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神明
莊青還記得盛弋, 這無疑是個巨大巨大的驚喜。
許行霁愣了一下,眼睛倏地就亮起來了:“阿姨,您記得盛弋?”
“她是我女兒。”而她接下來的話則更讓人驚喜,像是終于放下重重防備後的放松, 神态不再是瑟縮恐懼, 眼睛不再是呆滞的唯唯諾諾, 而是微微笑了笑:“是她叫你們來的麽?”
接下來這半個小時, 于慎思開着錄音機, 把莊青說的話全部錄了下來——一段聽起來匪夷所思,令人深感可怕到汗毛都倒豎的經歷。
原來莊青根本就沒有任何病, 也不曾像在醫院表現出來的裝傻充愣,神态遲緩, 她之所以一直都是僞裝成那個樣子, 究其原因還是因為想要保命。
莊青是進入了一個老套庸俗, 但卻很好用的陷害圈套裏了。
十二年前的一天, 她出差之後回家的路上坐在車後座,被人用□□捂住口鼻暈了過去,等醒來之後就發現自己郊區外一個小屋子裏, 緊緊關着,她出不去,也沒人來。
除了每周有一個全副武裝的人來給她送生活必需品以外, 從來沒有一個人來。
那個小房子地段偏僻, 周圍根本沒有鄰居,甚至沒有窗戶, 她被緊緊關在房間裏門都出不去, 也沒有任何通訊工具找人來幫自己, 就這麽過了一年多。
“那時候, 我幾乎連時間觀念都沒有了,只能用身上的硬幣在牆上刻着‘正’字來計算時間。”莊青苦笑,也許是傷痛太深刻了,她對那時的記憶都很清晰:“差不多過了五百天,這間房間才有人來,依然是我不認識的人,我再次被人注射了藥物暈了過去,醒來就在□□精神病院了。”
一關,就被關了十年,加上之前在小屋裏,莊青是整整被關了十二年。
她不是沒有想過要逃,在精神病院裏見到人了,活物了,她很激動的解釋自己的身份和遭遇,求着所有人把她送到盛家或者莊家,她連醫院裏的保潔和護工都求,但沒人理她。
這所醫院裏的工作人員不知道為什麽都很麻木,沒有一個人傾聽莊青說了什麽,也沒有一個人想要幫她。
被所有人默契的忽視,*T 這種感覺就好像你才是世界上唯一的異類,莊青難受壓抑的想死,時常歇斯底裏的尖叫,試圖逃出去,但每每此時,她就會被人注射鎮定劑和別的藥物。
莊青上學的時候曾經接觸過一些生物制藥,她知道藥物注射太多了腦子會變的遲鈍,甚至會變得癡呆……也許這裏的人就想要她變得癡呆。
人不可能無緣無故被關在一個地方出不去,這所精神病院如此破舊,之前聞所未聞,這裏的醫生護士都像是被人雇傭的麻木不仁,一切都像是為她準備的一樣。
莊青知道,自己這是被人刻意關在裏面的,一場天衣無縫的精心設計,知道她那天的回家路線而能制造埋伏的,除了盛雲峰也沒有別人了。
他沒那個膽子殺了她,但卻可以讓她一輩子不出現,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掉。
她知道除非有人來救自己,否則她是很難逃出去了,這裏的幾十雙眼睛都看着自己,而她只有一個人,一個腦子——總不能讓腦子也壞掉吧?于是莊青配合着,裝瘋賣傻。
只要能活下去就行,活得夠長,或許什麽奇跡都能等得到,只要盛雲峰繼續沒那個膽子殺了一個人,那她或許能找到絕地反擊的機會。
而現在,莊青終于等到了。
聽她講述的兩個人堪稱目瞪口呆,于慎思忍不住提問:“阿姨…不是,莊女士,你怎麽确定這是你丈夫盛雲峰幹的事情?你們…不是夫妻麽?”
