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神明 (1)
抱着盛弋回家的一路上, 許行霁都在思考于慎思剛剛的話。
他在受到明目張膽的譏諷之後難得沒有發火,也沒有反咬回去,而是……竟然是有些無措的。
許行霁發現于慎思說的那些事情,他居然真的不知道。
例如盛弋也是其中三班的學生, 高三那年他們竟然神不知鬼不覺的當了一年的同班同學, 而他腦子裏對此居然連哪怕一秒鐘的記憶都沒有。
他是從來都不好奇盛弋的過去的, 只知道女孩兒和他一樣也是寧大畢業的學生, 直到上次去了盛家一趟, 才知道盛弋在家裏的處境不好,而且也是七中的。
這麽看來, 他們高中和大學都是校友,但當了夫妻之後才仿佛剛剛認識一般, 真是神奇。
許行霁垂眸看了眼副駕駛上醉的不安慰的盛弋, 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
他不記得盛弋, 但她肯定記得自己吧, 雖然不願意提起,但他從小到大在學校裏都是個問題人物,如果是同班同學的話, 不認識他的幾率約等于零。
但是盛弋,為什麽從來都沒有提起過?表現的就和他一樣無知淡然。
如果不是碰巧在于慎思口中得知了過去這些偶然,怕是他這輩子也不會知道之前那些事, 所以盛弋為什麽不說?
車開到家樓下, 許行霁沒直接上去,而是按下車窗又抽了根煙。
他心裏莫名煩得很, 說不上具體是什麽情緒, 就是覺得……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想着去回憶高三時發生的一些事, 但那些刻意淡化和難熬的回憶, 又怎麽會是想記起來就能輕易記起來的?
對于*T 高三,許行霁只記得有一件事讓他記憶還蠻深刻的。
那時候讨厭他的人多,可喜歡他的女孩也不少,基本上每天他都能在課桌裏翻到情書,如果一周不去學校,情書還能堆滿半個抽屜。
真他媽滑稽,他都是一個公認的‘敗類’了,還喜歡他幹什麽?
無聊的女生們,還弱智的追求着什麽男生不壞女生不愛呢。
對于那些亂七八糟的情書許行霁看也不看,都是直接扔掉,甚至對于班級裏那些女同學他都沒興趣多看一眼。
放眼望去都是一色的校服馬尾辮,半壁江山都戴着眼鏡,他還沒無聊到去細細觀察哪個女生在裏面亮眼一些——畢竟校花戚夏,在他眼裏也就是那麽回事。
所以他不是刻意不記得盛弋,而是許行霁對于高中時的全部女同學,記憶都不深刻。
除了……除了不知道是誰的一個人,每天都給他送牛奶。
一天兩天,一周兩周的許行霁也不會記得,但那個女生執着的每天都送,高三上學期的每天,他幾乎都能在桌子上看到溫熱的瓷瓶牛奶。
許行霁之所以知道是女生,是因為每次附上的紙條上那娟秀的字體不是男孩能寫的出來的。
再說如果是男生堅持不懈的給他每天送牛奶……那就是恐怖故事了。
一開始許行霁是很煩躁的,因為他不愛喝牛奶,從小就不喝,十分讨厭牛奶那股子自帶的膻味。
在這牛奶剛送來的時候他就在班級大聲問過,可惜沒人應,他每次都直接扔掉,可她還是執着的繼續送。漸漸的許行霁也就麻木了,随便,送就送吧,他不喝就是了。
可是一個執着的,持之以恒的人是可以讓擺爛的,對生活的沒有希望的人看到自己的對照面的。
就算心裏再怎麽騙自己,但不可避免的,許行霁還是對這送牛奶的女生産生了一絲好奇。
他想知道她是誰,為什麽每天要堅持這麽無聊的事情,于是破天荒的,許行霁拆開了抽屜裏的情書。他清晰的記得那女孩兒的字體,是很清麗又秀氣的行楷,假如她也給自己寫過信的話,那他肯定能看出來。
只可惜厚厚的一沓子情書都拆完,許行霁也沒找到和字條上一樣的字體。
他有種浪費了人生中珍貴半小時的感覺。
“操,不喜歡我?”許行霁冷笑,修長的手指把最後一張情書慢慢的揉捏成廢紙團:“那他媽的送個屁牛奶。”
像是跟誰置氣似的,自那之後,許行霁越看送來的牛奶越煩。
