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今日泣
淩晨五點的時候,潇筱聽到了宿舍裏有抽泣聲。
天還沒亮、在一片漆黑的男生宿舍裏,出現了抽泣聲,是很讓人感到恐怖的。其他幾個人的呼嚕聲此起彼伏,但潇筱從小有神經衰弱,或者說是對特殊聲音的極度敏感。這種敏感并不是指在有聲音的情況下睡不着覺,而是一旦出現了異常的聲音,他就會從睡夢中驚醒。
就比如說,他可以在呼嚕聲中安然入睡,但一旦其中摻雜了哭泣,他就會立刻驚醒。
就好像現在。
狐疑地睜開眼睛,潇筱發現只有鄰床海寒的手機亮着。海寒正趴在床上,左手拿着手機,右手拿着支筆,在紙上演算着什麽。而且也正是他,在抽着鼻子哭泣。
潇筱悄悄爬到床的另一頭,湊近海寒,輕聲問:“你怎麽了?”
陡然的聲音讓海寒吓了一跳,一擡頭看見潇筱的臉和一臉的好奇,連忙把紙筆塞到枕頭下面,滅了手機燈光,說:“沒什麽,剛剛算一道題目,現在做好了,睡覺吧!”
潇筱隐隐覺得不對勁,哪有做題目做到哭的?但又不好再問,只能躺下睡覺。但濃烈的好奇心使得他完全失去了睡着的可能,在床上輾轉反側。
潇筱覺得海寒肯定是遇到麻煩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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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專業課剛上完一節,潇筱就逃課溜回了宿舍。
走進宿舍,沒有任何猶豫,潇筱就掀開了海寒的枕頭。他知道窺探別人的隐私不對,但在朋友遇到困難時不拔刀相助更加不對。潇筱平時并不特別反感幸災樂禍落井下石的,他最讨厭的是那種明明知道朋友落難還裝得跟沒事人一樣得過且過的。
在潇筱心裏,真小人遠比僞君子要可愛得多。
打開從枕頭下翻出的那張單子,印入潇筱眼簾的是一張獎學金評分單。潇筱大學挂科無數,自然對什麽獎學金評比不感興趣,但一看到這張單子,潇筱立刻就明白了海寒為什麽大半夜會拿着這張單子邊算邊哭。
只見表格上海寒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二位,一等獎學金;而排在第一位的特等獎學金是班裏的富二代周明。
海寒家住陝西山區,家境遠非“貧寒”二字可以诠釋,家裏還有一個正在念高中的妹妹,父母供他上大學就已經是砸鍋賣鐵債臺高築了。上大學後,海寒再沒要過家裏一分錢,平時在學校做點零工吃住,而每年的學費,都是用特等獎學金去抵。以往兩年,海寒都是班裏毋庸置疑的學分第一,可是現在突然不是了,就注定他拿不到特等獎學金的四千塊錢,也就注定了他今年交不起學費。
潇筱又不能借錢給他,他很理解窮學生的自尊心。既然海寒已經下定決心自食其力不跟家裏要錢,那這時候再借錢給他,總歸會傷了他的面子。
“不對啊!”潇筱自言自語,“周明平時學習成績不如海寒的,怎麽可能學分比海寒高?”
從兜裏抽出根香煙點上,潇筱拿出支鉛筆,開始幫海寒算學分。
潇筱算得很仔細,每零點一個學分都不放過。若是讓班裏的同學看見,一定會大跌眼鏡,還從來沒見他這麽認真過。
一遍盤查下來,潇筱終于發現了問題所在:海寒的平時成績分确實比周明高零點五,但是課外活動分比周明低零點七,這樣折算下來,周明總學分就比海寒高了零點二。
“操!”潇筱一捶桌子,當真無力回天了,“媽的,要是把我當籃球社長的學分給他多好!”
