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神明
莊青被關在精神病院裏這麽多年, 每天都在和周圍虎視眈眈監視她的人鬥智鬥勇,每天都在演戲,雖然一直在強撐着,但精力早就變的大不如前。
她開始嗜睡, 早睡晚起, 沒辦法回到十年前的神采奕奕了。
盛弋連夜在同城網上精挑細選了一個鐘點工來負責莊青的一日三餐, 畢竟自己不可能整天呆在家裏給她做飯。
雇一個保姆或者鐘點工是必然的, 而且莊青從前就是習慣用保姆的生活, 也不會讓她感覺不适。
一早,看着莊青還在熟睡, 盛弋悄悄出了門,先打車去了西院那邊的停車場把自己積灰了快要一周的車取回。
然後打轉方向盤去了警察局。
她已經和于慎思預約過了, 今天要是第一個‘探視’盛雲峰的人, 但到了警察局大廳, 卻發現即便來的夠早, 依然不乏盛雲峰的狗腿子來早早等着期盼能見一面*T 。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只要盛雲峰還沒被判死刑, 就會有人聞着味兒過來巴結,諷刺又真實。
阮茹和盛情也在。
她們顯然是被這巨大的變故打擊蒙圈了,大概一晚上沒休息, 眼眶紅腫眼底發青, 見到盛弋,齊刷刷的愣住。
“盛、盛弋?”盛情結結巴巴地問:“你怎麽來了?”
老爹進了警察局, 做女兒的過來竟然會被人問怎麽來了?真是極致嘲諷, 可見關系差到了一定地步了。
盛弋幹脆也沒裝, 看了她一眼, 淡淡道:“我來看看他死沒死。”
說完,也沒理會兩人目瞪口呆的神色,直接走向可探查的審訊室裏。
隔着一扇玻璃,她看到了神色萎靡的盛雲峰,他頭發亂糟糟,下巴上隐約冒出新鮮的胡茬,淡青色的一片,和平日裏梳着油頭無時無刻不體面的男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有的時候,人生活的翻天覆地就在一瞬間——猶如十二年前陷入地獄的莊青,猶如此刻的盛雲峰。
阮茹和盛情不知道內情,但盛雲峰自己可是知道他為什麽被抓進來的。
他犯了不少事,但這次罪名是最嚴重的。
非法囚禁十二年加上非法注射藥物,就算他動用關系,也夠在牢裏蹲個十年八年的,除非……死不認賬。
十二年前負責接送莊青的司機早就被他送走了,精神病院裏醫生和護士的證詞也可以不認,每年打錢的賬戶也都不是他的名義。
如果有一個替罪羊的話,他未必不能翻身。
所以即便眼前的人是門兒清的盛弋,盛雲峰依舊裝的天衣無縫。
隔着玻璃,他看着陌生的女兒,佯裝淚流滿面:“盛弋,警察說的那些……你信麽?那可是你媽!是我的妻子!我怎麽可能做那麽不是人的事情!”
宛若地獄裏最陰險的商人,只要能得到利益,他連自己的靈魂都可以販賣。
盛弋纖細的十指緊緊的攥着手中的包,臉色蒼白,半晌後輕輕的‘呵’了一聲:“爸爸,您可真是……不要臉。”
“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信。”
“盛弋,我知道你對我有偏見,可你不該這麽說你的父親。”盛雲峰佯裝痛心疾首:“我承認我和你媽的婚姻關系不好,但我絕對不是那麽壞的人啊!我也不知道老吳當年為什麽要把你媽藏起來,還騙我們所有人她出車禍死了!這是我能想到的事情麽?”
老吳就是當年開車接莊青的那個司機,也是這麽多年悄悄給醫院資助彙錢的人,更是盛雲峰忠實的一條走狗。
現在主人為了保全自己,轉身決定把狗殺了。
“爸,你真是老糊塗了,吳司機怎麽可能有那麽多的錢呢?”盛弋的思緒絲毫沒有被帶跑偏,她知道他們的對話全程都有人監視着,于是有條不紊的反駁:“老吳又不會是我媽媽消失之後的既得利益者,他手中又沒有那麽多的股票,為什麽要冒險做這樣的事情*T ?爸,你找的替罪羊沒有犯罪動機,真的是病急亂投醫了。”
“你的意思是我有犯罪動機?”盛雲峰苦笑一聲:“盛弋,如果這些年知道你媽還活着,我說什麽都會把她找出來啊!”
他解釋不了盛弋的那些發問,只能仗着警方這邊沒有直接證據的推诿,說着繞圈子的車轱辘話……真的太惡心了。
盛弋的手忍不住捂住了胸口,強忍過去剛剛一陣惡心的針紮般的疼痛,輕聲問了一個問題:“這麽多年,你沒有內疚過麽?”
為了那些股份,那些錢,把一個好好地大活人關在精神病院裏,活生生的摧殘她的精神,但凡有一點點良知的人難道不會內疚麽?更何況那還是和他有過夫妻情的妻子!
