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赤瞳與黑瞳
“這麽大風可真讨厭,把我的頭發都吹亂了。”姜莞真情實感地抱怨兩聲,又想起自己還在裝着柔弱,忙弱弱地咳嗽兩聲。
田壟上一片安靜。
姜莞撫弄了一下帷帽上的輕紗,閑閑開口:“怎麽大家都不說話呢?”
零零九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們好像都看見你的模樣了。”
姜莞恍然大悟,十分滿意:“應該的,應該的。”
還是謝明最先反應過來,大步到謝晦跟前,将卷好的餅遞給謝晦:“哥!”
其餘孩子們都很怕謝晦,讪讪地排排站在謝明身後,眼睛盯着地面,腦海中還是姜莞的那張臉。
謝晦将炊餅接過,看向謝明月:“什麽問題?”
他又對着一群孩子道:“正好你們也來了,聽一聽問題,看能不能解出來。”
坐在地上的姜莞牙一疼,她太熟悉這個語氣了,過去他也是這麽讓她解題的,偏偏謝明月出的題都很怪,加上她的思維與大衆并不一樣,說出來後謝晦大約再也不會将她當作什麽溫柔貴女,因而只能裝聾作啞當傻子。
謝明月見謝晦理她,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對,拿着書念起來:“有一島,島有千人,與世隔絕。其中赤瞳者有百人,墨瞳者有九百人,島上人并不知墨瞳赤瞳者幾許,亦不知自己瞳色,只知每人眼睛不是墨色便是赤色。他們禁止談論此事,且無論墨瞳赤瞳者,一旦知道自己瞳色,便會于次日在祭壇當衆自裁。一日有外人流落島上,衆人救他,終于将他救活。”
謝明月說到這裏已經口幹舌燥,舔了舔嘴唇繼續道:“那人一睜眼同樣是個赤瞳,他欣喜地對全島的人說了句‘哇,竟有人的眼睛顏色與我一樣’,接下來島上會發生什麽。”
一片沉默。
許多孩子還沒将題聽懂,只糊裏糊塗地知道什麽紅眼睛黑眼睛的。
謝晦便開口為他們通俗地講了遍題,保證人人都能聽懂。
孩子們聽懂了也解不出來,但很有讨論的熱情。
“會幫那個人療傷,然後給他造船,讓他離開。”
“沒有影響吧。”
“不懂。”
……
謝明張了張嘴道:“島上的人全部自裁?但我不知道為什麽,直覺告訴我是這樣的。”
“不會吧,那人也沒說誰的眼睛是什麽顏色的啊?”
孩子們争起來。
零零九問:“你能算出來答案嗎?”
姜莞理直氣壯:“我幹嘛要算!”
零零九:“我覺得謝明月會找你來答。”
它話音剛落,謝明月果然貌似很友好道:“女郎怎麽一言不發?您眼界應當比我們要寬廣許多,我想聽聽您的高見。”
過去謝明月就慣說這句話來用姜莞襯托她,如今一聽還真是讓人懷念。
謝晦看她一眼,要開口說話,姜莞頓時搶白:“我怕我的智慧吓倒你們啊。”她毫不謙虛地道,饒是謝明月也無言了一瞬,太大言不慚了!
姜莞咳嗽兩聲,吊衆人胃口:“我的答案是……”
所有人都看向她,等她的答案。
“如果我是島上的人,我就将這個外來者殺掉,這樣什麽也沒有發生,島上的人該怎麽生活就怎麽生活。”她緩緩坐直,隔着帷帽充滿惡意地看着謝晦。
謝晦在一瞬間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借此事告訴他如果到外界做一名與衆不同官員的下場。
謝明月先為她回答的惡毒程度感到震驚,旋即又狂喜,這女郎如此惡毒,謝晦哥一定不會再喜歡她。
孩子們也沒想到過這種答案,一個個傻眼地看着姜莞,說不出話,也不知道用什麽語言來形容她。
果然好不一樣啊女郎,想法和他們的一點也不同。
他開口,将衆人的注意力轉移:“謝明的答案沒錯。”絕口不提對姜莞答案的态度。
孩子們七嘴八舌:“為什麽啊?”
姜莞對真正的答案并不感興趣,坐在一旁發呆。
零零九既覺得姜莞的答案讓它出乎意料,又确實是她能說出來的話。它不免問:“你知道真正的答案嗎?”
姜莞正色:“什麽真正答案,我的答案不就是對的?只要我作為祁國郡主,這就是我的答案,別人聽不聽得懂沒關系,謝晦聽得懂就好了。”
零零九說不過她,只好豎起耳朵聽謝晦解答。
“所有赤瞳會在第一百零一日集體自裁,所有黑瞳會在第一百零二日自裁。”謝晦聲如寒霜,說起此事叫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謝明月聽到這答案不由問:“為什麽?”
謝晦沉默,試圖用通俗易懂的語言讓衆人聽懂:“如果島上只有一個赤瞳……”
孩子打斷他:“有一百個!”