潇筱倒在床上沉思,手裏還捧着那張學分單不放,企圖在周明的學分上找出點破綻。
周明的那零點七課外學分主要來源于一場比賽,他是演講比賽的一等獎,按照道理來說,校級的比賽一等獎也的确有零點七學分的獎勵;潇筱揉了揉腦袋,這一點看上去毫無破綻可尋。他又翻出了平時的班級成績單,把海寒和周明的每門分數用紅線标出來,一一核實,也确實跟獎學金單子上的一模一樣,似乎沒有絲毫漏洞。
潇筱自嘲地笑了笑,班裏的學分統計一直是由團支書莫墨做的,雖說自己跟莫墨平時不怎麽對付,但莫墨這人做事向來細心公正,不可能出現什麽差錯。
潇筱決定放棄了,還是偷偷藏點錢在海寒的枕頭底下吧!
然而就在他準備把單子放回原處的時候,他又瞥了最後一眼,單子上一個詞跳入他眼簾,頓時靈光一閃,潇筱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只見周明學分的那一欄裏,赫然寫着“中影大學社團演講比賽一等獎”。
潇筱從大一下學期起,就在社團的籃球社裏當社長,社團有什麽活動他門兒清,可是從來就沒舉辦過什麽演講比賽!!
也就是說,周明的這個一等獎根本就是假的;也就是說,周明的學分應該比海寒低;也就是說,特等獎學金應該是海寒的!!
猛吸一口煙,潇筱緊眯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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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墨昨晚連夜把學分又重新算了一遍,于是今早沒去上課。剛睡醒宿舍就只剩他一個了,莫墨下床點了根煙,跷着腿坐在桌前,對着桌上的兩張紙發呆。
一張學分統計單,另外還有一張獎狀。
正出神,突然響起了敲門聲,他連忙把學分單和獎狀塞到抽屜裏。
開門,見到的是同樣叼着煙的潇筱。
莫墨把他讓進宿舍,跶着拖鞋笑道:“挺執着的啊,中午我請你吃飯,那女孩的事你就別問了,當我欠你個人情!”
“少廢話!”潇筱把手上的學分統計單重重地拍在莫墨的桌上,“你算的學分有問題!”
莫墨的臉立刻就黑了,快三年了,還沒有人懷疑過他的細心和人品,深吸一口煙,莫墨找回了校辯論隊長的刻薄:“你挂了五科,還想拿獎學金?”
潇筱冷笑:“整天正事不幹,盡知道扯淡!周明的學分有問題,重算!”
莫墨怒極反笑,一把從牆上扯下成績單丢給潇筱:“自己算去,要是有零點一分的錯誤我跟你姓!放心,只是簡單的加減乘除,用不到微積分,你會算的!”
潇筱強忍下心頭的怒氣,心想着沒必要跟這傻缺一般見識:“周明演講比賽的零點七分是你給他加的?”
“是的。”
“你敢說這裏面沒問題?”
“我敢說--”莫墨擡頭對視潇筱,“沒問題!”
“好,我來告訴你!”潇筱有恃無恐,“周明所謂的演講比賽一等獎是社團頒發的,而社團--”
“而社團從來沒有舉辦過這樣的比賽,對不對?”莫墨打斷他,臉色波瀾不驚。
“你知道!!?”如果說剛剛潇筱對莫墨是反感和氣憤,那麽現在就真切地覺得這貨是個小人了,“周明給了你什麽好處?”
莫墨的臉色綠了,“霍”地一聲抽出抽屜,把那張獎狀拍在潇筱面前:“這是周明演講比賽的獎狀,上面有社團的蓋章和輔導員的簽字。”
“那又怎樣?”潇筱不以為然,“周明跟輔導員關系本來就好,弄一張獎狀又不是什麽難事。”
莫墨氣得渾身發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在我這兒,有獎狀,有蓋章,有簽字,它就是真的!”
“我知道了,你是不敢得罪輔導員!”潇筱抽着煙輕蔑地說,“我真搞不懂,當初怎麽投票選了你這個懦夫當團支書。”
“你知道個屁!”莫墨指着潇筱的鼻子罵,“再說你算什麽?這種事情輪得到你來管麽?”
潇筱握緊雙拳看着莫墨:“你還是個人嗎?海寒家裏有多苦你不知道?他如果拿不到特等就交不起學費你不知道?”
“這跟你有什麽關系麽?”莫墨誇張地冷笑,“他就算餓死又關你什麽事?”
“砰”地一聲,潇筱的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莫墨的臉上。
莫墨應聲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