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容離驀地将目光一斂,聲音低低的,“不是與我的約定,我哪裏知道。”
華夙摩挲着那片紅鱗,指尖已被熏得紅火一片,幸而未被燙傷。
镖局裏全是敷餘人,東西亂作一團,地上還灑着不少血,瓦缸被砸破,酒淌了遍地,和血混在了一塊兒。
敷餘人說的話極難聽懂,咬文嚼字和東洲俱不一樣,聽了許久也不知他們在說什麽。
容離想走,不想華夙撘住了她的肩,把她往回拉了一下。
華夙把食指抵在了唇上,淡聲道:“不是想找容齊麽,別急着走。”
容離心覺疑惑,停下腳步扭頭看她,只見這鬼正側耳細聽着,好似聽得格外認真。
華夙聽了一陣,皺眉道:“這些敷餘人說镖局裏領頭的全死了,倒是跑了一些小镖師。”
容離心一緊,“那……屍體呢?”
華夙心覺好笑,“你覺得他們殺了人還會将屍體留下?這是什麽古怪的癖好。”
容離搖頭,認真道:“我想找到容齊,若他并未勾結外敵,便将他送到官府,好還其一個清白,也省得将單家和周大人牽扯進這風波裏。”
“你倒是好心。”華夙道。
容離着急地攥上她的袍子,又道:“你再聽聽,容齊當真死了麽?”她是聽不懂這些敷餘人在說什麽的,沒料到華夙竟還能聽明白敷餘話。
華夙也不知活了百年還是千年,興許活得比敷餘開朝還要久,那蒼冥城裏指不定還有五湖四海來的鬼,會得多一些也無甚稀奇。
蒼冥城,不知與皇城相比孰大孰小。
原先容離就對那城頗為好奇,得是座什麽樣的城,才容不得活物入內,如今更甚。
華夙見她眼巴巴的,只好耐着性子多聽了一陣,“掌管這分局的男子肥頭大耳的,看似懦弱,實則性子挺倔,生生忍下被砍斷右臂,也不肯将令牌交出,可惜那令牌後來還是被搶去了。”
容離皺眉,掌管分局的男子?
不是容齊,是旁人冒名頂了容齊的位置,容齊自小便瘦條條的,成日胡吃海喝也未見胖,那必不是他。
華夙聽那些敷餘人滔滔汩汩地說話,還互相吹起了馬屁,煩悶道:“埋屍的地方在城外的覺瓦坡上,你若是想找容齊,不妨去那裏看看。”
容離颔首,“那便去。”
一人一鬼掉頭就走,去往那覺瓦坡的時候,華夙時不時将那片紅鱗拿出來看,那鱗是燒得越來越紅,光被她捏在手裏,熱氣便好像能撲至容離面上。
赤紅一團,火苗燎高,好似被燒燙的鐵。
偏偏華夙不怕燙,就那麽捏着,連神色也未變上一變。
容離側頭看了一眼,不想她們越往城外走,這鱗還燒得越熱了,那赤血紅龍好像真的跟在她們身後,還越跟越近。
她猛一回頭,身後卻是斷壁和沖天的黑煙,連個人影也瞧不見,哪能看見什麽赤血紅龍。
華夙知曉她在看什麽,“它若不想被你看見,你再怎麽回頭,也看不見它。”
容離不解,“可先前在畫境中所見,那赤血紅龍身姿那般、那般龐大。”
華夙輕哂,“它會化形,先前我用畫祟畫出來的,是它的真身。”
一聽到“真身”這二字,容離就思及先前華夙所說,此鬼回不得原身,她莫非也是有真身的?
容離眼睫微顫,半掩在袖口裏的手微微攥起,“你的原身到底是什麽,當真不能讓我知道麽?”
華夙靜靜看她,傾身将距離拉近,兩人本就站得不遠,現下近乎要貼在了一塊兒。她微眯起眼,神色涼薄卻又好似在審視,“就這麽想知道?”
容離沒說話,想不明白這鬼的原身得是什麽了不得的東西,才不肯透露半個字。
華夙站直了身,好似在看一只時不時在她面前張牙舞爪,一被吓着又顫巍巍躲遠的狐貍。她輕聲說:“這世上,除我以外,如今只有慎渡知曉我的真身,你也要與我為敵麽。”
語調不鹹不淡的,卻又好生銳利。
容離怔了一下,不但沒松開攥在手裏的袍子,反倒還攥得更緊了。
華夙涼涼笑了一下,“料你不敢與我為敵,你還等着我給你續命不是?”
容離颔首,聲小如蚊,“是。”
“罷了。”華夙把赤血紅龍的鱗揣回了袖袋裏,不再看它,“它若想現身,早就該出來,可現下卻躲躲藏藏的,你說是為什麽?”
容離不知道,只能胡亂猜着,那赤血紅龍應當是覺察到紅鱗被挖出來,才覓過來的,現下卻東躲西藏,許是……華夙在的緣故。
果真是結了什麽仇怨麽?
華夙擡眉:“指不定身負重傷,不敢正面迎上,只能暗中窺探時機。”
未到覺瓦坡,四處已全是未來得及掩埋的屍體,看樣大多是篷州的百姓,上有七八十的老者,下有尚還在襁褓的小孩兒,無一例外,俱已無生息。
四處全是游魂,濃黑的怨氣将城裏城外俱籠在了翳霾之下。
步近覺瓦坡,便覺身處冰雪之下,陰冷的鬼氣撲面而來,耳畔是哭嚎怒嚷。
容離兩耳嗡嗡,頭暈目眩地走着,幸而攥住了華夙的袍子,否則這頭一昏起來,也不知自己會歪到哪裏去。
華夙面色不變,帶着她穿過了一衆游魂,擡手撥開攔路的幽霾鬼氣,回頭問:“難受了?”
