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虞白的嗓音帶有感冒後特有的沙啞,最後一個字,他故意拖了長音,聽在耳裏就顯得慵懶随意。
元潇極不自在地抹了把脖子,再下筆時,紙張再次被戳出一個洞來。
元潇:“……”
破紙!破紙!破紙!他在心裏把信紙來回大罵了三遍,手上寫字的動作卻一直沒停。
直到丁以然的班主任匆匆忙忙趕來,先和警察打了招呼,然後把人拎到邊上苦口婆心一通教育。
二班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标志就是他鼻梁上架的那副黑框大眼鏡,偏偏這人眼神兒不好人還賊啰嗦。
元潇聽他念叨丁以然那些話,聽得呵欠連天眼皮打架。
眼看檢讨寫到最後階段,一個嬉皮笑臉的聲音由遠及近幽幽地飄過來:“李連傑的師兄,這位就是你那個男朋友?”
“啪嗒——”
元潇心髒有一剎那的停跳。
右手無意識一抖,手裏的中性筆垂直落地,半秒後筆尖着地,黑色水墨剎那間飛濺而起,濺得他的褲腿上到處都是,他卻連看都沒心思看一眼。
在某個瞬間,他甚至認真開始考慮,在派出所當着諸多警察的面殺人滅口,會被判幾年。
“李連傑的師兄?”虞白愣了幾秒,臉色逐漸變得古怪:“……男朋友?”
“當然不是!”元潇咋咋呼呼地嚎了一句,随後又欲蓋彌彰地趕緊彎腰去撿地上的筆。等他慢吞吞磨蹭着坐起來,再慢吞吞掀起眼皮一看,發現對方正好也在看他。
“……”
“你瞧見他那身打扮了沒?沒有一點正常人該有的羞恥心。”元潇淡定地伸出食指敲敲太陽穴,“我懷疑他這兒有問題,估計是把咱倆錯認成什麽人了。”
說完發現自己心跳的很快,耳根也不由自主開始發熱。
誰料那個挨千刀的大喇叭還嫌扔的雷不夠準,沒兩秒又放了第二個:“嚯,你男朋友長得不錯啊!”他沖虞白噓了聲口哨,輕佻的目光在兩人間游離,半晌意有所指道:“難怪剛才我問你的時候你一直藏着掖着的,不肯回答我呢,原來是家裏有個這樣的極品。”
這人越說越離譜,元潇忍不住開罵:“你特麽別在那兒張口就來,老子什麽時候……”
他罵到一半,會議桌那邊正忙着審訊嫌犯的警察就把視線投了過來,“哎那邊的,吵什麽?是用嘴寫檢讨怎麽地?”
元潇被迫閉了麥,氣得臉紅脖子粗。不露聲色觎一眼虞白,見人神色如常,似乎并沒有受到影響,松了口氣的同時,又詭異的感到煩躁。
這種感覺挺操蛋的,好像就只有他在意一樣。
他抿着嘴唇想了想還是不服氣,隔着空氣沖罪魁禍首揮了好幾拳。
結果那傻逼寸頭也不知是不是會錯了意,居然笑眯眯地朝他這邊挪了過來,幸好此人作為嫌犯,剛挪沒幾步就被警察叔叔給逮了回去。
元潇心說活該!轉頭去找警察叔叔重新要了支筆,回來時卻見虞白蹲在他剛才蹲過的位置,正在看他寫的檢讨。
想起檢讨裏為了湊字數塞的內容,元潇臉一紅,急匆匆過去把信紙抽了回來:“你這人真是……誰準你亂碰別人東西?”
“不是說我是你男朋友麽,李連傑的師兄。”虞白神色微妙,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寫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連男朋友都不能看?”
這人故意一口一個“男朋友”,像是渾然不覺這個詞說出來有多不合适、多暧昧。每說一次元潇的臉就更燒一分,但內心深處又覺得他應該生氣,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慌張。
他盯着虞白看了好一會兒,心頭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動蕩,以至于過去快兩分鐘,才聽出這人語氣中的揶揄。
他呵呵怪笑一聲,說:“老子給你寫休書呢!”
