第9章
“這蔹哥兒來同誰看病的,怎還叫黃莊頭給引着了。”
劉金收回脖子咂摸了下嘴,心裏開始盤算。
“爹,黃莊頭有空閑招待蔹哥兒,卻不搭理咱們,怕是今日也白跑了。咱們家也不是那起子低賤之戶,何必要這般低三下四的來此處熱臉貼冷屁股。”
劉五見着白蔹在攢雨莊來來回回的,還被莊頭客氣招待,心裏不大痛快,不滿的坐了回去又悶了口茶,茶盞子裏的茶都快被父子倆喝幹了。
劉金背着手慢騰騰的回到位置前:“你哥來口信兒說寧府大少爺來了攢雨莊,他在寧家做事多年也還只是在外院兒做事,便是只在個外院兒這些年可也沒少在村裏長臉,如今東家少爺來了村子,這麽好的機會如何不來求見。”
他領着劉五來還做着能把這個兒子也往寧府裏送的美夢呢。
“二位久等了。”
父子倆又坐了一刻鐘的功夫,正沒個着落的等着,忽而見着莊頭竟然過來了,連忙站起身,殷勤笑着:“莊子裏的茶水好,一時喝着倒是讓我們父子倆忘了時辰呢。”
“劉地主的大兒子在府裏做事勤謹,很得主子看重,若是喜歡這茶,我叫人包兩盒送去。”黃之幸客氣了一句,又道:“只是今日不巧,二位怕是見不到我們家主子了。”
“昨夜天涼,我們主子不甚染了些風寒,實在是不宜面客。”
雖是客氣話,又被推拒了,劉金聞言卻還是舒坦,聽說主子病了,立馬露出比自己老娘病入膏肓還要關切的神色來:“這幾日天氣多變,稍不留意便感染了風寒,寧大少爺可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黃之幸點了點頭。
劉金跟打開了話匣子一般,見莊頭不如何說話,便自己找話來說,畢竟素日裏能說上話的功夫也不多:“方才見着是請了我們村的蔹哥兒看診?”
“正是,莊子裏的大夫去了城裏,便勞煩了村裏的大夫。”
“蔹哥兒年紀尚小,素日裏咱們請的都是他爹看診,不知蔹哥兒可看診的出病症。”
黃之幸道:“姜大夫出門了,小姜大夫醫術随父也一樣高明,我們少爺還說小姜大夫年紀雖小,但是摸脈摸的很準。”
劉金與有榮焉一般,又恭維了一籮筐的話,說寧慕衍知人善用,沒有貴家少爺的講究,肯屈身用鄉野草醫看診雲雲。
一旁的劉五見他爹說的起勁兒,也試圖刷一下存在感恭維黃之幸,大着舌頭道:“我們家和姜家已經議親了,以後莊子裏若是有用得着蔹哥兒看診的地方,黃莊頭盡管來喊。”
黃之幸早想打發聒噪的父子倆走了,聞言又把嘴邊的話摒了回去,狀似不經意道:“果真麽?”
他看向劉金,劉金見黃之幸對此事好似有些興趣,連忙點頭道:“是是。”
黃之幸意味不明的應了一聲:“那可真是莊好親事。”
幾句話後,黃之幸打發走了劉家父子倆,這才前去回寧慕衍話。
“小姜大夫沒有久留,小人把糕點打包了給小姜大夫帶了回去。”
黃之幸前去回話的時候,寧慕衍正負手立在窗邊,目光微有幽遠,不知在想些什麽。
見着絲絲細雨拉長成網,他先叫自己的長随小厮出去端杯新茶來,人走後才道:“他可帶了傘?”
“小姜大夫來時未有下雨,方才走時小人把莊子裏的傘給了小姜大夫。”
寧慕衍聞言後便未在說話。
往時黃之幸也就識趣的退下去了,只是而今他還有話想說,可又琢磨不出寧慕衍的心思,但見四下無人,也還是試着道:“小人方才打發劉金父子倆時,聽聞了些閑話。”
寧慕衍擡眸看了黃之幸一眼。
黃之幸當即會意,接着往下說道:“聽說劉家和今日前來看診的小姜大夫議親了。”
寧慕衍眉頭一蹙:“什麽時候的事?”