“不是所有夫妻都感情和睦的,我和我丈夫是商業聯姻,從結婚開始感情就不好。”莊青似乎是精神集中久了就有些疲憊,畢竟已經太長時間沒認真應付過什麽人,她靠在車上摁了摁太陽穴,輕聲說:“婚後第二年,我剛剛懷孕的時候他就出了軌,在我生下孩子之後就很坦誠地向我坦白他養在外面的那個女人也懷孕了。”
“他想讓那個孩子認祖歸宗,進盛家的門,我沒有同意。”
“盛家的公司,股份我是占百分之二十五的,和盛雲峰一樣,盛弋出生後,兩家的老人把共同擁有的那百分之十的股份給她了,自那以後,盛雲峰就一直很不安。”
“他覺得我和孩子加在一起比他的股份多,手中還握有他的把柄,随時都可能趕他出門,他想和我離婚,又想要盛弋的撫養權。”說到這裏,莊青冷冷地笑了一聲:“那怎麽可能呢?我什麽都可以給他,孩子不行,于是這婚就一直拖着沒離。”
“再後來發生的事情,就是我之前說的了,警察同志,如果你不信的話可以查一下十二年前…唔,大概五月份左右的辰華國道吧,我具體忘了我是哪天出差的了,但我那次的行程返回時間是臨時改了的,只有盛雲峰知道。”
就是在回到林瀾那條國道的車子上,她被人用□□捂住了口鼻,自此長達了十二年被囚禁的人生。
暗無天日,随時都*T 有死亡降臨的危險……如果不是這女人堅強,怎麽可能撐得下來?
許行霁半晌才吐出喉間梗住的那口氣,輕聲問:“阿姨,那您是怎麽從醫院出來坐上901路公交車的,抱歉冒昧提問,但是的确是因為這個,我們才找到的線索。”
“那公交車周圍,好像有一家醫院來着吧。”莊青略微回憶了一下許行霁的話,才想起來公交車旁邊的那個地方,有些諷刺的笑笑:“□□就是擺着醫院架子的空殼子,沒有任何有能力的醫生和醫療設施,我前段時間病得厲害,□□當然檢查不出來是什麽原因,醫護人員都害怕我染上不好的病傳給他們,所以冒着風險把我帶到別家醫院去檢查。”
而那家醫院,恰巧是盛弋和他約好見面談事情的西院,這樣的話,一切都能說得通了,許行霁了然的眨了眨眼睛。
“他們私自把我帶出來,當然看的很嚴格,但是百密一疏……”說到這裏,莊青眼睛有些恍惚的看向車窗外:“太久沒出來了,我還是沒繼續扮演好一個瘋女人,看到路過一輛公交車,就忍不住上去了。”
最後的結局,她還是被抓了回去,并且再次被注射了鎮定劑。
很冒險的舉動,可恰恰就是這個舉動冥冥之中讓親生女兒重新看到了她,才讓她真的實現了‘絕地翻盤’。
如果不是盛弋堅持自己的判斷,誰又能相信僅憑一個側影就有了‘死而複生’這個故事呢?真的是一切之中自有冥冥注定,血緣關系,真的是很奇妙的一種關系。
勝過世間萬物。
許行霁垂下眼睛,看了看手中亮着的顯示‘正在通話中’的手機,忽然問:“是什麽支撐您熬過這麽多年的?”
但凡是個意志不堅強的女人,可能前兩年的孤獨就熬過不去了,而莊青整整堅持了十二年。
莊青笑笑,回答的十分簡單:“是我女兒,我想再見她一面。”
不能不明不白的消失,起碼還要再見盛弋一面,她是自己最重要的人,僅憑着這一點信念,支撐着她這麽多年都能挺過來,就算再有十年,莊青也覺得自己還是能熬過來。
因為有希望的人心裏有光,就不怕寂寞。
隐隐約約的,許行霁聽到電話裏傳來很輕的啜泣聲,不知道對面女孩兒此刻的情緒是開心的還是難過的,但此時此刻,盛弋一定迫不及待想見到她。
“阿姨,我這就帶您去見您女兒。”許行霁擡眸,誠懇地望着她:“可以麽?”
