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新手爹媽
赤琳到九幽殿沒有看見東天雲,緩步走到後殿的露臺上四望,九幽宮并不在九幽山的最高處,而在半山腰,一條闊大雄偉的石階從宮門直鋪山腳蔚為壯觀。比之山陽,山陰從正殿的後園修了條墨玉棧道直通山頂所建的涼殿,四周種滿了九幽花,顯得幽婉脫俗。今夜雖不是滿月,月光卻意外的好,幽河水反照的粼粼波光為九幽山鍍上了一層飄渺又绮幻的朦胧,九幽花是東天雲用碧雨盉所造的獨特花朵,在夜晚花蕊會發出瑩瑩星光,美輪美奂,尤其連綿成片,置身其中宛若徜徉銀河。
赤琳由棧道走上山頂,東天雲果然在凸出山石所修的望幽臺上,他倚着石欄眺望幽河與天宇的邊際,月亮在那裏顯得大而孤獨。赤琳已經習慣他對她的到來無動于衷,比之以前,他沒出聲讓她離開,她已經滿足。經過幾十年,她慢慢摸到操縱人心的技巧,她過去的失敗全歸于急躁和直白。以前她總是摸不清他的喜怒,現在她只要明白一點就夠了,就是他還放不下已經嫁人的香蘇。
她明顯的感覺到,東天雲比過去脆弱了一些,大概是因為五十年的折磨,或是香蘇的離去。他不喜歡她,但也不抗拒她的陪伴,月升人寂的時候,看着他略顯落寞的側臉,她好像能體會他的心情——是的,她也曾經被這樣的情緒折磨,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正因為了解,她從不試圖勸解他,任何話語都不能開釋心中的痛苦和不平。
東天雲終于轉過臉來看她,沒想到炮筒脾氣的赤琳可以安靜地陪他站了這麽久。其實她的心意他都懂,往昔寄情于他的仙子無數,他便也看得淡了,以為赤琳不過和她們一樣,再加上她的年少狂妄,更讓他不屑。可五十年過去,等着他,陪着他的,偏偏只剩這麽一個她,若還有什麽傷她心的話,眼下也不太忍心說,被心愛之人拒絕,他經歷過了,才知道有多不堪忍受。
“這裏……真美。”被他看着,赤琳不由臉頰發燙,讷讷開口,随便找了句話說。
東天雲笑笑,當初他選幽河作為鑄劍之地,是因為這裏靈氣特異,卻沒想到他與幽河會有這麽深重的緣分。一帆風順的東天雲,在這裏嘗遍了失敗的滋味,五十年前被朋友出賣,五十年後在這裏……香蘇也和別的男人一同離去。九絕山的千百年給了他生命,幽河的五十年,卻讓他勘破命運,他并非睥睨萬物的神明,他也有無措和無奈。腰間的孤問號稱三寰無敵,它能助他摧毀一切,卻不能幫他得到一切。
“元厚與你有什麽淵源嗎?”赤琳突然開口,她受不了東天雲露出這樣頹唐的神色。
東天雲并不覺得她此刻說話厭煩,相反,他也想說說別的事。既然從秋晏山獨自離開了,便要開始遺忘。“他……算是我第一個認識的仙靈吧。”鬥嘴了幾百年,他始終不承認元厚是他的朋友,總記得當年在天岚山腳施術挖洞都不成功的小穿山甲傻,卻不曾回想那時剛從九絕山下來的東天雲也不精明。他成為勝寰帝君的時候,元厚還只是稍有名氣的高級土靈,連襄君都不是,他總譏笑元厚為他修建的勝寰府有諸多不足,沒想到竟然還有機會讓元厚為他再修一座府宅。那天九幽山拔地而起,元厚拼盡全力構建宮室布局,蒼白着臉問他:“這回完美無缺了吧?”東天雲點頭的時候,胸臆間竟全是苦澀。這個同他鬥嘴鬥氣了幾百年的家夥,其實什麽都懂,他為他建造了這麽一座三寰稱羨的殿宇,只是想安慰他倉惶漂泊的凄涼。如今的元厚已是天帝倚重的司土,他卻變成讓仙寰魔界都尴尬的半仙半魔,元厚沒有對他說任何話,卻用行動表明他與他并沒任何改變。
