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騙
謝家村一大早就十分熱鬧,今日是村子裏一月一度的出村日,旨在将村民們一個月來從山中尋到之物拿到村外去賣好換些閑錢。
對村民們來說多賣一文錢都是賺,因而他們總是很期待這一日。這些錢是屬于他們自己的,不像田裏的作物,都是要用來交租和還債的。
姜莞一大清早被吵起來,氣得捶床,在房中尖叫:“謝晦,你給我進來!”
零零九趕緊提醒她:“你還病着。”
姜莞這時候全然忘記此事。
時日尚早,天剛破曉,謝晦在晨光之中坐着,霧霭落滿他鬓發衣角。他手握書卷,在綠水青山的村子裏本身就像是畫中人。
姜莞的尖叫将畫面打破。
謝晦眉頭都沒動,淡定地将書放下,向房間走去。待看到少女只着中衣在床上擁被而坐,他下意識側過頭去,目光落在窗棂之上。
“我快要被吵死了,你去讓他們閉嘴,不要再吵我了!”姜莞一揮手袖子卷起,露出半截白玉似的胳膊。
謝晦看着窗道:“今日是村子裏的出村日,出村的要将山貨準備好,不出去的也會互相交換一些東西。”
姜莞捂耳朵:“我不是要你進來解釋的,讓他們閉嘴,不然我殺光他們!”
謝晦不說話。
姜莞發現她只要讓他做他不願做的事時,他就很會沉默。
“滾出去,讓圓圓進來。”她咬牙切齒,聽上去打算吃人了。
謝晦老老實實出去給她叫圓圓進來伺候了。
他和相裏懷瑾不大一樣。無論她要做什麽,相裏懷瑾都會無條件支持。而謝晦雖然也不反抗,但他有不做的事。狗雖然不是什麽好狗,人也不是什麽好人。
由圓圓伺候着洗漱更衣,廚房還在做着早膳,姜莞并未戴帷帽,徑直向外去。她并沒有不許別人看臉的奇怪要求,之所以戴帷帽是嫌太陽曬,怕将臉給曬黑了。
她這麽出來,村子中許多在外交換的村民們一下子沒了聲音,目光紛紛落在她臉上,随後都不敢看她了。
姜莞咳嗽兩聲坐實自己十分虛弱,在村民之間散步,順便看他們是如何以物易物的。
她的到來讓村民們一下子拘謹起來,說話都不自覺放輕聲音,動作也僵硬起來。
姜莞本身被吵醒心裏是不舒服的,但看到一群人為她的美貌所傾倒,她又很洋洋得意。
雖然是一群土包子,但也還算有眼光,看到他們大驚小怪的樣子,她滿意了,也懶得追究他們的吵鬧之罪。
謝明月正像之前每個月那樣從許多鄰居那裏無償拿到許多村民們并不認識的珍稀藥材。
村民們一面給她藥材一面同她寒暄:“明月,你娘的病如何了?這些藥材可還有用?”
謝明月便道:“我娘還是老樣子,用了藥後有點起色,只不過她的病不是一日兩日就能好起來的。”
大叔也聽不懂什麽病不病的,知道有些用就笑着點頭:“那就好,你是個孝順的孩子。”
旁人聽了都點起頭,深以為然。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謝明月倒一直伺候着她娘,從來不向人抱怨,便沖着這一點,村民們就樂意多幫幫她。
“等一下。”姜莞的聲音同時在二人耳邊響起,讓他們的動作齊齊一頓,藥材并沒到謝明月手裏。
謝明月僵住,不好的預感爬上她的背,她恨不得重新過一遍今日,好當做什麽也沒發生過。
大叔也惶恐起來,姜莞的模樣看上去就不好招惹,他生怕自己哪裏做得不好惹這位女郎不快。
姜莞亮着眼睛看他手中藥材:“哪來的?我要啦。”
“這……”大叔看看謝明月又看看姜莞,露出頗為為難的神情。一個是他看着長大的,另一個他也得罪不起。
“謝晦,給他錢!”姜莞頤指氣使,對着身後的謝晦大手大腳道。她出來時并沒有帶護衛,只帶了謝晦一起。她睡不好覺,他也別想看書,大家一起倒黴。
謝晦跟在她身後一言不發。
姜莞嬌嬌一笑:“不好意思,忘記了,你沒錢。”
她嬌縱地指着這藥:“她出多少錢,我雙倍給你!”財大氣粗極了。
其實姜莞要這藥也沒什麽用,雖然稀奇,但她又不是真有病。她就是幼稚,故意搶謝明月的。
大叔一下子懵住:“她……她沒給錢。”
姜莞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着謝明月:“你不給錢,白要人家的藥啊?”