甚至某天趴在桌上睡醒後長臂不小心掃過桌上的牛奶摔在地上,玻璃瓶登時四分五裂,白色的液體四處迸濺,不少流淌在鞋上……
聽着旁邊俞九西‘卧槽卧槽’的聲音,許行霁定定的看了地上幾秒,不知道在想什麽。
然後,他面無表情的發起了火:“誰他媽沒事兒閑的天天送?別送了。”
之後,他桌上就再也沒收到玻璃瓶的熱*T 牛奶了。
顯然自己的發火被偷偷送的人偷偷看到,所以,那女孩應該是他們班的,就是時至今日,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誰。
許行霁之所以記得,是因為這是他少年時期為數不多還算‘溫暖’的記憶,畢竟被人喜歡着關心着,總不是壞事,而給他偷偷送牛奶的女孩是一種潤物細無聲的,不求回報的喜歡和付出。
這種舉動讓自小就對人際關系非常敏感的許行霁感覺還不錯,還蠻舒适的。
“唔。”副駕駛的盛弋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胃裏就翻江倒海有種想要吐的感覺。
她一個喝酒初學者,今天自己幹了六七杯酒,雖然是度數不高的女士洋酒,但也夠受了。盛弋腦子暈的厲害,根本還沒醒酒,就是想吐,下意識的拉開了車門就沖了下去。
路邊是花壇,她蹲下來就吐個不停,女孩兒晚上根本沒吃什麽東西,吐出來的全都是酸水。
許行霁從回憶中抽身,忙伸長手從後座拿了瓶水跟着一起下了車。
他半蹲在盛弋旁邊,等她吐完才把水擰開瓶蓋遞過去,低聲道:“漱漱口,還難受麽?”
可盛弋根本聽不清他說什麽,也有點看不清人影,想接過近在咫尺的水,手卻止不住的發抖。
“別動。”許行霁幹脆幫她,大手卡住盛弋的半張臉把女孩兒的下巴擡了起來,然後溫柔的往嘴裏灌水,又在她嗆到之前強迫着人把水吐出來。
一來二回的,就當做漱口了——沒辦法,許行霁實在沒伺候過人,他連自己都懶得伺候,能做成這樣都挺不容易了。
可盛弋被他弄的迷迷糊糊中喉腔疼得厲害,她又暈又難受又疼,喝了酒之後委屈也不下意識的藏着了,嗚嗚嗚的就哭了起來。
這一哭,可把許行霁弄的吓了一跳。
“喂,你別哭啊。”許行霁連忙把人抱回了車上,一連抽了幾張濕巾有些笨拙的幫着她擦眼淚:“別哭別哭,是不是太難受了?”
這可咋辦,他不會做醒酒湯啊。許行霁犯了愁,想着要不要開車去買,可無論是把盛弋送上樓讓她單獨待着還是開車拉着她去買,都不太讓人放心。
開車的話……現在的盛弋只會更暈吧?
而且暈還是小事,主要是半夢半醒間迷迷糊糊說的這些話。
“我不要喜歡你了,我不要喜歡你了。”盛弋唇間不斷呢喃着不要喜歡一個人,卻始終沒有說那個人的名字。
看着女孩兒難受的在副駕駛位置上蜷縮成一團,許行霁的黑眸逐漸與夜色合為一體,他修長的手指不自覺地捏成拳,看着盛弋,輕輕地問:“你喜歡的是誰?”
當然不會有人回答她,醉了的盛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自顧自的說着想說的話。
“好難受。”
“結婚好難受,我想離婚了。”
第二天一早,喝斷片的盛弋想不起來自己昨晚在發瘋狀态下說了什麽。
她睜開眼就感覺*T 全身都是疼的,腦袋疼就算了,身上疼的也宛如被大車碾壓過,甚至指尖都在隐隐作痛。
盛弋甚至逐漸回籠,看着熟悉的卧室慢慢地坐了起來,感覺腰都快斷了,輕薄的蠶絲被順着她的動作從身上滑落,露出一塊肩膀和鎖骨的位置。
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吻痕,并且不斷暧昧的向下蔓延。
盛弋不是傻子,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麽,她隐約記得昨晚半夢半醒之間自己似乎是看到了許行霁,所以是……她喝醉了回家,和許行霁滾上床了麽?
