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道別離
殺與不殺, 本來簡單。
可山已和容音自從秘境回來,很多簡單的決定好像開始動搖了。
白骨城的昆吾燕看似涼薄無情,卻有不能解釋的秘密, 那麽我行我素的花下是不是也有不能解釋的秘密?
山已越是猶豫不決,便越是害怕。
自己竟然會乎其容音的生死和清白。
如果根本沒有什麽誤會, 花下就是私藏了蒼生之眼。
他會不會更失落?
不, 如此猶豫的自己,定是因為體內的封印有了異動。
他絕不能向魅珠屈服,對一個臭名昭著的女人心軟。
趁着魅珠的封印還沒有完全沖破, 是該把容音速速送回上穹。
自此以後,他在骊山再度封印魅珠, 一切都回到原點。
咚咚咚!
敲門的聲音突然響起。
“誰?”山已淡淡問。
原以為會是送水送酒的小厮,怎麽也沒想到會是容音的聲音:“大人,是我。”
山已愣了一下,心想這麽晚了她來做什麽?
“進來。”山已想到自己正好也有事情要找容音商量。
容音推開了門,看到山已就笑盈盈的迎上來。
她關門的時候看到琅星茍費擠眉弄眼地暗示容音。
容音背對着山已, 朝着門外的琅星茍費做了一個鬼臉,然後将門轟的關上。
琅星茍費也不是什麽安分的人,這種時候怎麽能不聽牆角
容音關上門之後, 琅星茍費就跑了過來, 蹲在門外偷偷聽。
心想, 他們一起經歷了七天七夜,肯定不會再争吵了吧。
屋內的容音看到一桌子沒有動過的菜,關心道:“大人還沒有吃飯嗎?”
山已随意敷衍道:“沒胃口!”
他以為這個吃不吃飯的事情就結束了, 沒想到容音走過來:“你怎麽不吃一點甜橙開開胃?”
山已的一只拳頭虛握, 放在嘴邊輕輕咳嗽起來, 她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容音并未察覺山已的渾身不自在, 更沒細想山已想不想提什麽甜橙,她往桌面再看了一眼,驚訝道:“你這裏沒有準備甜橙嗎?”
沒有沒有,就吩咐琅星給你準備了一份。
求你別提了行嗎?
心好亂。
山已不好把握。
容音再往下說,他可能就亂的不知道要怎麽開口,告訴她,要回上穹了,好自為之。
“我那裏還剩了些,我去拿過來。”容音的行動比嘴快,她的話音還沒落下,人已經走到了門前,把門拉開。
山已只想說:“不必……”
容音就像選擇性失聰,根本沒把他的話聽進心裏去,拉開門就不見了人影。
倒是琅星茍費,猝不及防地摔了進來。
蹲在門邊聽牆角有風險,一不留神門開了,人也滾進去了。
山已沒有說話,眼神已經把滾進來的二人殺了個片甲不留。
琅星茍費笑着起身,說了句腳底滑了,然後就走了。
腳底滑怎麽不摔到樓下?
很快容音就端着切好的橙子跑了進來,她放到桌上後拿起一塊走到山已的面前,伸手遞到他嘴邊。
“來,償一塊開開胃。”此時此刻的容音就像一個沒心眼的小姑娘,天真爛漫,讓人無法拒絕她的示好。
“我不喜酸。”山已抿着唇,往後躲了躲拒絕。
容音說:“它是甜的。”
山已皺起眉頭:“我也不喜甜。”
容音的笑容逐漸凝固。
茍費巴巴跑到她的房間,一番操作讓她過來立大功。
她是打算過來立大功,建立良好的情誼。
然後再談一談生死契的事,想着談感情的人,肯定不會再使用威脅恐吓的手段來逼對方就範。
唉,這馬屁算是拍牆上了。
容音看着手裏的橙子極度尴尬,她總不能再編一個橙子是辣的,你快吃一口吧!
容音知難而退,收回橙子,放棄掙紮。
很快,她又找到了感情的突破口,既然橙子不行,那她不妨做的再知冷知熱一些,她總比橙子強吧。
容音眼中充滿了擔憂,問:“是不是在秘境受的傷還沒有好,所以吃不下飯?”
山已內心:她真煩!
煩是煩了點,但又控制不住回應她:“不是。”
“那是不是這些菜不合胃口?你快說說,你喜歡吃什麽,我下去吩咐他們給你做?”容音熱情真摯,也不像演的。
雖然跑來這裏的目的不純,但關心的情意确有幾分是真。
如此熱情真摯的容音卻讓山已不知所措,甚至感受到了主動權都在容音的手上,自己變得很被動。
照容音這樣扯下去,他的事還有沒有機會說?
“夠了!”山已打斷容音的話。
容音捏在手裏的那片橙子無處安放,看着山已不耐煩的樣子,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好像生氣了。
是嫌她的話太多了嗎?
