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月圓節(二)
我潛進了诃安的住處。甲士被調走之後,一大座府邸顯得空蕩蕩的。我昔日常到穆阿處盤桓,對此地十分熟悉,并不費時便來到了內室。
內室裏點着牛脂燭火,我悄悄走到門邊,鼻端就先觸到了艾姬所在之處特有的淡淡的芬芳。
艾姬獨自坐在一張圓椅上,面向窗口,背對着我,似乎在沉思。
我站在門口:三年的魂牽夢萦,而今終于讓我又見到了她!我久久地凝望着那個憔悴消瘦的背影,心怦怦地跳,喉嚨幹澀,說不出話來。
燭火火焰微晃,我聽到她在輕輕地嘆息,微微側過臉來,蹙着雙眉。我忍耐不住,走上兩步。燭光把我的影子投射在牆上,艾姬忽然看見,吃了一驚,問道:“誰?”站起身來,伸手從懷中摸出了一把匕首握住,轉過身來。
我說:“艾姬,是我。”我的聲音沙啞,似乎全不是自己說出的話。
艾姬吃驚地望着我,帶着戒備的神色。我沒法子控制住自己的心疼和憐惜:她瘦得幾乎變了樣,臉色蒼白如雪,顯得一雙眼睛更大更黑,嘴唇也沒有血色,原來黑亮美麗的秀發也枯黃了,身體單薄,像秋天枝頭上的一片樹葉。
我慢慢走上一步,叫道:“艾姬!”
當啷一聲,艾姬手裏的匕首掉落到地上,她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緊緊凝視着我,漸漸的,眼裏淚水霧氣般泛起。
我向她伸出了雙臂,她發出一聲低喊:“蘇雷!”踉跄沖上幾步,撲進我的懷裏,我緊緊抱住她柔軟的身子,一遍遍地吻她的發際和光潔的額頭,她的眼淚濕透了我胸前的衣衫。
牛脂燭的光焰搖曳着,把我們緊緊相擁的身影印畫在牆上。
艾姬流着淚仔細看我,她柔軟冰涼的小手輕輕撫摸我臉上縱橫交錯的傷疤,悲喜交集。
我感覺到她身體的單弱不支,我輕輕抱起她放到床上,自己坐在床邊,她叫道:“蘇雷,別離開我!”
“我在這兒,”我低聲說,俯□,我輕吻她的面頰,她的淚水沾濕了我的唇,涼涼的。
“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艾姬喃喃地說,她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顴上浮着兩朵異樣的紅暈,“蘇雷,我要死了,可我一定要再見到你,我才放心……”
我說:“別說傻話,艾姬,我來接你走,以後我們永遠在一起。”
艾姬綻顏微笑,眼淚卻流了下來。她伸出手臂抱住了我的脖子,嗚咽着喚道:“蘇雷,哦,蘇雷!……”我心疼地抱她在懷裏,她身體在哭泣中戰栗。
窗外忽然掠過一道閃電,我霍然回頭望了一眼,但立即感到艾姬抱住我的手臂痙攣了一下,我回過頭,看見艾姬突然蜷起了身子,額上薄薄地沁出一層冷汗,蹙着眉,似乎強忍着痛楚,兩頰的紅暈更是灼烈,像兩
朵妖異的鮮豔花朵。
“艾姬!”我驚惶地叫了一聲,她低下頭将臉埋進我的臂彎裏,咬住我的衣袖,不肯發出一聲呻吟。我驚問道:“你怎麽了?艾姬,你怎麽了?”
半晌,她才仿佛自痛苦中緩過氣來,緩緩轉過了頭,喘息着,唇邊有一抹血絲。而我看見我臂彎的衣袖上染上了一塊殷紅的血跡。
“艾姬!”我的心裏忽然有不祥的預兆,我緊張地捧住她秀麗的臉,看她的瞳孔。
她閉了閉眼,晶瑩的淚珠挂在長長的睫毛上。
“蘇雷,我就要死了。”她脆弱地說,“自從你被害的消息傳來,我……我就不想再活下去了。若不是诃安……”
我咬牙道:“那個列巴狗奴!”
艾姬道:“不,不是,诃安三年來對我絲毫無犯,若不是他,我也不能活到今天,還能見上你一面。”
“什麽?”我一怔。
艾姬說道:“黎戈找诃安拉攏他對付你,诃安見當時黎戈羽翼已成,他若拒絕,不但他立即會死于非命,你也同樣會被另外的手段暗害。為了救你,就假意答應了黎戈,诃安……诃安是個有骨氣的少年,他一直記着你箭下留情的不殺之恩……他為了救你,不惜背上害主求榮的罵名,他要求成事後讓他親手殺你,又讓黎戈把我和小令賜給他,他這一舉救了我們三個人的命啊!”