那許行霁呢?
具體的事情她是想不起來了,可身上熟悉又有點羞恥的痛感卻騙不了人,正有些懵的試圖回憶着昨晚的事情,卧室門就被人從外推開。
盛弋下意識的扯起被子蓋住自己的身體,看着許行霁修長的身影走了進來。他看起來似乎也沒睡好,雖然衣着整齊頭發也是梳過的,但眼睑下還是有淡淡的黑眼圈痕跡。
他不但進來,手上還端着一個餐盤——上面是一杯豆漿和一碗粥,還有亂七八糟的一些餡餅馄饨什麽的。
還是第一次看到許行霁拿着這麽生活日常的東西進門,盛弋愣了一下,開口第一句話竟然是問:“這是你做的還是買的?”
一說話,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啞極了。
“買的。”許行霁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把托盤放在床頭:“先吃點。”
“我、我不餓。”盛弋清了清嗓子,猶豫了一下慢吞吞地問:“呃,昨晚……”
“昨晚你和袁栗燭在酒吧喝酒和人打起來了,我去警察局接的你,放心,沒人受傷。”許行霁知道她想問什麽,幹脆一氣呵成的全說完了,然後端起小馄饨的碗用勺子盛了一個遞到她唇邊:“吃。”
莫名的,盛弋感覺許行霁今天的态度十分強硬,難道是昨天她喝醉了說錯什麽話了麽?昨天……盛弋忽然想起自己為什麽去喝酒的源頭,神色也僵硬了起來。
唇邊的馄饨讓人感覺惡心,她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拿走。”盛弋偏開了頭,閉上眼睛拒絕:“我不想吃。”
許行霁沒動,沉默着繼續舉着,仿佛和她僵持對抗什麽一樣。真是……要命,盛弋睜開眼睛,有些無奈的捂住唇:“我真的不想吃,酒勁兒沒過,還犯惡心。”
聞言,許行霁放下了碗,只是修長的手指依然把玩着瓷勺,擡眸看着她:“你還記得自己昨天喝醉後說了什麽嗎?”
他主動提起這個,盛弋是又好奇又緊張,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身下的床單:“不…我說了什麽?不記得了。”
她明明記得自己第一次喝酒後是不斷片的,雖然難受,但發生了什麽都記得一清二楚,怎麽這次就忘的幹幹淨淨,真的是喝太多了。
見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是真的一片茫然,許行霁便笑了笑:“你喝醉了一直哭,嘴裏還說着不要喜歡他了,不要喜歡他了,一*T 直說……他是誰?”
問到這裏,許行霁看着盛弋驟然蒼白的臉,修長的手指也不自覺地捏緊了勺子。
說實話,昨天一整個晚上他都因為盛弋的兩句話煎熬,除了這句以外就是她另外那句‘想要離婚了’。有喜歡的人,還想要和他離婚?她做夢。
從昨天晚上聽到直至現在,許行霁眼睛都是睜着的,一直想等盛弋醒來之後問個究竟。
可現在她的反應像是心虛似的,着實讓人失望。
許行霁把勺子放在桌上,‘啪嗒’一聲,精致的瓷勺就碎成了兩半:“說話。”
盛弋此刻的心緒是完全被他的動作所牽動着的,她裹着被單的身子不自覺地顫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許行霁盛怒的臉。很可笑,他有什麽好生氣的呢?