或許他與香蘇相處的時間确實太短,而香蘇又确實太年輕了……很多值得堅守的東西他還沒讓她體會到,他便離去了。
赤琳扭開臉,他又露出讓她心碎的神情,東天雲失落時也是蠱惑人心的美,只是她清楚那是為了誰。不能急,她冒着與他反目成仇的危險設下彌天騙局,她沒有退路,也不能失誤,她的機會只有一次。與燒死香蘇相比,等待并不難熬。
孩子的哭聲從山腳一響起,山頂最高處的望幽臺也能依稀聽見,東天雲頓時覺得太陽穴血管突跳,九幽宮實在太安靜了,所以那孩子的啼哭顯得尤為威力巨大。赤琳也皺眉,大好的氣氛全被破壞,什麽幽河月色,被那倒黴孩子一嚎,什麽美感都沒了。
金盞抱着孩子,炎及手裏拎着些瓶瓶罐罐風風火火駕雲沖上望幽臺,赤琳本有幾分怒氣,見了他們卻一下子撲哧笑出聲。東天雲原本還為自己這座仙缈的宮殿被哭聲荼毒而含怨,看了木靈襄君和轉世水君的德行,便也平衡了。
“東天雲,寶寶不肯吃奶!”炎及冷着臉低喝,金盞和他配合得天衣無縫,炎及話音未落,金盞便把孩子塞到東天雲懷裏。
東天雲僵着臉,這孩子不吃奶與他有什麽關系?塞到他懷裏能解決什麽問題?
“人奶,牛奶,羊奶……我們都試過了,她就是不吃。”金盞也焦急地開了口。
原本縮在東天雲懷裏感到一陣滿足的香蘇聽見“羊奶”二字,咕地一聲吐出一口酸水,那腥味讓她暗恨金盞一萬年!她都那麽示意不喝不喝了,他還和炎及填鴨子似的往她嘴裏灌,炎及不懂就算了,金盞這不是擺明了報複她嗎?木靈喝什麽奶啊?
東天雲的袖子被吐髒,差點把嬰兒扔到地上,勉強忍住了。看炎及和金盞的樣子他又很想笑,分明是對兒剛當了爹媽的小夫妻麽。“你們的孩子,你們自己解決!”東天雲也撂了狠話,把孩子又甩給金盞。
金盞也氣了,翻手用木森靈氣推嬰兒,“是你用靈血造了她,就該你管!”
這話戳了東天雲心底的痛處,當初他造的那個姑娘如今根本不要他管了,就這麽一瞬的猶疑,孩子便被靈氣推得飛摔出去沒接着,金盞大驚,趕緊改換靈氣方向一托,雖然減了力道,香蘇還是摔在九幽花叢中。
她氣得尖聲大哭,有這麽對一個嬰兒的嗎?他們在搞什麽呢?她摔得都快散了!
幾個沒當過爹媽的人面對這樣的變故都有點兒受到驚吓,香蘇這時候才覺得哭聲所能表達的憤怒實在有限,不管是誰,有人來把她抱起來嗎?!突然她聞到一股極為香甜的味道,饑腸辘辘最受不了這麽濃郁的香味了,她使勁蹬肥腿,把金盞亂包的襁褓踢散,踢在腳邊的一棵花株上,九幽花飄下了一片花瓣落在嘴邊,香蘇急不可待一口咬上……她頓時又哭了,太好吃了,可是她沒牙!牙床抿出的汁液太少,讓她更急也更餓。
雖然金盞也很不可靠,但這種時刻還是只有他一臉驚恐地撥開花叢尋找她,香蘇使勁向他做眼色,九幽花,九幽花!這才是她要的食物!香蘇現在是雙很漂亮的嬰兒眼,又大又圓,黑眼珠特別大,一來也是表情做的不好二來也是太急切了,金盞看着分明就是不斷翻眼。看見她嘴裏的花瓣,大驚失色地說:“是不是中毒了?!”
