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月圓節(三)
數日路程,風塵撲撲地趕到紅沙城,我徑直來到桑迪的府邸,請仆人入內通報:“故友來訪。”
桑迪出現在門口時,沒認得出我,問道:“你是誰?”
我從小令手中拿過小弓小箭,說道:“桑迪,你不認識我,可認識這一箭?”拉開了弓飕地一箭迎面射去,桑迪一偏身抄住了箭,驚喜地脫口叫道:“蘇雷!”他扔開了箭,沖上前緊緊抓住了我的臂膀,打量我面目大改的臉容,叫道:“老天!蘇雷,你沒死!”
桑迪急急帶着我和小令走進內堂,大叫:“穆阿!穆阿!你快看誰來了!”
一個人從裏邊走出,道:“是誰——”一眼見我,語聲頓住。
兩雙兄弟赤誠的眼睛對視着,一瞬間從彼此的眼裏認出了對方,立即有狂喜的淚水沖上眼眶。
“蘇雷!”“穆阿!”我們同聲叫了出來,同時沖上前,四臂相抱,一齊倒身下跪,穆阿這個鐵铮铮的漢子竟如孩子一樣失聲痛哭起來,我也哽咽不能成言。
穆阿道:“我一直以為你已被黎戈狗賊害死了,三年裏也不知哭了多少回。蘇雷,你這三年在哪裏?敖烈和蕭恩的屍身已殓葬在城外,當時獨獨不見了你的屍身,我……我還以為黎戈那畜生真的把你的屍身吃掉了!”
我說:“三年來我也一直以為你已殉難,我遠走他鄉,只為再回來複仇,不料竟還有與你相見之日!”
桑迪命仆人擺上酒飯,女奴把小令帶下去伏侍他進食沐浴。
我們互道三年來分別之事,不勝嗟嘆,又悲又喜。
原來鷹臨城大亂那一夜,我和敖烈進了王宮,蕭恩與穆阿在我家裏等候消息,黎戈的武士沖進了我的住宅,穆阿與蕭恩猝不及防,穆阿當下攔住衆武士,獨力搏鬥,而蕭恩則護着艾姬和小令想從後門退去,在後園裏蕭恩被甲士亂刀砍殺,艾姬與小令被擄走。而穆阿則被那個給我掉換衣甲的小隊長所救,那小隊長在亂中将他打昏,匿于床下,而将他外衣脫下套在我被殺死的另一個侍從阿卓身上,将阿卓臉容毀壞了充作穆阿的屍身交差。黎戈認為大事已定,不疑有它,小隊長再暗中與幾個心腹兄弟将穆阿送出城外,然後才放火燒了我的府邸。因知我與摩迦羅的桑迪是結義之友,穆阿只得暫去摩迦羅投奔,多方打聽,直找到了德林部族才見到了猶在戰場上的桑迪。此後穆阿一直在桑迪軍中,以軍校的身份随桑迪一道厮殺作戰,直至一個月前桑迪凱旋班師,才又與桑迪一同回來紅沙城。
我也說了三年來遠赴中原學刀之事,又說及艾姬死訊,桑迪與穆阿俱為之恻然。
桑迪說:“蘇雷,你要報仇,若有需我幫忙之處,你說一聲,水裏火裏我都會同你前去。”
我沉思片刻,道:“黎戈
殘暴,我紅桀族人不肯膺服于他,人心離散,只不過畏其兇殘才不敢反抗。我若能刺殺了黎戈,穩下族人之心,便不難召集軍隊抵抗大賀部族。”
桑迪道:“好。如果兵力不足,我可向我部明王禀明,借兵助你與大賀相戰。”
“謝謝你,桑迪,”我說,“你曾言我若有難,便當找你,這句話我會牢記于心。”
我們三人相對舉起了酒杯。
再過幾日,便是月圓節了。
将小令托付在桑迪處,我和穆阿乘馬趕回紅桀鷹臨城。
到達鷹臨城時已是月圓節的前一晚,往年這個時候,處處早已是充滿過節的歡樂熱鬧,而此時分外冷清。
看樣子上一次搜捕我的風頭已過,又是快到月圓大節,城內盤查巡守便不是十分緊張,但甲士的布置仍是比平時多了兩三倍。
我們倆剛進城不久,我即發現有人在跟着我們。——我和穆阿都穿了尋常牧馬人的衣裝,難道還是被人輕易識破了?