原來她終于說了‘喜歡’兩個字了,在喝醉後全然不自知的狀态下忍不住說了,很可惜,她表白的對象并不知道,而她也不打算讓他知道。
“都是些醉話,我沒喜歡過誰。”盛弋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揚:“許行霁,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說。”
是一件想了很久很久,直到昨天才想出些眉目的事情。
“什麽?”許行霁看着她,蒼白的臉色上是掩蓋不了的疲倦,眉梢眼角也有一絲緊張。他莫名有種預感,盛弋想說的大概是昨晚那些話,一些他不愛聽的話。
但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他也不能捂着盛弋的嘴唇不讓她說話。
而盛弋想說的,确實是離婚這件事。
這段時間她一直感覺自己被一張灰色的蜘蛛網包圍着,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公司的事情讓她很累,應付蘇美錦也很累,還有時時刻刻面對許行霁陰晴不定的情緒,一切一切,但這些都不及昨天看到戚夏朋友圈的沖擊感。
壓死駱駝總歸是有最後一根稻草的。
原來盛弋覺得只要她能想辦法待在許行霁身邊,哪怕他不愛自己也可以很開心。
但生活不是童話,婚後的生活讓她明白原來光靠喜歡不能解決一切,她也想有危險的時候打電話給老公的時候有人接,她也不想每天一個人生活着還要做好時刻奉獻出□□的準備,她也不想……結了婚和沒結一樣,有了老公和沒結一樣。
也許當初嫁給許行霁是個錯誤的決定,但沒關系,錯誤及時發現,是可以修正的。
已經在腦中排練過的說辭齊刷刷的排在了唇齒間,可看着許行霁近在咫尺的臉,那清冽的長眉和眼睛,就又像是被堵住了一樣:“我想,我想……”
我想離婚。
後面兩個字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弋弋,你想幹嘛?”許行霁第一次叫她的小名,十分親昵,可笑容裏卻沒有什麽溫度:“想清楚再說。”
如果盛弋仔細看看,甚至可以在他的眼睛裏捕捉到一些緊張的情緒,可惜此時此刻,小姑娘本人更緊張。
其實比起和許行霁離婚這件事本身*T ,盛弋更害怕的是這件事帶來的後續反應。
畢竟,她也是經歷過的。
剛剛結婚的那個時候,她成了一個人完成婚禮的新娘,新郎逃婚了,第二天還帶着離婚協議書來找她,盛弋雖然喜歡許行霁,但還沒有賤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她愛他,可她也有自己的自尊,整整一夜沒合眼的思考後,盛弋提出了離婚。
結果還沒等許行霁給出答複,許家那邊的人先炸鍋了。
他們兩家之間是打着商業聯姻的旗號的,怎麽可能随随便便的離婚又結婚?尤其是又在婚禮現場出了那麽大醜聞的情況下。
如果那個節骨眼同意離婚了,那以後許家在業內就別想擡起頭來了。
許致堯登時勃然大怒,然後叫盛弋和許行霁都回了許家老宅——那次是盛弋第一次去許家,她是自己走過去的,而許行霁卻是被人綁回來的。
許致堯權當是許行霁結婚不出現惹的盛弋生氣,把責任都推在他身上。
然後當着盛弋的面,就對許行霁施展了‘家法’。
他讓人抓着許行霁,繩子都沒解,就抄起一邊的高爾夫球杆毫不留情的打了上去,一棍一棍打在背部,但被打的少年臉色慘白,疼的額角冷汗都沁出來了卻也一聲不吭。
他越這樣,許致堯反而越生氣,打得越狠。
場面太過震撼,以至于盛弋慢了半拍才回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
她周圍站着很多很多的人,裏面有許行霁的後媽,同父異母的哥哥,還有管家保姆……但所有人都在看笑話。
而跟許行霁血緣最親密的此刻是施暴者,是一切難堪的源頭。
“叔、叔叔!”盛弋雙腿都發抖,匆忙的過去攔住他:“您不能這樣!您、你這是動用私刑!”
這都什麽年代了?大清早就亡了,都二十一新世紀了,居然還有人在用家法這樣封建餘孽的東西來教訓人,簡直不可理喻!
“盛弋,你別攔着。”許致堯使了個眼神,立刻就有人上前架開盛弋,他眼神和聲音都是冷冷的:“這種孽子打死也不多餘,他在婚禮上讓你丢了那麽大的人,我不幫你教訓教訓他,那還配當公公麽?”
一句話透露的信息全是:他就算打死許行霁給盛弋當賠罪了,也不允許他們離婚。
盛弋聽明白了,瞬間從頭到腳都有些冷,更準确來說是心寒。
她心寒不是因為許致堯這是逼着她表态,而是……他完全把許行霁當做一個工具。
如果她堅持要離婚?他是不是真的會家法到打死許行霁?