謝晦淡淡:“假設。”
那孩子便閉嘴了。
謝晦:“假設島上只有一個赤瞳,其餘人必然是墨瞳。赤瞳看到沒有其他赤瞳,就會意識到自己是那個赤瞳,從而在第二日自裁。假設島上有兩個赤瞳,第二日他們看到彼此都以為對方該自裁,但他們都沒自裁,便會意識到除對方外島上還有一人是赤瞳。他們能看到其餘人的瞳色,便能推出剩下那個赤瞳是自己,于是在第三日自裁。依次推下去,島上共有一百名赤瞳,他們會在第一百零一日自裁。赤瞳都死了,剩下的人便能意識到自己是墨瞳,所以在第一百零二日集體自裁。”
衆人聽得雲裏霧裏,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甚明白。仔細一回味,還是都漸漸明白過來,唏噓不已。
姜莞笑嘻嘻道:“其實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結局是死掉,只不過希望自己能多活一日。生活了這麽多年,他們難道就真不知道自己眼睛是什麽顏色的麽?如果不是這個外來者的突然闖入,每個人還是能心照不宣地繼續生活下去。所以對島上的人來說,這個外來者是破壞他們平靜生活惡人,殺掉他不過分吧。”
孩子們幾乎要被她說服,就聽謝晦冷言冷語:“別聽她的。”
姜莞瞪他一眼,看看他手裏的餅咬牙切齒:“噎死你最好!”然後氣呼呼地站起來走人。
衆人惶恐不已,生怕姜莞動怒。
謝晦淡淡道:“不用管她。”
謝明月看到謝晦的态度,徹底放下心。縱然那女郎貌美又有何用?她心地如此惡毒,脾氣又差,謝晦一定不會喜歡她的。
謝晦今日勞作回去,姜莞果真立刻找起他的麻煩,讓他侍奉她吃飯,又勒令他站着,不許他看書。
她理直氣壯地質問:“你憑什麽不讓他們聽我的!我才是對的。”
“他們還是孩子。”謝晦神情古井無波,陳述事實,“你的想法,他們不适合聽。”
“我的想法可是祁國所有官員的想法哦,你不讓他們面對現實,因為你也知道我說的是對的。”姜莞對他笑笑,“謝晦,你最好趁早糾正你的想法,不然你會後悔的。”
她笑得像只狡猾的狐貍。
零零九納罕:“你竟然肯提醒他!”
姜莞糾正:“不,我只希望他能落草為寇,跟姜琰和相裏懷瑾對着幹,這樣我就能看着他們打起來了。”
它就知道她不會這麽好心。
謝晦不言不語,也不知道聽不聽得進她的話,看樣子是不會聽的。
姜莞氣得抓起盤子裏的糕點砸他:“不許躲!”
謝晦便老老實實站着不躲由她砸,他知道自己一躲反而會更加激怒她,索性讓她出出氣算了。
姜莞挽弓練下來的力氣不小,實心的糕點砸在人身上生疼。她砸完人才想起來自己“有病在身”,于是裝模作樣的咳嗽兩聲。
零零九看得無奈,很難猜測謝晦的心情。
姜莞靈動地看他,咄咄逼人:“你将我丢的東西都快點撿起來,快一點!”
謝晦彎腰将地上的糕點一一拾起,像個沒脾氣的人。
姜莞看他任索任求,更加過分:“你吃掉,快點。”
零零九生怕謝晦在下一刻生氣,姜莞實在是個很能惹怒別人的人。
謝晦卻用手在糕點上輕拍,面不改色地吃起糕點來。
姜莞啧啧稱奇:“謝晦,你好沒尊嚴哦!”她講話刻意嗲嗲的,更加欠揍,不僅語氣欠揍,說的話也十分欠揍。
謝晦看她一眼,什麽也沒說,看上去也不恨她。
“噫!”姜莞陰陽怪氣的,“你滾吧,我現在不想看見你了!”
謝晦幹脆利落地轉身走人,順手為她帶上門。
謝明已經有些困了,見親哥出來,立刻從地上起來迎上去:“哥!”
謝晦将手裏糕點拍幹淨遞給他:“吃。”
謝明本來眼睛都睜不開,聞到香甜的糕點味兒頓時有了精神:“哥!是點心嗎?”
謝晦微微颔首,将手裏的點心都交到謝明手上:“慢點吃。”語氣依舊冷冷淡淡,但說的話卻是關心人的。
謝明狼吞虎咽,從來沒吃過這麽好的東西,一面吃一面問:“哥,你吃了嗎?”
謝晦點頭。
謝明又含混不清地道:“哥,是女郎給我們的嗎?”
謝晦遲疑一瞬,最終還是點頭。
謝明笑開:“女郎真好!不過她今日說的話可真難懂,我聽不大明白,哥能聽明白嗎?”
謝晦點頭。
“那是什麽意思啊?”謝明猛吃幾口後開始舍不得,小口小口地品嘗起來,怎麽也不舍得把到手的糕點吃完。
謝晦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謝明便知道哥哥的态度,老老實實地不繼續問。
“今日給你送午飯前,村子裏的孩子們都在傳女郎模樣不好看。”謝明随意說起。
謝晦一愣。
謝明很快轉移話題:“哥,明日我也想出村子,去外面看看。”明日是謝家村一月一次的出村日,各家青壯勞力出村去賣些山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