黃之幸原也摸不準寧慕衍對今天前來莊子的小哥兒是什麽個意思,但讓他專門前去請來看診便有些不太尋常,這般才多嘴說閑,不過瞧來這話并未白說。
他當即道:“小人這便去打聽清楚。”
門合上後,寧慕衍從窗邊踱步回桌前,忽而把握在手上的一本千字文丢在了書案上。
他眸光晦澀。
這哥兒!
動作還真是快,三五兩天就把自己給安排出去了,要是自己再晚一天來怕是還趕不上這茬。
白蔹回到家裏,淅淅瀝瀝的雨已經停了,他收了傘抖了抖雨水,把傘靠在了屋檐下。
手裏拎着的一盒子糕點有些沉,方才回來又是打傘又是拎東西,還得當心路滑,可把他的手腕都曲酸了。
他甩了甩胳膊,摸到挂在腰間的錢袋子,順勢捏了捏,莊子裏的人按照市場出診費用結給他的,但是算的是兩趟的錢,大戶人家就是大方。
“蔹兒。”
聽到院子裏的聲音,白蔹放下錢袋子到屋檐下,姜自春回來了。
他爹出門的時候帶的是草帽,回來的時候雨大了些,身上都濕潤了。白蔹照舊去接藥箱子,順道問病情。
“已經接好骨了,後頭就要好生養着了。不過老大爺年紀上去了,便是好了以後也幹不得重活。”
姜自春微微嘆了口氣,莊稼人有個強健的身子是最要緊的,而今曉得以後幹不了重活,無疑是要了半條命去。
他進屋一邊脫下打濕的外衣,看見桌子上放着的雕花食盒,疑惑道:“這是?”
白蔹也未曾想瞞姜自春,上前便把食盒打開,一開才發現內裏放着四五碟子精致的糕點,清甜的香味漫出:“爹剛走攢雨莊那頭就來請大夫,我本是沒打算過去的,可那頭又催的急,前去不過是受寒發熱,這是莊子裏的人送的謝禮。”
他解釋了一通,姜自春點着頭道:“大戶人家出來的人,當真是禮數周全。”
“爹吃點吧,方才忙着出去,連早食也沒用。”
白蔹一邊說着,一邊把糕點布開,取出最後一碟子糕點的時候竟然看到一疊白玉山藥糕,他怔了怔,以前他最喜歡的就是這個糕點。
“好,嘗嘗這大莊子裏的糕點如何。”
姜自春沒看出白蔹的神色有異,伸手取了一塊糕點丢進嘴裏,白蔹看着彎了眼角,父子倆難得悠閑寧靜的吃會兒東西,可惜卻還未坐好一會兒,外頭便傳來了吵嚷聲。
父子倆默契的一起探頭望過去。
“姜大夫,白蔹,在家呢,好事呀!”
喜氣洋洋又尖銳的聲音從院子外頭傳來,姜自春叫住白蔹:“你在屋裏,爹出去看看。”
白蔹遠窺着頭頂一朵大紅花的婦人在外頭喜笑顏開,很聽他爹的話沒出去湊熱鬧。
姜自春前去客氣開門,發覺來的不止媒婆,竟然還有劉家父子倆。
見着人,劉五還是悶頭悶惱的不如何說話,倒是劉金一改先前對姜自春的冷臉,熱乎的拉着姜自春的手。
“姜大夫,那日同你提了兩個孩子的事情,家裏同他娘商量了一通,咱們家都十分喜愛蔹哥兒這孩子,今日就被孩子催促着前來了。”
像是上門提親這種事情一般都是家裏的當家主母或是夫郎來辦,村野鄉下倒是沒有那麽多的規矩,但是劉金自诩大戶人家,這次肯親自前來。
一則來是家裏的女人回娘家了,他懶得去哄,二則也是在攢雨莊侃了話,這才早早的就準備了聘禮喊着媒婆過來說談定親。
姜自春沒太鬧明白劉家是什麽意思,昨兒他上門找人一副不欲搭理的模樣,今朝又熱乎的很,這多少讓他心中有些不舒坦,如此反複無常的人家怎是良配。
不過他們主動上門也省得他再跑一趟了,姜自春還是把人請了進去。
白蔹見狀前去燒了一壺茶水來給人倒茶,這般時候都是長輩說話,他也不好插嘴,添了茶水便安靜站在姜自春的身旁,坐在對面的劉五直勾勾的盯着他,讓他渾身有些不自在。