“你确定嗎?”虞白懶洋洋地站起身,舒展的神情猶如一只慵懶的大貓,“經過此次事件,我深刻的意識到了錯誤。同時也意識到,本人作為一名中學生,從今以後必定做一個根正苗紅,為祖國的建設事業添磚加瓦的正直青年。”
顧忌着場合,也顧忌着某人愛面子的性子,他特意壓着聲音,靠在元潇的耳邊念完了檢讨的最後一段。
念到最後,他忽然沉沉地笑了起來,手指勾起元潇手腕上的手铐,把人的手擡高過頭頂,認真道:“你的馬屁拍的不錯,很官方,很根正苗紅。我看的心潮澎湃、熱淚盈眶,相信組織一定會給你改過自新的機會的。”
元潇都快氣死了,一邊覺得臉沒地兒擱,一邊又不自覺紅了耳朵。但此時此刻不做點什麽,他又實在挂不住臉,于是幹脆把空了的另一半手铐給铐在了虞白的左手腕上。
虞白:“……”
剛铐上元潇就後悔了,先不說警用手铐用途特殊,得去找警察才能打開,就這玩意兒可是嫌疑犯專用,寓意也不好。
最主要的是——
元潇被铐的是右手,他檢讨還沒寫完,還得靠這只手寫字。手铐的兩個圈中間是條五厘米左右的小鐵鏈,他每動一下,鐵鏈就會“哐啷”響一聲,虞白懸空的手也會被迫跟着動一下。
男生腕骨削白清瘦,元潇随意瞟到一眼,這檢讨就有點兒寫不下去了。他倆離得太近,他寫了什麽,虞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好在元潇不是個傻的,他邊寫邊用另一只手去遮,擋得嚴嚴實實。
虞白止不住笑,“我不看行了吧。你能不能換個姿勢,我都替你累得慌。”
呵呵,信你才怪。
元潇惡狠狠地剜了個不信任的眼刀過去,立刻遮得更嚴密了。終于趕在下午飯點之前完成了三千字檢讨。
結果還沒來得及興奮,就因為起身的動作太急差點摔下去,幸虧虞白在旁邊拉了他一把,才不至于真的摔倒。
丁以然終于從班主任嘴下遁走,灰頭土臉逃回來時,虞白剛好收回手。
不知是吓的還是怎麽,元潇手心出了點汗。
丁以然見他潇哥表情怪怪的,又見虞白腕子上戴着手铐,愈發摸不着頭腦,“潇哥,你倆幹嘛呢?玩兒間諜抓捕游戲?”
“如你所見。”虞白開玩笑道:“我大概是被捕那個?”
元潇聽不下去了,二話不說去找警察把手铐給解了。
審訊室還有一堆人要錄口供,整個下午都有警察忙進忙出。兩人的檢讨一交,這事就算是有了個結果。絡腮胡又對他倆進行了一番思想教育,才讓二班班主任把他倆給領走了。
丁以然被他的班主任拎小雞仔一樣拎出了警局,元潇和虞白則去了大廳找許雅婷。
大廳這邊的争吵持續了挺長一段時間,直到十幾分鐘前才徹底停歇。彼時參戰雙方面對面站成了兩排,在警察的指示下握手言和。
看得出兩邊的人都極不情願,滿臉寫着拒絕,奈何五六個警察就在一邊看着,這手想不握都不行。
元潇在一旁看得好笑,可惜他自己也是個戴罪之身,還沒高興多久,就被亭亭玉立小姐逮住教育了一通。
這天的經歷魔幻得像做夢一樣。後來他才聽說,原來派出所早就計劃了這天的這場抓捕行動。低音炮在當地的gay吧中小有名氣,時常有人把這地方當網紅店打卡。半個月前,有人在推特上發布了這場“約人”活動,被網友發現後向有關部門舉報,才有了後面這一出。
所以他倆是純屬運氣差,才不小心淌了這趟渾水。不過元潇已經沒力氣計較了。
回去的當天晚上,他就收到了一條微信消息。
-仙客來服務員:你是嗎?
