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看見
陸枳行在學校呆的時間愈發少了,經常跑得人影不知。季茗雖然就坐在他的旁邊,有的時候也不知道對方跑到哪裏去了。
時間過得很快,幾乎是轉瞬間,已經到了陸枳行在放學時特地拉着季茗,兩個人走在空蕩的走廊上,他輕聲對季茗說:“我明天要走了。”
“恩?”季茗先是一愣,随後反應過來,“你要去比賽了?”
“明天早上的飛機。”陸枳行半開玩笑的嘆氣,“大概要兩個星期多呢,期末考試我是要錯過了。”
“你……”大概是被刺激多了,季茗這次很淡定,“反正也要補考,你比賽那幾天大概也是累的要死要活的吧?”
“那倒是。”陸枳行嘆了口氣,“忙的我都不一定有時間找你了。”美國和國內本來就有大概十三個的時差,陸枳行清醒的時候季茗大概正在睡覺。
“有點可惜啊,那你睡覺的時候我騷擾你好了。”季茗笑着,兩個星期也不算太長,他有的是耐心等待。
兩個人鬧了一會兒,都有意拖長時間,只是走廊再長,也是有限的。
“你自己小心一點,比賽你肯定沒問題的。”季茗最後說道,“那,兩個星期後見了?”
“恩。”陸枳行看着季茗的臉,也沒有開口說再見。季茗被他的視線弄得渾身發毛,就差懷疑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講錯話了。
“現在走廊裏沒有人吧?”陸枳行突然問。
“啊?”
陸枳行突然彎腰,在季茗的右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因為是學校,他到底沒敢太大膽,不過蜻蜓點水的動作還是吓了季茗一大跳。
“你幹什麽!”他原本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瞬間變做了驚慌,又變成了羞惱,“這在學校!”
“我故意的,去比賽前最後一次嘛。”陸枳行微笑着,“祝我好運吧。”
季茗看着陸枳行下樓,他自己還要趕回教室打掃衛生。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該列個複習計劃什麽的,畢竟馬上要期末考試了,卻聽講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着幾乎讓人絕望的驚恐和憤怒,“季茗,剛剛是怎麽回事?!”
季茗猛地回頭,卞涼芸拎着包,近乎狼狽地站在自己身後。
他仿佛聽見自己血液在血管裏凍結的聲音,而大腦卻在這一刻停止了思考。
卞涼芸特地抽空去了季茗學校一趟,在教學處詢問了辦退學手續的事情,和他的班主任程融聊了一兩句,順便等着接季茗放學。
季老太太在自個兒家裏擺了一桌,打電話給卞涼芸,說是等着季茗過去吃飯,要好好看看自己多久沒見的孫子。
卞涼芸接到她電話的時候,嘴上說着好,心裏卻止不住冷笑,夫妻倆離婚法院把季茗判給了卞涼芸,之前一直對孫子不管不問的季老太太着急了,生怕自己的孫子就這麽被拐走,急巴巴地來擺桌子請人吃飯,敢情是想孩子留下來,不讓他跟着卞涼芸出國。她不懂季老太太的心思,對方并不喜歡自己這個兒媳婦,連帶着對季茗也挺冷淡,這會兒又急什麽呢?
卞涼芸挂了電話,雖說不想把對方想得如此惡毒,可是心底還是止不住泛酸,兒子是自己的,外人可搶不走。
外校入校很難,退學手續卻很好辦理。可能是因為半途出國的學生太多,學生處負責這塊的老師已經見怪不怪了,囑咐了一句要準備哪些材料,遞交申請然後等批示就行了。
卞涼芸從行政樓出來的時候正好是放學時間。雖然一直聽說這所學校,但她之前沒有來過季茗的高中。其實單看着校園也沒有什麽特別的,甚至教學樓和操場完全不及一些把校區設在新城區的學校。
操場上有學生在踢球,遠遠聽見男生喊叫的聲音。卞涼芸不太明白,季茗怎麽就在這個地方呆了一年,就不肯走了呢?