盛弋完全不敢賭這個可能性,她只能掙開管家的掣肘,整個人擋在許行霁面前阻止許致堯繼續打他。
“叔…爸,我沒有打算離婚,之前是說胡話了。”盛弋硬着頭皮改了口,聲音有一絲哭音的強制冷靜下來:“你別打他了,我們不會離婚的。”
她這一句話,讓許行霁沒繼續挨揍,可背後已經是血淋淋的*T 了,他背部嚴重受傷,還是被擡去醫院住了一周多。
許行霁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睜開眼睛看了雪白的天花板兩秒,鼻尖嗅到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才意識到自己又來醫院了。
呵,幾乎可以當半個家用,少年臉色蒼白,一雙眼睛卻是又黑又亮,閃着火一樣諷刺的光,唇角向上擡了擡。
然後,才慢半拍的意識到手邊有淺淺的呼吸熱度。
許行霁微微偏頭一看,瞧見盛弋正趴在床邊,他黑眸裏閃過一絲隐晦的情緒,心裏現在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在許家的場景他還是記得的,他這本來要離婚的妻子見到他挨打後竟然吓的說不離婚了?真是奇怪,這算是為他着想麽?
正尋思着,趴在床邊小憩的盛弋就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許行霁醒了,是顯而易見的開心,兔子一樣紅了的雙眼都彎了彎,哭過的聲音微微有些啞:“你醒了呀,你…你後背還疼不疼?我給你叫醫生吧。”
“不用。”許行霁現在還沒力氣,輕聲打斷了她,便省去寒暄廢話的步驟直接問:“怎麽哭了?”
“……我覺得有些對不起你。”他一問,盛弋又哽咽了,眼淚說來就來,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啪嗒啪嗒的往下落:“我不知道說離婚你會,你會挨打,是我的錯。”
病床上的許行霁完全沒想到盛弋會是這個回答,愣了一下,竟然不知道說什麽。
該怎麽說呢,他這位‘第二次’見面的老婆是太單純善良還是有些傻?
明明是自己逃婚,回來又直接給遞離婚協議書的惡劣,結果她居然同情他?說自己是因為她才挨打的?可真是太傻了。
無論有沒有盛弋,許致堯從來都是把他當狗對待,想打就打,而他大多數時候也都會打回去。
這次沒反抗,純粹是許行霁也知道自己行為有多混蛋,想着許致堯打就打吧,打完他和盛弋離婚,就當是讓這小姑娘出口氣。
誰知道……她居然說對不起他。
真是離譜給離譜他媽開門,離譜到家了。
許行霁哭笑不得:“你瞎說什麽啊?小妞,別同情心泛濫了。”
他根本不會知道,盛弋才不是對陌生人的同情心泛濫,善良愛心沒處使,她單純是心疼他而已。
如果知道提出離婚就會讓許行霁被家法伺候,盛弋根本就不會提,她寧可和許行霁貌合神離的熬過兩年,也不想他被這麽對待。
盛弋沒有解釋,只是吸了吸鼻子,哭過的聲音甕聲甕氣:“不管怎麽樣如果我不提你就不會受傷了,我照顧你吧。”
之後,她在許行霁瞠目結舌的目光和不怎麽和善的态度中留在醫院,照顧了他整整一周。
這是他們剛剛結婚發生的事情,自那之後,盛弋就再也沒有萌生過離婚的想法了——人人都知道許行霁是個私生子,許致堯未必多在乎私生子的命。
她決定安慰渡過這兩年,反正和許行霁相處也不會*T 吃虧,她喜歡他,那就還是賺了的。
雖然相處的過程中,還是忍不住會心動。
在今天,此時此刻,深埋了許久的離婚念頭才再次萌生。
盛弋從回憶中抽神,發現許行霁還在等自己的問題,可‘她想’這兩個字開了頭,剩下的話卻是吞吞吐吐的,怎麽都說不出來了。
“你想怎麽樣?”許行霁反問,看着盛弋糾結為難的模樣輕輕挑了下眉,索性反客為主,湊過去在她唇角輕輕親了一下:“你是想這樣麽?嗯?”
他想插科打诨,讓女孩兒忘記自己真正想問的。
而事實證明,他這個方法有效,盛弋愣了下,随即熱度就蔓延到耳朵上了。
“你,”她無力地問:“你幹嘛啊?”
“你遲遲不說話。”許行霁聳了聳肩,無辜道:“我以為你想親一下,你昨晚還纏着我要接吻呢。”
“胡說。”盛弋聽不下去這‘污言穢語’,尴尬到腳趾都麻了:“我不信。”
“你真不信?”許行霁看着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害羞模樣,忍不住笑了:“你沒感覺你手指疼麽?”