“什麽?中毒了?”炎及大步走過來,九幽花雖美,紫色的花瓣星星花蕊,的确也像毒花。他很着急,一把撈起香蘇,咚地一掌拍在她的後背,香蘇被震得哇地吐了一口酸水,哭得都沒聲了,他有本事再拍重點,一把拍死她麽?!
赤琳一直在旁很沒同情心地低笑,像看什麽大樂子。
還是東天雲慢慢走過來,不很确定的說:“她是不是應以花瓣樹汁為食?”
嬰兒香蘇脖子又短又軟,根本使不上勁,不然她一定要大大點頭,還是君上靠譜!
炎及和金盞也低頭研究香蘇,金盞摘了一片花瓣放在香蘇嘴裏,香蘇有明顯表演性質地大力吮了幾下,笑。
“看來她是要吃花瓣。”炎及被香蘇折騰了一天,腦袋早木了,好不容易這活祖宗有能吃的東西,欣喜若狂地抓了把花瓣利落地一把都塞進香蘇嘴裏。香蘇嗝了一聲,真翻白眼了,幸好金盞飛快把花瓣都拿走,她才喘過這口氣來。她抗議又悲憤地繼續大哭,要是能說話多好啊,她非罵死混蛋炎及!
“她還小,沒牙齒。”金盞也怪炎及魯莽,瞪了他一眼。
“那就捏出汁水給她喝好了。”炎及精疲力盡,他到底是水君轉世,握了一把花瓣一用力,淡紫紅色的花汁酣暢淋漓地成绺滴下來,香蘇感覺嘴巴,鼻子,眼睛都被淹了,嗆得哭都斷斷續續。
金盞也慌了,趕緊把香蘇豎着抱起來,“嗆着了!用瓶子吧。”
東天雲和赤琳饒有興趣地含笑旁觀,不得不承認金盞和炎及是很搭的一對兒。
還剩半條命的香蘇終于喝了一頓飽的,精神恢複了一些,在金盞懷裏直蹬,金盞心領神會。“東天雲,孩子給你了。”說着把她往地上一放,扯了炎及駕雲奪路而去。
東天雲滿臉不悅,半天也沒把她抱起來。香蘇原本還想給他一個甜美的微笑,現在只能尖嚎着表示抗議了,地上又冷又硌,她快難受死了!
“雲哥,這孩子身為木靈,又以九幽花為食,放在這裏可吸收天地精華又不至挨餓,就放在花叢中吧。”赤琳出了個馊主意。
香蘇趕緊一聲遞一聲的哭,仇人,果然是仇人哪!
東天雲遲疑了一下,還是走過來彎腰抱起了她,香蘇立刻不哭了,嫩臉蹭了蹭他的衣襟。
赤琳對這孩子專認東天雲雖然不滿,但東天雲抱着孩子回了寝宮,她也作不得聲,難道她還能吃一個孩子的醋麽?
香蘇被東天雲安置在他的卧榻上心滿意足,兀自嘻嘻笑了一會兒,奶聲奶氣地自己聽了都覺得可愛。可惜東天雲沒有注意,他一回寝殿就趕緊沐浴更衣,把那件被她吐髒的衣服扔過一邊。
卧榻很大,香蘇被放在靠牆的最裏面,東天雲拽過一個枕頭,離她遠遠的,在床沿半靠半躺,不知道在想什麽。
香蘇特別想他,五十年的等待,沒想到重遇後的第一個晚上竟然是這麽個場面,她的手腳太沒用,爬都爬不了,只能靠翻身往東天雲身邊滾。東天雲發現了她的動作,眉眼露出一點笑意,好像覺得很好玩,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她後背,她便翻不過身,也不能再靠近了。
香蘇不想哭,怕他煩,再把她扔給金盞和炎及,只能吧嗒着嘴巴,咿咿呀呀的,手腳亂撲騰。東天雲低低笑了,大概也覺得很可愛,雙手一抱,把她放在他精壯結實的肚子上。這回香蘇真正圓滿了,小手抓着他的衣服,被金盞和炎及折騰了一整天,半條命都沒了,回到君上身邊才有了安全感,困倦襲來,她嗦着手指美美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