內容莫名其妙,元潇懶得回,手指摁着語音鍵,剛想直接開罵,手機就接連震了好幾下。
-仙客來服務員:你去了,在低音炮,我看到你了。
-仙客來服務員:所以你也是?
元潇愣了一下,沒搞懂對方什麽意思。大概是一直沒收到回複,對面着急了,直接發了十多張非常露骨的圖片過來。
有單人的對鏡自拍,有雙人的、三人的……
無一不是臉色潮紅,渾身光裸。
而且這些人都是男的。
元潇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想起白天在包廂目睹的所有,實在沒忍住,沖進浴室吐了出來。
他過了很久才勉強恢複過來,卻不太敢碰那只手機。他想了想,換另一部手機登上了微信小號。
剛登上去就卡了兩秒,界面顯示群聊“海男之家”的消息有2000多條。
這個號剛申請幾天,裏面除了這個群聊就只孤零零躺了個“小鯉魚歷險記”。
這是他給虞白設的備注,倆人自從加了好友,還一句話沒聊過。
這個時間點,群裏正聊得熱火朝天,群聊數字随時都在刷新。
他這人在某些方面有強迫症,比如見不得聊天頁面有未讀的紅色數字。于是他點了進去,碰巧這時有群友發了張截圖出來。
他順勢一瞥,發現截圖裏另一個主角是虞白。出于未知的好奇心,他點開了這張截圖。
圖片內容不多,就兩句話。
-虞:對不起。
-虞:你很漂亮,也很優秀,漂亮又優秀的人應該找一個同樣漂亮優秀的人來配。
這是女孩表白被拒了,群裏一堆人刷哈哈哈。
元潇不能理解這種行為,心說好歹假裝安慰一下吧,雖然大家都是情敵關系……
誰知下一秒,發截圖那姑娘本人也刷了三四排哈哈哈。
-達爾文人造地球衛星:第三次了!哈哈哈哈!每次被拒的原因都不一樣哈哈哈哈我是不是完全沒機會了哈哈哈哈……
-學習使我快樂:正常正常,我被拒了十六次哈哈哈……
-精神小妹兒愛背書:四次的默默飄過。
-達爾文人造地球衛星:感謝你們給了我自信,我馬上去接受第四次審判!
-不愛數學愛吃魚:也不知道魚擺擺到底喜歡什麽類型的女生@虞。
-學習使我快樂:也可能他喜歡的不是女生?哈哈哈哈!
-精神小妹兒愛背書:我覺得我們還是太單純了,像他這種悶騷的男生,估計喜歡那種大膽開放的?
-達爾文人造地球衛星:比如?
-精神小妹兒愛背書:比如穿得清涼一點,在他面前多晃一下?
眼看這些姑娘越說越露骨,元潇忍不住彈出鍵盤打字。
-小魚丸了:穿個屁的超短裙!
“……”
群裏一時非常安靜。
-達爾文人造地球衛星:嗯?
-精神小妹兒愛背書:嗯?
元潇摸摸鼻子,覺得話說得太硬,于是斟酌了下,打字解釋。
-小魚丸了:我的意思是大家怎麽舒服怎麽穿,沒必要為了誰特意穿,是吧……
發完他就灰溜溜從群裏退了出去。
然後他就看見和“小鯉魚歷險記”的聊天框右下角有個顯眼的紅點1。
他點進去一看,一眼就看出這是群發的消息。
-小鯉魚歷險記:“20xx高考金榜題案PDF”。
他倏地想起群裏的女孩們說虞白悶騷,這樣的人一般都喜歡大膽開放的。
他不懂什麽叫大膽開放,但群裏某條發言從剛才起就一直沖擊着他的神經。
“也可能他喜歡的不是女生?”
元潇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這麽想着,他就去網上扒拉了幾張島國小電影的劇照截圖,轉手發給了虞白。
他想試探一下虞白的底線。
結果發到第三張的時候,小魚丸了這個賬號就被虞白給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