我猛地一回頭,卻看見身後跟着的人竟是那日被甲士毆打而我出手救下的那個老者。
那老者快步過來,低聲道:“大人,快随我來!”當先領路。穆阿一遲疑,見我已跟上,便也随後跟來。
走過一條幽黑的巷子,老者推開一間破舊民房的門,我和穆阿閃身入內,老者随後進來。
房裏有一個青年和一個年輕女人,看樣子是老者的兒子兒媳。見來了兩個陌生人,一齊站起,驚疑不定。
老者低聲吩咐兒子出去把我和穆阿的坐騎牽去喂養,他兒子一出門,老者立即掩上門,回身向我們跪到在地,低聲叫道:“蘇雷大人!鷹神保佑,終讓我們得見你平安無恙!這三年來,我們……我們……”話未說完,泣不成聲。
我連忙将他扶起。
老者叫他的兒媳:“槿娃,傻孩子,你還沒認出這是誰嗎?這是回來救我們的蘇雷大人啊!”
老者的兒媳槿娃一下子也跪了下來,喜道:“大人!”我伸手相扶,道:“不必多禮。”她将自己的手掌在唇上貼了一下,再恭恭敬敬地撫摸我的靴尖,這才站起身來,喜容滿面。
老者讓我和穆阿坐了,說道:“大人,黎戈現在仍沒放松搜查您,您在城中出現太過危險,先且委屈大人在我家裏暫時落腳如何?”
我正覺在商棧中落腳不妥,而今這老者相助,自是求之不得,便道:“老人家若肯讓我二人容身,感激不盡。”
老者忙道:“大人能在我家裏稍站,已是我們一家極大的榮耀!”
說話之時,老者的兒子也進來了,又認出了穆阿,當下這家人又是一陣歡喜。
攀談之中,才知這老者名叫夏木,他兒子名叫阿機。
夏木告訴我,黎戈平時都深居王宮之中,極少露面,因此也很少有
讓旁人接近的機會,然而每年的月圓節上,作為紅桀的王,他卻也得依例到鷹神祭臺上去接受紅桀長老的福頌,只有這時才是靠近他的機會。
現任的紅桀長老是黎戈的一名心腹羽黨,向來助纣為虐,亦非善類。
我沉吟着思忖刺殺之策。
夏木兀自喜之不盡地道:“紅桀族人被黎戈作踐了三年,如今大人平安歸來,惡夢也到了盡頭了,豺狼一樣的黎戈終也會等到他的報應!我們紅桀百姓,哪一個不是願以性命相助大人去殺死黎戈那狗子!”
穆阿忽對我說:“月圓節上,通常都會有祈福獸師——”
我心中一動,叫道:“對!”
不單是在我們紅桀部族,在許多同樣信仰崇拜鷹神的部族中,每年月圓節的登鷹神祭臺儀式上都設有十二三個身穿彩衣、臉戴面具的祈福獸師——以戴各式獸形面具而得名,手舉火把,在祭臺前後舞蹈禮拜,象征百獸對鷹神的膺服和崇敬,以祈求鷹神降福,佑我族人終年人畜興旺,繁榮安寧。
若我能與穆阿扮作了祈福獸師,自能順理成章靠近祭臺向黎戈出手了。
阿機說道:“以前是有,可黎戈當王以來,族民悲憤怨恨,每年的祈福儀式都草草了事,已有三年沒設過祈福獸師了。”
夏木立即道:“不過今年我們可以和大夥兒商議,又找齊祈福獸師們裝扮起來,以助大人一臂之力!”