經過許行霁這麽一提醒,盛弋才反應過來,她剛醒的時候就覺得全身疼指尖也疼,後來他進來和自己說話,她就忘了手上的疼痛了。
聞言盛弋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細長的指尖是有些紅腫的,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昨晚你回來就吵着要彈琴。”許行霁指了指外面,示意客廳的鋼琴:“大半夜的彈了快兩個小時,能不腫麽?”
而且是渾然忘我的狀态,都沒有停下休息過。
這些話盛弋是覺得有可信度的,她在喝醉前就想過家裏的琴,覺得酒後彈琴更加抒發了,雖然毫無章法。
但是她彈琴和‘纏着許行霁接吻’能有什麽關聯?他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
似乎是知道盛弋那雙迷茫困惑的眼睛裏想着什麽,許行霁好心給她解答——
“彈着彈着,你就開始哭。”
“你應該知道酒後亂性這個成語吧?寶貝,還挺熱情。”
“在鋼琴上做了一次,感覺真不錯。”
……
怪不得她身上這麽疼,敢情是被琴鍵硌的。
霎時間,盛弋什麽都不想說了。因為她根本分不清許行霁說的是真話假話,自己反正是斷片了,酒醉後的記憶可以任由誰來随便編造。
“我困了。”盛弋逃避似的躺回床上,拉高被子蓋住自己的臉,隔了一層布料的聲音悶悶的:“想休息,你…你去上班吧?”
她現在離婚說不出口,又不知道該怎麽質問自己膈應的事情,昨晚還一團亂麻,只覺得頭疼的厲害想自己靜靜,于是下了一個不動聲色的逐客令。
幸好,許行霁很快就離開了。
盛弋藏在被子裏,沒看到男生的眼睛在她縮起來之後,頃刻間就變的有些冷。許行霁無聲的看着那鼓起的被子幾秒中,然後才離開的。
手機響個不停,俞九西一直給他打電話催,而許行霁*T 沒解決完這邊的事就一直拖着。
現在他終于能去公司了,卻不知道算不算解決完和盛弋之間的隔閡。
上了車,許行霁沒着急開去,而是坐在副駕駛上不緊不慢的點了根煙,狹長冷冽的雙眼在煙霧缭繞中輕輕眯起來。
他又不是傻子,哪裏看不出來小姑娘剛剛說的一半話都在騙人。她說自己沒事說了,但實際上是有事,她說自己沒有喜歡的人……可喝醉後真實的反應不會騙人。
她分明是喜歡着一個人,只是不願意告訴自己罷了。
意識到這一點,許行霁羞慚挫敗異常惱怒的同時卻也忍不住多想……盛弋喜歡的那個人會不會是他?
否則,她為什麽要裝作不認識他然後和他結婚呢?
有些事情平常看起來只是生活中的一件小事,但在有了前提的情況下再去細細思索,就會發現處處都是線索。
現如今,‘她有可能喜歡的是我’就是那個刺激的前提。
許行霁不由得想到他挨打後盛弋在醫院的眼淚,還有婚後女孩溫柔到近乎無微不至的照顧。
她為什麽要和自己保持着互相‘幫忙’這個不平等交易?不但不委屈不抱怨不生氣,還和他産生了床上的關系,還給他弄膏藥……越想,許行霁越覺得心裏發麻。
竟然是有些未知的喜悅卻莫名恐懼再繼續想下去,萬一,萬一是他自戀了怎麽辦?
而且目前最需要搞明白的是盛弋為什麽突然出現離婚這個念頭。
昨天是許行霁第一次聽到她親口說出離婚兩個字,所以昨天是發生了什麽?
他攝入的信息有限,只知道盛弋昨天被公司開除了。
思索片刻,許行霁給俞九西發了條信息:[你認識天明集團的人事麽?]
“祖宗,你可算回消息了,我他媽以為你人間蒸發了呢?”俞九西那邊噼裏啪啦的回了一串語音:“天明?你咋突然問起這個,有熟人。”
“祖宗,哥,你能不能先過來咱這邊一趟,我找來的這個客戶手裏單子可多,人家就想看看你的圖!”
許行霁聽完這幾條語音,修長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敲了敲,不緊不慢地回:[你先去給我打聽一下天明為什麽開除盛弋。]
[否則我就不去。]
盛弋用自己要睡覺的理由把許行霁攆走,但實際上怎麽可能繼續睡得着?