媒婆一頓天花亂墜的朝着姜自春吹捧劉家,劉金笑眯眯的喝着茶,心中甚是愉悅,等着媒婆說完了,他才道:“若是我們兩家結親,那可就再好不過了。”
劉金志在必得,且不說他家老五才村裏人才算是出衆的,便是沒有個優渥富足的家境,那也是許多人家瞧的上的漢子,更何況還有一個地主老爺做爹,無疑是錦上添花,是村裏的香饽饽,姜家沒什麽好不答應的。
此次親自前來,也是看白蔹在攢雨莊得了些臉,他也正當是求進無門,到時候若是白蔹能幫忙牽上和黃莊頭的線,即便是這回見不到東家的,來日方長,還怕以後會沒機會嘛。
不料姜自春開口卻是讓他臉一黑。
“劉老爺的好意我心領了,劉家能看上蔹哥兒是他的福氣,說來慚愧,我就這麽一個孩子,蔹兒還小,若是早早出嫁了我也是膝下寂寞,還想多留他幾年。”
白蔹聽他爹這麽說心裏便微微松了口氣。
劉金沒想到姜自春會說這種話來堵他,心裏早認定他會答應,卻沒想到被推了回來,一時間還挺沒準備。
頭一次提了一嘴這事兒的時候姜自春都還挺高興的,他想姜自春小肚雞腸應當是因為昨天的怠慢而故意擡杠,眉頭當即便緊蹙了起來,聲音低了幾分:“姜大夫要知道我們劉家可不是尋常人家,多少人都求着想把孩子許配過來的。”
“這是自然,劉家是村子裏的好人家,大家心裏都是有數的。”姜自春道:“其實我我昨日便想上門說清楚的,只是不巧劉老爺忙碌,這才讓劉老爺今日白跑了一趟。”
聽聞這話,父子倆的臉色都不好看,肉眼可見的垮了下來,劉家在村裏得臉,村民都追着屁股後頭說好聽的,這般被拒了臉上自然是挂不住的。
媒婆眼見氣氛不好,趕忙開口勸着姜自春:“姜大夫舍不得蔹哥兒這麽一個孩子也是人之常情,可劉家就在村子裏,日裏都能見是不?等晚上幾年可指不準還能找到這樣的好人家了!”
言罷,又拉過一旁的白蔹,努起嘴拍着他的手:“瞧蔹哥兒和咱這小五多登對兒,姜大夫可不能棒打鴛鴦了。”
白蔹見狀卻不吃這挑撥離間的一套:“是我舍不得我爹的,想多孝順他幾年,我娘自我出生時便難産離世,這些年我爹都沒有再續娶,一個人把我拉扯到大也不容易。正因為劉家是頂好的人家,所以才把話說清楚,不想耽誤了劉五哥。”
百善孝為先,就是那些讀書人科考都要考校此項品德,白蔹這麽說,門面上別人也不好多說什麽。
要拒一門親事,只要是不怕得罪人,倒是也容易。
劉金壓緊了眉頭,狠狠的瞪了姜自春父子倆一眼,要他一個村裏有頭臉的人同草醫低頭說好話無疑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他面子上挂不住,甩袖站起身,又暴露了本性:“給臉不要臉!你們以為我劉家惜着要這門親事不成!”
言罷,兀自便折身大步出去了,劉五慌忙跟着站起,前後相顧,最後還是很不甘心的盯了白蔹一眼跑出去追他爹。
媒婆見着不歡而散,場面有些尴尬,大抵也是沒想到劉家氣性會那麽大,可這結不成親也還是鄉親,何須如此,但兩邊都不好得罪,一頭是村裏的地頭蛇,不是她敢亂說話的,一頭又是村裏的大夫,誰還沒個病痛的時候。
她同姜自春告歉了一聲:“我瞧瞧去,姜大夫別見氣。”
白蔹見着劉家把帶來的禮一一搬走,他心裏反倒是微微輕松了些。
姜自春看着前後走了人,家裏又恢複了安靜,這才站起身,搖了搖頭:“這劉家人實在是太反複無常了些,幸而是沒有稀裏糊塗的把事情給應承了下來。”
白蔹道:“不論如何,現在是說明白了,原本咱們家和劉家也沒多少來往,以後也再少來往些便是了。”
姜自春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