容離是覺得難受的,可尚還沒難受到寸步不能行,她假模假樣地咳了幾聲,一副東倒西歪的模樣,小聲道:“說些你的事情,便不難受了。”
華夙輕嗤,“我看你壓根不難受。”
她話音方落,容離咳了起來,好似連膽汁都要咳出來了,面色蒼白如缟,渾身氣力都用來攥住手裏那又涼又薄的布料了。
華夙的嘴角本還微微勾着,見狀往下一沉,伸出一根手指抵向她的眉心,把鬼氣灌了進去,好滌去她周身疲乏不适。
容離緩緩喘了一口氣,眼中如含秋水,“你便是不想說。”
華夙微抿着唇,繼而又往前走,只字不提自己的原身,手上卻沒閑着,有一下沒一下地撥開幽霾,那些游蹿的鬼見她步近,紛紛往邊上躲。
遍地屍體疊了老高,屍山血海想來便是如此。
容離鞋邊上已沾上不少血,她一直手提着狐裘,不敢垂目多看一眼,那悲恸撞上心頭,心尖上一陣酸楚。
華夙冷不防開口:“蒼冥城的壘骨座也是這麽來的,只是那堆積如山的骨不是凡人骨。”
“那是什麽?”容離問。
華夙道:“鬼無肉身,除非将旁人奪舍擄為己用,若是奪得妖神的軀殼,便會厲害許多,那時候蒼冥城還連城門都沒有,幽冥尊為能與閻羅殿一敵,四處招攬下屬,為衆鬼奪來妖神軀殼,後來陰間被一劈為二,一半是閻羅殿,一半便成了蒼冥城。”
聽起來,好似閻羅殿虧損了許多。
容離皺眉,“話本裏說,閻王是聽命天上神仙的,這陰間被旁人奪去一半,天上神仙不會降罪麽。”
華夙說得極淡,“在蒼冥城現世前,凡間已有不少孤魂野鬼,好一些還修得了法身,四處戕害凡人,在蒼冥城現世後,幽冥尊将其收入麾下,倒是替閻羅殿省下不少事,其後他還煉得了畫祟,更是令那些鬼物對他言聽計從。”
容離揣度了一番,讷讷道:“他到底叫蒼冥還是幽冥。”
華夙道:“就如洞溟潭裏的洞衡君一樣,這些稱謂都是旁人喊出來的,實則他們叫什麽名,早被衆人忘卻,愛喊什麽喊什麽,知道是他們便行了。”
容離眸光搖擺,“我以為洞衡君就叫洞衡。”
華夙一哂。
“這幽冥尊聽起來似乎還挺……”容離欲言又止。
“似乎還挺好?”華夙揶揄。
容離知曉這鬼可是殺了幽冥尊才坐上了壘骨座的,當即抿起唇,不再吭聲。
華夙嘲弄道:“你以為他招攬萬鬼是為什麽,還不是為了擄其修為化為己用,他陰晴不定,陰險狡詐,連九天都被他蒙騙,若他算得上好,那世上便沒有惡人。”
容離啞然,不料還有這麽一出。
華夙緩下神色,淡淡道:“若非畫祟,他也坐不上那壘骨座,不過是僥幸得了這法器,便以為自己當真能登天了。”
容離知道畫祟厲害,不想卻厲害成這般,可畫祟在她手裏卻好似無甚用處,難不成因她只是個凡人?
這麽一想,倒是委屈了這杆筆,無緣無故和凡人結了契,再不能像以前那樣威風。
她擡手捂住襟口,省得垂珠從裏邊跳了出來,慢聲道:“既然連凡間的器物都能有靈,那畫祟有靈麽。”
華夙腳步一頓,先前還說得好好的,現下竟沉默了下來,半晌才道:“有。”
容離小心翼翼開口:“那它為何不現身,難不成是因和我結了契,便化不得形了?”
華夙笑了,“你就這麽想看它化形?”
容離颔首,還是想看一看的。
華夙顧左右而言他,“畫祟百年化形,就算是仙器,也未必能有這麽快。其一揮墨便能呼風喚雨,能稱得上神來之筆。畫鬼是鬼,畫妖是妖,只需點睛,便能令衆傀為己所用,山川江海俱在筆下,一點墨跡便是一世界。”
她微微眯起眸子,似在回憶,“其筆下畫境栩栩如生,踏入其中,輕易辨不清真假,就算識破,也只覺得自己是身在夢境之中。”
容離輕輕倒吸了一口氣,“可先前蘿瑕和鳳尾被拉入畫境,好似輕易就将這畫境看破了。”
華夙冷哼,“以我現下修為,能畫出來已算不錯,你竟還挑剔。”
容離哪敢挑剔,小聲問:“那它在你手中那麽久,你見過它化形的樣子麽。”
華夙直勾勾看她,“見過。”
容離試探般問:“是小姑娘麽?”
華夙翹起的嘴角往下一扯,“成日就只知道小姑娘,就這麽喜歡小姑娘麽,連給那剝皮鬼畫個皮都要畫成小姑娘的模樣。”
頭頂上,那剝皮鬼正慢騰騰地飄着,聞言一愣,波瀾不驚的心竟然湧上一絲委屈。
作者有話要說:=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