盛雲峰沉默片刻,只說:“這麽多年,我和你一樣無望,知道了結果,我也和你一樣心疼啊!”
‘砰’的一聲,盛弋本來垂在桌下的小手忍不住狠狠地砸向鋼化桌面——她受不了了,怎麽會有人如此虛僞又如此惡心?
這一刻,她甚至因為自己身體裏和盛雲峰留着一樣的血液而感到惡心。
“爸,你這麽聰明,應該會知道雞蛋不能裝在一個籃子裏的道理,可惜你被抓進來的太快了,還來不及尋找其他的替罪羊。”盛弋笑了笑,聲音溫柔而殘忍:“而我會不管付出什麽代價,都會讓吳司機說出實話。”
盛雲峰做作傷心的表情僵在臉上。
“或許這官司會打很久,但我有的是耐心。”盛弋站起來,離開之前最後對着他彎了彎眼睛:“放心,您的好日子還在後面呢。”
女孩兒除了失态的一瞬間一樣,全程都是美麗而優雅,輕描淡寫的和玻璃窗裏的男人說着話,就好像裏面的那個人不是他父親一樣。
盛弋明白自己心裏其實是開心的,就算盛雲峰這般無恥,對待過往種種毫無悔過之心,殘忍而真實的展現在她面前……但她依然覺得開心。
因為他終于無處可藏了,他的敗類行徑不會是她一個人的秘密,而是陽光之下無可逃避的苔藓,早晚會死。
盛雲峰牽涉到了刑事案件這件事,在本地商圈裏是件很引人耳目的新聞,畢竟盛家的生意做得不錯,和很多家公司都有着合作。
牽一發而動全身,不少人都怕他是公司賬目上的事情出問題扯到自家,紛紛動用手段去打聽,結果發現警方那邊放出來的消息是模棱兩可的‘殺妻未遂’。
這麽一來,就更加轟動了。
他們并不害怕,只是把如此‘神奇’的一件事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拿出來驚嘆,說笑。
就連蘇美錦都給盛弋打來了電話,問她到底是怎麽回事。
“您打聽到的消息是對的,我父親卻是犯了罪,他為了吞噬股份設計了我親生母親的假死,然後用非法手段将她囚禁起來,現在正在警方那裏接受調查。”盛弋背書似的說完一堆,然後問*T :“還有什麽好奇的麽?”
這些天有不少人弄到了她的電話號來打探消息,但不管是誰打來的,盛弋都是這麽回答,毫無隐瞞,就顯得這‘機密’很不值錢一樣。
但實際上她并不在乎究竟是誰好奇,她只覺得……讓盛雲峰社死就好。
他的惡劣行徑但凡多一個人知道,盛弋就覺得沒白努力。
電話對面的蘇美錦啞然半晌,再開口時已然僵硬的換了話題:“你最近和行霁還好麽?”
這下子換成盛弋啞然了,沉吟半天才輕輕的‘嗯’了一聲。
“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作為親家,理論上我是應該去見見你母親的。”蘇美錦問:“你看約個什麽時間合适?”
“呃,媽,不用了。”盛弋連忙拒絕,溫聲細語的找着借口:“不麻煩您了,我媽媽她最近需要配合着警方的調查,等過段時間有機會的吧。”
而過段時間,她和許行霁離婚手續應該也辦完了。
好在蘇美錦也就是随口一說并沒有真的想見面的意思,盛弋這個回答正和她心意。
“那你好好陪陪你媽媽。”蘇美錦慰問完,就說起了別的:“下個月初我生日,你和行霁記得一起回來啊。”
下個月,蘇美錦的五十大壽,圈子裏都傳遍了,大半個林瀾做生意的基本都收到了邀請函……可許行霁并沒有跟她說過。
盛弋猜測,許行霁大概是不想去的,許家的事情和風光他從來不曾參與過,而每次出現都會成為那被指指點點的‘陰暗面’,久而久之,誰願意和他們一起呢?
無聲的嘆了口氣,盛弋随口應了句:“我知道了。”
周末那天,盛弋約了搬家公司去許行霁那裏搬鋼琴,本來想問問他關于蘇美錦生日宴的事情的,但一回到曾經住了一年多的‘婚房’裏,剛剛打開門,就能感覺到一股清冷又蕭索的氣息。
這裏沒有人氣兒,看起來好像這段時間都沒人住過了,許行霁看來……平常并不經常回來住。
站在原地,有些發怔的正思索着,就聽到卧室那裏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盛弋立刻擡頭,看見許行霁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男人看起來剛睡醒的模樣,身着一身深藍色的家居服,高挑清瘦的身材被棉布料包裹着也顯得骨瘦形銷,亂糟糟毛茸茸頭發下臉色蒼白,眼底也透着青色的暗沉。
許行霁一直是漂亮的,現在卻有點病态的俊美了。
盛弋一愣,忍不住問:“你生病了?”
“有點感冒。”許行霁低聲回答,黑眸掠過她身後那兩個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男人,輕扯唇角:“來搬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