“……”我張大口,怔住了。
艾姬繼續道:“诃安在列巴時,他父親是個巫醫,他從小熟悉人體部位,為了不讓別人害你,他對黎戈假說與你有深仇大恨,要親手殺你,他一刀刺出,并不是刺你的心髒,而只是讓你重傷昏迷,以卻黎戈之疑,然後偷偷将你運到城外,給你敷上止血藥膏藏在野外,只想風聲稍過就去救你回來……誰知後來你竟不見了,四處都沒找到你的屍體……你臉上的傷也是他劃的,不然教黎戈認出,發現你沒死,又要斬盡殺絕……找不到你,可我知道你不會死的,決不會……”她輕輕啜泣。
我突然想起我剛被救走初醒時,曲漢剛曾說過——“我們發現你時,你的傷口上就已經敷着止血的藥膏。”——是诃安!竟是诃安!
艾姬說:“若非诃安及時接了我和小令來保護着,當日城中嘩亂,我們也許早就不知命盡何處了。三年來诃安假意順從黎戈,回來卻始終以主母的禮節來侍奉着我,他從沒有……從沒有叛你之意,蘇雷,你不要怪他……”她伸手按住了心口,一陣戰栗,有血從她蒼白的唇中滲出。
我忙扶住她,見她神态病色不同尋常,不由得憂心如焚,更兼聽了她所言的話,腦中一片混亂。
艾姬緩過了一口氣,輕輕地說:“三年裏你存亡未蔔,毫無音訊,我憂傷終日,染上了吐血症,巫醫早就已斷言說我
活不了幾個月了……我卻一定要撐着,一定要等你安然無事地回來……現在終于見到了你,我……我歡喜得緊,就是馬上死去,我也是有說不出的歡喜……”
我輕撫她秀發,熱淚盈眶。
忽然門口有一個清脆的童音叫道:“媽媽!”
我回過頭,淚眼模糊中,看見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正站在門邊,一雙警惕的圓圓眼睛盯着我。
艾姬低聲叫道:“小令,你過來。”
那小男孩——小令,立即飛跑過來,叫道:“媽媽,他是誰?”
艾姬凄然一笑,低聲道:“傻孩子,這是你爸爸回來了啊!你不是一直都說想見到爸爸麽?……快叫爸爸。”
我伸手撫摸小令的頭,心情激蕩。
小令怯生生地看着我,小聲叫道:“爸爸。”
我說:“小令,乖孩子!”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窗外閃電一道緊接着一道,風蕩起了窗簾帷幔。
艾姬柔聲說:“小令,媽媽快死了,你跟着爸爸去……學着爸爸,長大後,做我們紅桀頂天立地的英雄……”
小令叫道:“媽媽不死!媽媽不死!”
艾姬望着我,眼裏柔情無限,又是凄恻,又是纏綿,說不盡的依依不舍之意。我心如刀絞,肝腸欲斷。
只聽得艾姬曼聲唱道:“相贈鷹羽箭,相纏朱絲線,羽箭離弦飛,朱絲……”
一道閃電掠過,艾姬的歌聲如游絲随風而斷,她的頭向我臂彎裏側落,柔絲般的秀發水紋一般滑過我的手掌。
小令大叫:“媽媽!媽媽!”
我慢慢地把臉俯在艾姬尚存餘溫的身上,決堤般的淚水傾瀉而出。
——我心愛的艾姬!
我無聲地恸哭着,乍然重逢的狂喜之後緊接天人永隔的死別之痛,我傷痛欲絕,連神智也恍惚了,渾忘了周遭的所有事物。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小令伸手推着我,叫道:“爸爸!有人要捉你啊!”
一驚之下,我猛地擡起頭,果然聽到外邊街道上有人在叫喊:“關上城門搜查,別讓蘇雷逃了!蘇雷殺了诃安大人!”
我轉回頭,看見小令稚氣但充滿勇敢的小臉。
——我不能死!我要殺了黎戈,我要把小令撫養長大,我要救紅桀族人于水火之中!
小令從身後拿出小弓小箭,挺胸道:“爸爸,別怕,我保護你!”