槿娃也說:“兩位大人先放心休息吧,我們一定可以為大人把事辦好。”
從紅沙城連趕幾日路到鷹臨城,鞍馬勞頓,我們也着實感到疲累,當下我和穆阿也就躺下合眼小睡片刻,但這些日子來往奔波,情緒大起大落,身心俱疲,我一下子就睡得很沉。
醒來時天色尚曉,我還未睜眼,先聽見遠處傳來隐隐的悼歌,曲調悠長哀宛,有那麽一剎那我懷疑自己是置身在夢裏,但随即聽到身邊有人在輕聲交談。
睜眼坐起,旁邊的談話聲立時停止,有人低聲說:“蘇雷大人醒了。”
屋裏已聚齊了六七個年輕漢子,正與阿機在說話,見我醒來,他們一齊站起,用敬仰而喜悅的眼神注視着我。
穆阿早就醒了,他拿了一只木雕的獸面面具套在臉上,笑道:“蘇雷,你看我像不像獸師?”
我側耳傾聽,遠處的悼歌仍在繼續。
“誰在唱悼歌?”我問,“是在為誰唱?”
幾名年輕漢子面面相觑,卻沒人開口。半晌,阿機輕聲說:“今天是月圓節,城裏的女人們都在祭臺為艾姬夫人唱悼歌……”
我心坎裏猛烈地一痛,有一股又酸又澀的熱氣立時沖進眼睛。喃喃地說了一句:“哦,是這樣。”強忍住悲恸,我站起來走了兩步,強令自己岔開心神。
定下神來,我回頭看見阿機因為說了那
句話而歉疚不安的神色,穆阿掉開頭,掩飾住臉上的同情,幾名漢子都默然望向我。我轉過目光,看見穆阿身邊放着的一堆獸師所穿戴的彩衣和木雕面具。
走過去,我拿起一只面具在臉上比了比,問道:“都準備好了嗎?”
阿機精神一振,說道:“是的,大人,願跟随大人裝扮獸師前去刺殺黎戈的兄弟中,我先帶來了六個,都是熟悉弓箭的好手!”
一個年輕漢子搶着道:“蘇雷大人,我們三個,”他指指身邊的兩個同伴,“都曾跟随您手下打過仗,我曾用弓箭射殺過兩個白狼部族的蠻子!”
我上下打量這六個年輕人,贊道:“好!”
那年輕漢子兩個同伴中的一個說道:“大人,我們原來是您麾下兵士,三年前黎戈稱王,我們不願為他效命才離開軍隊,待平定黎戈後,我們還懇請大人重新将我們收納入伍,重随大人旗下征讨大賀狗子!”
一說到征讨大賀,大家都興奮起來,議論紛紛。正說話間,夏木從外邊回來,笑道:“大人,今天我們推舉了一位耆老去求見黎戈,大大恭維了他一場,說他統治英明,無人能及,因此今年月圓節族民們要重作獸師舞為那狗子祈福,那狗子信以為真,笑得合不攏嘴。”
我們都是一笑。我望了夏木一眼,暗暗稱贊老人的細心周到。若非如此,黎戈奸猾成性,眼見三年不設獸師,今年忽又出現,一定會有所警覺。
待槿娃從外邊回來時,滿臉的喜氣,說道:“今年的月圓節可熱鬧啦。大夥兒衆口相傳鷹神顯靈了,會在大節之夜把它的兒子還給咱們紅桀族民。”
我愕然道:“什麽還給咱們紅桀?”
槿娃笑道:“我聽到人們暗暗地傳說大人三年前已被暗害,但今日鷹神讓大人複活,從天而降。”
穆阿笑道:“好一個從天而降。”
我只好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