等等,他生氣了。
容音忽然笑了起來。
生氣好啊。
既然不能讓山已快樂,那就讓山已憤怒吧。
“可是我擔心你的身體呀?你這麽大個人不吃飯怎麽行呢?”容音這回的關心全是演的,看着就像一朵小綠茶。
她的目的就是要把山已惹怒,然後叫她滾,說出再也不想見到她的狠話。
既然再也不想見到她,很好,那就把生死契解除。
容音的目的如此單純。
想象雖然美好,現實卻是很殘酷。
山已沒有被她這句關心打動,也沒有被他這句關心惹惱。
他只想把事情說清楚,讓容音別再自作多情。
“沈顏來信催促,你該回上穹了。”山已打斷容音,又冷冷地補充一句:“你早點回去歇息,明日一早便收拾東西起程,”
容音捏着那片橙子,突然擠出了橙汁浸染在掌心。
沒想到山已這麽快就要把她往上穹送?
琅星說過,回到上穹她就是上穹的境主。
上穹的境主啊!
容音知道那是一個不錯的去處,可她究竟是誰?
萬一她不是花下,等真正的花下回到上穹時,她又該如何自處?
冒充上穹境主,可不是冒充禮國宮女那麽簡單的事。
就算她是花下,難道不應該把之前失去的記憶找回來?所謂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連自己過去都不知道的人,就算去了上穹,恐怕也只是一個傀儡。
“大人之前還說要陪我把記憶找回來。如今我的記憶尚未恢複,大人卻要把我送回上穹,那要是我露餡了怎麽辦?有人想殺我怎麽辦?”容音嚴肅地問出幾個問題。
山已沒有說話。
容音并不傻,她知道自己的處境。
如果玄姬不會醒來,那麽容音所述以上也都還做數。
但事關上穹,他不能冒險。
“我煩了,不想陪你玩了,可以了吧!”山已冷冷回答。
他漠視着慌亂無措的容音,心想,這下她一定死心了吧。
可他并不知道容音心裏有多開心。
太好了,他終于說他煩了,他不想陪自己玩了。
不行不行,她要克制,不能表現的太過高興,她要表現出很失落很傷心,很無助,很可憐。
容音調節好情緒,表現出來的效果,确實很失落很悲傷,很無助。
山已嘴硬心軟,開始反問自己,剛才的話是不是太過冷硬,容音沒辦法接承受。
他的語氣忽然緩和了一些,說:“回到上穹,你或許能夠找回失去的記憶,作為上穹境主人的你,在那裏沒有人敢殺你。”
這樣說的确能讓人接受。
容音克制着內心的波動,假裝自己也輕松了一些,沒有剛才那麽難過。
“那你會在上穹一直陪着我嗎?”這才是容音實施的第一步計劃。
山已乃骊山的貴族狐仙,他與花下素來不合,肯定不會留在上穹一直陪着她,而且剛才也說了他煩了不想陪自己玩了,既然是這樣,那就更不可能留在上穹了。
“不會。”
山已的回答果然沒有讓容音失望,幹脆利落。
容音很開心,但不能表現出來。
山已還傻傻地關心容音的情緒會不會很失落?
容音現在要實施她的第二步計劃,她假裝自己很失落,聲音也帶着一些哭腔,委委屈屈地開口:“可是你曾經對我下了生死契。你說,如果我離開了你,就會受到極致的寒霜之苦!我...我害怕。”
山已差點把這件事情給忘了。
以前是為了防止容音逃跑,所以才對她下了生死契,現在他們即将分道揚镳,生死契确實顯得多餘無用。
“我會幫你解開。”山已的聲音突然低沉起來。
原來失落的根本不是容音,而是山已。
但這個時候容音還是不能表現的太開心,萬一他反悔了怎麽辦?
“那……有勞了!”容音将之前中過生死契的那只手,緩緩的伸到了山已的面前。
表面裝的可憐兮兮,悲悲戚戚,身體卻很主動,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解開将他們聯系在一起的生死契。
山已看着伸過來的手,神情複雜,她就這麽着急嗎?
他說:“今日太晚了。”
容音的心頭仿佛被澆了一盆冷水,拔涼拔涼的。
算了算了,這麽久都熬了過來,也不差這一晚。
容音緩緩的收回自己的手,裝模作樣的表現出一點小開心。她說:“既然如此,那大人早些休息,我也回去了。”
山已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的點了點頭。
容音轉身離開,手裏還拿着捏幹了水份的橙子,走到門外時,她又轉身,順手替山已關上了門。
當兩扇門合緊之後,容音瞬間變了臉。
失落是不存在的,她朝着自己的房間走去,手裏的那片橙子放進嘴裏,有滋有味的吃了起來。
過了今夜,誰也不能安排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