我站起身來,最後深深地凝望了艾姬秀麗絕倫的臉龐一眼。艾姬唇邊是柔美的微笑。
扯下一方帷幔,我輕輕地覆蓋了艾姬的遺軀。
外邊叫嚣聲愈來愈近了。
一狠心,我別開頭,拉着小令的手快步走出去。邁出房門的一剎那,又有淚流下了我的面頰,我舉手把它擦去。
出到中門時,已看見有不少人舉着火把湧進了大門。
我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強使自己從悲恸
中冷靜下來,左手抱起小令,我右手從身後拔出了刀,閃身藏在門後。
火把光閃動,一個小隊長模樣的披甲武士走近我們的藏身之處。
甲士數目不少,我又帶着小令,若非迫不得已,我不願貿然出手。
那小隊長已到門邊,那是一個膚色黝黑的青年人,舉止敏捷,眼光銳利。他舉起火把四下照了照,忽然他的眼光射了過來,臉上表情登時微變。
順他眼光瞧去,我看見自己一片衣角露在外邊。他發現了我!
正待出手,卻見他漠然轉過了身,吩咐手下一隊甲士:“這兒沒人,你們都到那邊去搜搜。”
耳聽搜索的腳步聲漸遠,我心裏詫異,但沉住了氣。
忽然火把光一閃,那小隊長迅速閃身而入,反手合上門。我手中刀疾發,已指在他咽喉上。
“大人!”那小隊長低聲道:“換上我的衣甲,快出城去。城裏到處都在搜查您!”
我收了刀,問道:“你——?”
那小隊長以崇敬的神色望着我,低聲道:“蘇雷大人,我曾有幸随您參加了征白狼、征列巴的戰役,我願為大人效死!”
他單膝下跪,吻我的膝蓋以示尊敬。然後他立起身,飛快脫下了身上的甲衣,雙手捧給我。
我說道:“好兄弟,這樣會連累了你,黎戈狗子心狠手辣,你——”
小隊長截口道:“我只望大人平安無事,待日後大人重領大軍征伐大賀,我仍願效力于大人馬前!請大人切勿遲疑,換上衣甲帶小公子出城暫避!”
我接過衣甲,緊緊握了握他的手,他神色間又是榮耀,又是激動,閉緊了雙唇,說不出話來。
換上衣甲後,那小隊長才似又想起什麽,又說:“大人,還有一事——”
我回過頭,道:“怎麽?”
他低聲說:“穆阿大人也未死,在摩迦羅部族的桑迪大人處。”
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說道:“你是說穆阿……”
小隊長愧疚地道:“當年情形太亂,我只來得及救下穆阿大人,而蕭恩大人……”不及說完,忽聽外邊又有了人聲,小隊長忙道:“大人快趁天明前出城!”再次單膝下跪,我忙伸手将他扶起,将小令抱在懷內,閃身出門。
天上下着傾盆大雨,閃電金蛇般在夜空中亂舞。我到商棧牽出了黑馬,将小令裹在衣甲內,飛馬向城外馳去。
城門關着,我勒住了馬,叫道:“快開城門!蘇雷逃出城去了,明王下令追趕!”
守城兵士不敢怠慢,忙開了城門。趁着曉色未開,兵士只看見我身上衣甲而看不清面容,我策馬疾出。
我冒着雨,徑奔向摩迦羅部族的王城紅沙城。
穆阿未死!
我激動地想着那個小隊長的話。天啊,鷹神有靈,莫非真在冥冥中為紅桀保存了一份
元氣嗎?
天漸漸亮了,雨也停了。黑馬奔馳在原野上,小令在我懷中仰起小臉,說:“爸爸,以後我一定要像你一樣,會有許多人尊敬我,我要做紅桀的第一勇士。”
我摸了摸他的頭。這孩子已經七歲了,已經是個小男子漢了。
小令說:“媽媽常跟我說,爸爸是四族最英勇的人,以後一定會回來救我們紅桀的族人,我是紅桀未來的英雄,以後要像爸爸一樣護衛紅桀。”
我應道:“不錯,小令,你一定會成為我們紅桀的英雄。”想起艾姬,我心中一陣悲怆。勉強咽住劇烈的酸楚,又想起被我錯殺的忠誠的列巴少年诃安。
思潮起伏,意不能寧。
可是目前我的生命并非我自己的,個人的悲喜都必須忍到心底。為了掃除黎戈暴政和擊退犯我紅桀的大賀部族,我已準備好了随時為紅桀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