謝明月臉上火辣辣的,姜莞橫插一腳讓她顏面無存。
盡管她本來就是白拿別人的藥,村子裏的人也是都知道這件事,還很照顧她,但她依舊不能接受這件事被宣揚出來,尤其是在謝晦面前。而且她要這藥的目的并不單純,她只期望姜莞是個草包美人,只是單純要和她搶。
大叔忙替謝明月解釋:“都是一個村子裏的,說什麽錢不錢,太見外了。明月她娘是好人,身體不好,這東西本來就是随手摘的,是不是藥還不一定,但能讓她娘的病有些好轉,白送給她倒也無妨的。”
姜莞神情古怪地看向謝明月:“這東西能治你娘的病啊?”
謝明月在衆目睽睽只能一條道走到黑,承認到底:“沒錯,女郎,你若是花錢要買便買吧。雖然這藥對我娘的病确實很有用,但我總不能擋了孫叔的財路。”
孫叔聽她這麽說,倒真不好意思将藥賣給姜莞,但也不想白白錯失賺錢的機會,是以陷入了深深的糾結中。
姜莞難得沉默,大眼睛望着謝明月,滿臉寫着“一言難盡”四個大字。在一片尴尬中,她終于再度開口,讓本就尴尬的場面變得更加尴尬:“你娘她陽事不舉麽?”
“嘶——”場面上傳來一陣倒抽涼氣的聲音,顯然衆人都沒想到這位女郎如此口無遮攔,而且這話分明就是在羞辱人嗎!
明月她娘一個女人,如何能,如何能陽事不舉。
謝晦容色冷淡地叫她:“女郎。”
謝明月直接流下淚來:“女郎,我知道你身份尊貴,愛以人取樂,可你不能這麽說我娘啊!”她知道姜莞看出門道,當下立即示弱,将髒水潑在姜莞頭上。
其餘村民們也頓時覺得姜莞太過分了些,但又不好指責她,總之心裏是不滿的。
姜莞皺眉:“你哭什麽呀?不是我說你娘不舉,是你自己說的,現在賴我是吧?再哭我就叫人揍你,真将你打得嗷嗷大哭。”
零零九聽得無奈,謝明月這招示弱害人的伎倆遇到姜莞這種蠻橫無理的完全沒用。姜莞說到做到,要揍她一定會揍她,可不是說說而已。
謝明月顯然也意識到這一點,恨恨地收了眼淚改為抽噎:“女郎可不要血口噴人,我何時說過我娘那種話!”
“這藥,你說你娘吃了有用,別說你不知道這是什麽啊。”姜莞笑笑,“淫羊藿,專治陰萎、筋萎、陽事不舉的。你娘吃了這個有用,我真不好說。”
托謝晦看書看得雜的福,她讀過不少醫書,可惜并不會運用,不過認出個把藥材倒不成問題。
謝明月沒想到她當真認出來了,一下子慌亂起來,然而面上倒還不顯,心理素質可見一斑。
她開始抵賴:“我不知道女郎是什麽意思,我一個女子,哪裏懂得許多事情,女郎莫要說我了。”
衆人終于聽出來些眉目,一下子呆在原地都不知道該怎麽說。
女郎說得信誓旦旦,看上去不會有假,但明月這閨女哭得讓人心疼,看上去也不像知道什麽的。況且這東西若真是那功效,她要這個也沒用啊!她一個女孩子。
姜莞似乎能猜透人心,差不多明白是怎麽一回事,當下更看不起謝明月了:“這東西的确是藥,而且較你們那些藥賣出的價錢能高上許多。高門大戶中許多老爺都精力不濟,又要逞能,便愛用這藥,算是個好東西。”
村民們聽她說得有板有眼的,不由開始信了。
姜莞慢悠悠道:“若不信,你們今日正好出村,拿去醫館找郎中問問就是了。不過呢,你們看起來那麽笨,一定會被壓價的。”
謝晦在她身後,并不能看見她的神情,但他已經能從她的語氣中想象出她的神情,可見他實在被姜莞折磨得夠嗆,把她的模樣深深印在腦海中了。
“女郎,您說的可是真的?”孫叔眉頭已經皺起,不知道想到了什麽。
“騙你們幹嘛?你們又窮又土的,騙你們又沒好處。”姜莞撇嘴,話說得極不中聽,卻能讓人信服。
誠然,女郎身份尊貴,沒必要拿他們尋開心。
零零九若是聽到他們的心聲,又要說姜莞就是個愛拿人取樂的人。不過她這次取樂的對象不是他們,是謝明月罷了。
謝明月努力思考破局之路,卻發現自己仿佛置身死局。在謝家村過得太安逸,她行事已經忘記小心謹慎,被姜莞抓個正着,只能說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明月,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孫叔代衆多村民們問了一句。
謝明月被點名問,心都沉了下,知道事情要敗露。可她是萬萬不能承認的,一旦承認,她在謝家村就過不下去了。她騙了村民們諸多衆人認不出的藥材,若是讓大家知道她早能認出藥來,她無法想象。
謝家村村民們雖然淳樸慷慨,但她可以說是騙了他們的錢!觸動利益,沒人能忍的,尤其是對窮苦百姓來說。
“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謝明月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