莊青答應了他的要求,畢竟她比誰都想更快的見到盛弋,只是在去群杉花園之前,她提出了要換一套衣服的請求。
“現在這個樣子,太難看了。”莊青垂眸瞧了瞧自己身上的藍白條的病號服,有些狼狽的抿了抿唇:“是不是太難看了?還是換一套吧,我不想讓弋弋看到我這個樣子,她心裏該難受了。”
這女人曾經是無比體面*T 的,每每出現在女兒面前就像她頭頂上的天一樣,是慈愛的媽媽也是嚴厲的信仰。
而現在年華逝去,容顏蒼老,就連正經的衣服也沒一件,看起來就像大街上随處可見的老妪……縱然急不可耐,莊青也不像這個樣子去見盛弋。
許行霁沉吟片刻,應了下來。
“好。”他笑着說:“阿姨,您五官生的這麽好,随便打扮一下應該就漂亮的不行。”
但凡他可以想哄騙一個人的時候,幾乎就沒有不成功的,莊青愣了一下,眉梢眼角劃過幾分開心的情緒:“小夥子,你是弋弋朋友麽?”
許行霁愣了一下:“我……”
“我們警車到了。”于慎思眼前一亮,開口打斷他的話,蹦下了車:“我先去盛家逮盛雲峰那個家夥,你送阿姨去弋弋那裏吧。”
他快速地吩咐了一句許行霁,随後就迫不及待的走了——有了手中這些證據,于慎思巴不得趕緊飛到盛家去捉人。
經過一天的合作,他們已經達成了階段性的合作意識,許行霁默默地瞟了一眼于慎思奔走的背影,沒說什麽,重新發動了車子。
許行霁開車帶莊青去了附近的一個廣場,任由她挑了一套衣服換上,然後又細心的帶着女人去理發店盤了個頭發才趕去群杉。
他和盛弋的手機通話一直沒斷過,知道她關注着這邊的一舉一動,不會着急的。
“小許。”莊青已經知道了他的名字,路上她看着車中的鏡子,有些不安的摸了摸自己鬓邊的白發:“我是不是已經變的太老太醜了?”
“你說弋弋她還能認出我來麽?”
作為一個母親,最害怕的事情無非是光輝形象在孩子心裏倒塌了。
“阿姨,她會的,您什麽樣子她都能認得出來。”許行霁修長的十指輕輕抓了下方向盤,喃喃自語似的嘀咕道:“那天在公交車站,幾秒鐘的時間裏,您一個側臉她就把您認出來了。”
“所有人都覺得她瘋了,得了臆想症。”
“但盛弋說就算您比十二年前消失的時候憔悴很多,看起來就像個蒼老的中年婦女,但她依然能看出來那就是她媽媽。”
車子停在群杉小區門口時,莊青已經把眼淚都擦幹淨了,只有眼睛有點紅。
她下了車,看着周圍這陌生卻又熟悉的環境,內心感慨萬千,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時間還是不敢往前走。她清晰地記得自己十幾年前在這兒買下的房子是幾號幾室,但……近鄉情怯。
正當這時,盛弋打開小區的大鐵門跑了出來。
莊青眼睜睜的看着一個纖細若楊柳的女孩子跑到自己面前,一張巴掌臉白皙清麗,蹙起的秀眉間如翦春水,看着自己眼淚就噼裏啪啦的向下掉,珍珠似的。
“媽……”盛弋哭的抽抽噎噎,一把抱住莊青纖細的身體,她小臉埋在她頸窩,很快莊青就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在蔓延:“媽媽……”
小姑娘,很多地方還*T 是沒變啊,還是愛哭,還是那麽漂亮,一眼就能看出是她的女兒,等比例放大的小天使。
這麽多年,幸虧盛弋有在很好很好的在長大。
莊青怔愣過後擡起手,輕輕撫摸着她的頭發,曾經嚴厲的聲音現如今無比溫柔:“弋弋,長大了啊。”
作者有話說:
網絡上有很多正常人被誣陷關進去精神病院的事例,真的很可怕
大家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哦
補上昨天的,晚上九點還有一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