她艱難的爬起來洗了個澡,霧氣匍匐中看到了于慎思打來的電話,她猶豫了一下,沒接。
現在接的話不方便,手滑。
盛弋給自己心裏的聲音找了個借口,然後繼續洗。只是等洗完澡吹頭發的時候,于慎思又打來了。
她有些無奈的放下吹了一半的吹風機,只好接電話。
對面于慎思的聲音有些沉:“才醒?”
“嗯。”盛弋想到許行霁說她昨天進了警察局,便有些猶豫的問:“昨天…是不是麻煩你了?”
“沒麻煩到我,昨天是我同事值夜班去酒吧把你們捉回來的。”于慎思輕*T 笑一聲,非常調侃:“大小姐,你不會喝酒硬要喝酒也就算了,怎麽還打人呢?”
“別笑話我了。”盛弋哭笑不得:“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于是于慎思把事情簡單的跟她說了一下。
盛弋邊聽邊輕輕的按摩着自己的太陽穴,心想人果然還是不能太放縱自己,她根本不曉得自己喝醉後是什麽樣子,會不會耍酒瘋,居然就敢去酒吧買醉,可也真是太糊塗了。
“還是謝謝。”聽完,盛弋柔聲說。
“說了別謝我,昨天是許行霁把你接回去的。”于慎思冷笑一聲,忽然轉變話題:“我們見一面吧,我有事想問你。”
“改天吧。”盛弋敷衍:“我現在…頭有點疼。”
可于慎思要約見面的态度很堅定:“就今天,你不出來,那我就去許家找人。”
“……”
于慎思:“反正我知道住址在哪兒。”
警察這個工作,在某些地方還真是便利。
盛弋有點想發火,卻也知道于慎思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玩意兒,她總不能真讓他穿着警察制服真的找到許家去。
無奈,只好答應了見面。
挂了電話,本來想躺下休息的盛弋不得不去化妝鏡前面去粉飾自己——許行霁昨晚可真夠過分的,她脖頸上全都是草莓印,不遮一遮的話完全沒辦法出去見人。
只是淺色號的粉底液也遮不住,盛弋塗了半天,末了也只能在衣櫃裏找高領衣服穿。
幸虧現在是初秋,穿高領針織毛衣也挺稀松平常的,不會引起懷疑。
和于慎思約的見面地點是他警局旁邊的一家本幫菜館,盛弋到的時候他已經點好幾個菜了。
女孩來之前是沒吃飯的,但看着桌上的蘇格蘭蛋,黑松露紅燒肉等等葷菜,也感覺沒什麽食欲,她要了碗紅豆糯米小圓子慢慢的吃。
“說吧。”兩個人吃了會兒飯,盛弋才問:“找我什麽事呀?”
結果沉默了半頓飯的于慎思,第一句話就讓人意想不到。
“其實這些年我一直都在思索你為什麽會喜歡許行霁,甚至還願意通過聯姻嫁給他。”說話時,于慎思仿佛想起得知盛弋結婚那天喝的爛醉的自己,他把弄着手中的筷子,動作就像把玩着自己佩戴的槍一樣。
再盛弋意外的注視中,于慎思也同樣定定地回視着她,一字一句:“畢竟每次見到許行霁,我都能更加确定他是個垃圾的事實。”
……
“于慎思。”盛弋放下勺子,啪嗒一聲清脆的撂在桌上,她秀眉微蹙:“你到底想說什麽?”
“舍不得別人罵他?你怎麽還護着他啊。”于慎思垂在桌下的手不自覺的捏成拳,苦笑:“他根本都不記得你,眼睛裏從未有過你這個人,你到底為什麽還喜歡他?”
為什麽要把心送給一個沒有心的男人,許行霁甚至都不記得他們曾經是一個班級的,盛弋真的是……太蠢了。
“你,”盛弋瞳孔縮了下,忙問:“你*T 什麽意思?”
“這話應該我問你,你是什麽意思?為什麽不敢告訴你和許行霁高中一個班級的,你一直都喜歡他。”于慎思看着女孩兒越發驚慌失措的眼神,忽然有一種近乎報複的變态快感:“結了婚還玩兒暗戀?盛弋,你以為你這樣很偉大啊?”
“和你有什麽關系。”盛弋聽不下去了,拎着包站起來就要走。
自己一直想在許行霁面前隐藏的事實就怎麽猝不及防的被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