她走進正對學校大門的門廳,身邊不斷有學生說說笑笑的走過。要是自己偷偷給季茗辦了退學手續,到時候他想不走也不行了吧?卞涼芸暗自搖搖頭,自己大約還不至于凄慘到這種地步,對自己兒子還要使用這種卑劣的手段。
大概是分別的太久了,大部分時候她不能讀懂季茗的想法,而兒子在自己沒有照看的這幾年似乎又不小心養成了面無表情的習慣。也許該和他好好聊一聊,卞涼芸想着,要是他真的不想出國,那就算了吧。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逼着也沒有意思。
然後她的腦中一閃而過的想法下一刻被狠狠砸碎在了地上。
卞涼芸努力沒有讓自己尖叫出聲,也許自己該在那個陌生的男孩低頭親吻季茗的時候就該跳出來,用她最尖利的語言去質疑兩個人行為,然而她只是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躲在了轉角。
男孩離開的很快,而那短短的一分鐘時間對于卞涼芸來說卻漫長得像是一生。她的身體在發抖,卻并不是因為震驚、憤怒或者是厭惡。
她在害怕。
她害怕自己看見的是真的,她害怕不過是自己想得太多,因為擔心兒子太過于慌亂,她害怕自己一旦跳出來、吼一嗓子就什麽都完了。
卞涼芸的身邊不是沒有出現過同性戀人,她在美國呆了那麽多年,身邊人群來來往往,她不是頑固守舊的人,也許只是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兒子也會陷入這樣的局面吧?
其實又怎麽不會呢?
記憶似乎被無限拉長,拉回到過去那段灰色的人生。她似乎仍在是蹲在轉角,空蕩的走廊上男孩和他的戀人正在親吻。學校的校舍永遠是單調的灰藍白,而那時男孩的臉上笑容和眼睛裏的神采大概是唯一明亮的東西了。
但是它們很快便破碎在卞涼芸身邊女伴厲聲地責問和辱罵之中。
後來?
後來剩下的不過是生命被折斷後軀體的冰涼罷了。
卞涼芸跌跌撞撞地走出來,而季茗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如此生動的表情。
“你在做什麽?”她結結巴巴又問了一遍,“剛才那是誰?”
季茗僵立在原地,他本來就是背對着卞涼芸,這會兒又扭回頭去,卞涼芸根本看不見他的表情。
“你說話啊?”卞涼芸的聲音啞着,“你的解釋我都相信,只要你說。”
“我沒有什麽可解釋的。”季茗沉默一會兒,才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他沒有辦法欺騙。
“你……說什麽?”卞涼芸似乎都要哭出來了。
“我喜歡他。我不知道你接不接受,但是我不想撒謊。”季茗轉過身擡起頭,定定地看着卞涼芸的眼睛,“我很抱歉,也許你會覺得很惡心,但是我喜歡男的。”
“我喜歡他,是我纏着他的。”季茗的語氣平淡,“我希望你不……”
“啪!”卞涼芸一巴掌重重打上季茗的右臉。他的臉被甩偏到一邊,白皙的皮膚上很快泛起了紅印。
“你多大年紀?你好意思在那裏說喜歡!你知道什麽叫喜歡嗎!”卞涼芸上前兩步揪住季茗的衣領,把他死命地往牆上撞,“你懂你在幹什麽嗎!懂嗎!”
她的怒氣在那一刻爆發,随之而來的是無窮無盡的脫力和恐懼。季茗語氣的鄭重太讓她驚慌。
“我沒有開玩笑。這一點也不好玩。”季茗看着卞涼芸的眼睛,“我是認真的。”
卞涼芸記憶中的男孩的模樣和季茗的臉不斷重合。當年他也是這樣的淡然表情,即便右臉上的傷讓他看起來很狼狽,只是語氣裏的鄭重和眼睛裏的倔強卻是讓人感到他永遠不會低頭的決心。
“你們一個一個都,都和不要命了一樣!”卞涼芸幾乎是要勒死季茗,“你們特麽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偉大?很厲害?我告訴你,你們就是傻!”
季茗看着卞涼芸幾乎瘋了一般的哭喊,他隐隐約約感覺到對方的怒氣并不是完全沖着自己來的。卞涼芸責問的話穿透了自己的身體,遙遙刺向了一個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的人。
男孩自殺的消息傳出來的時候,卞涼芸幾乎崩潰了。她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那個性格溫柔到有些軟弱的人竟然會選擇這種極端的方式。
卞涼芸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而在看到季茗和對方神态重合的那一刻,她做下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季茗,這國你出定了。”卞涼芸抖着聲音,“你這幾天在家歇着,我找人照顧你。”
作者有話要說: 快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