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山雨欲來
更新時間2013-3-24 18:44:25 字數:2094
戰争在這個晚秋的土地上拉開帷幕,血跡暈染了整個湛藍色的天空,慢慢波及蔓延到這個平靜的小城。
深夜,浣娘熟睡着,她還沒有意識到戰争在自己周圍發生的變化,她還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裏。她還不明白什麽是“愛”。她只知道明天一早自己就要真正地遠離這個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她要遠行,要到更廣闊的天空去。
那一晚,她心中是澄明的,只有錢銘的态度讓她隐隐作痛,他的一言一行就像一根軟刺,深深紮進她的指甲縫中,你看不見它,撫摸某件硬物的時候,卻會突如其來地感到銳痛。
錢銘在浣娘的心中,就像那一根軟刺。
天接近魚肚白的時候,浣娘心中越發不安起來。心髒“突突”地跳躍在她的身體裏,蕩起一片片回音。
她悄悄地把信沿着門縫塞到了周婉的卧室中,自從父親走了以後,這間卧室顯得冷清了不少。
浣娘很順利地從後門鑽出來,一路繞到了錢家。她幾次想喊錢銘,但話到了嗓子眼兒卻又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他不願意走,我又何必勉強他。還是我自己走吧。”她在心中默默對自己說。
“再見了,錢銘。再見了,我所有美好的回憶。再見了……”
她懷着不舍的淚光毅然決然地朝前方走去,太陽正在慢慢升起。
想要離開這裏就必須要出城門,往常這裏都是冷冷清清的,今天卻聚集了很多憲兵。
浣娘遲疑了一下,還是邁步走向那裏。
“老鄉,這是怎麽了?”浣娘拽起身邊的一個小夥子問。
“哎喲!你還不知道啊,孫将軍就要來了。”他的眼睛随着說話的語氣仿佛要跳躍出來一樣。
浣娘向後退了一步,“孫将軍?”
那人拼命地點着頭。
“孫将軍是誰?”
“姑娘,”浣娘身邊的一個年邁的老人說,“孫将軍可是……”他指指頭頂,浣娘擡頭看看,什麽也沒有啊,“他可是……嗨!和你說也說不清。”
浣娘迷惑地撓着頭,“那今天還能出城嗎?”
“出城?你就別想啦!別說今天了,以後想出城恐怕也難了。”那個年輕的小夥子對着浣娘擠了擠眼睛。
老人也附和着點頭。
浣娘剛剛燃燒起來的心這時已經冷了一半。
她不顧人們的議論,回身按原路返回。
她真的相信了,相信了戰争的力量,相信了鮮血和死亡的力量。以前的一切都不過是暴風雨之前的前奏罷了,殘酷才剛剛要拉開帷幕。
浣娘不顧人流莽撞地走着,人群中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怎麽了?”柳承如關切地問。
“我想離開這裏,我想離開這裏……”浣娘自言自語地說道,全然不顧柳承如的存在。
突然,她回過頭來,拉住他的手,眼中蔓延着太陽的光澤。
“我想離開,你能讓我離開嗎?你可以幫幫我嗎?”
浣娘正在着急的時候,他卻笑了起來,擡頭看着天,“你看看天。你能決定它什麽時候明,什麽時候暗嗎?”
浣娘很委屈地搖搖頭。
“時局就像這變幻莫測的天空一樣,你無法決定它朝着哪個方向變化,但你可以決定自己的心情。在這重重烏雲之下,你仍然可以保持微笑。”
他一直看着天空,這話也仿佛是對上天說的。
浣娘平靜下心情,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天空流動着紅紅的朝霞,藍色的天空和紅色的朝霞,不會因為你的願望而改變它們的顏色。
作為生活在這片天空下的每個人來說,戰争已經一步步向它們靠近,無法避免,也無處可逃。不如就坦然地聽從命運的安排吧!
浣娘收回目光,柳承如還笑對着天空。這還是浣娘第一次好好兒看他,以前雖然有那麽幾次和他近距離的接觸,但都是因為她內心深處的排斥而對他的臉孔很模糊。
這次就不一樣,這次浣娘發現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柳承如。現在的站在天空下的他不會強迫她去做任何事,他只是把事情的利弊分析給她聽,決定權仍在她的手上。
他是從什麽時候變了呢?
“你變了。”
“是你變了才對。是你變了,所以看別人的眼光才會發生變化。”柳承如把目光落在浣娘身上。
是嗎?如果真像他說的這樣,那錢銘……是自己沒有顧及到他的感受嗎?本以為是他不在乎自己了,才不願意一起離開的。難道是自己錯了?
浣娘慢慢反應過來,昨晚上的事情是自己做錯了。她一時的沖動讓他們彼此之間感情的縫隙越拉越遠。
她要找到錢銘,和他說一聲“對不起”。只是她還不明白,感情裏從來就沒有“對不起”。
“我愛你”就夠了。
人群越聚越多,浣娘遲遲走不到錢家,雖然身邊一直有柳承如的保駕護航,但單薄的兩個人怎麽能抵抗得了像波濤樣的人流呢?
“孫将軍來了,孫将軍……”
“孫将軍……”
身邊的聲音震耳欲聾。
浣娘和柳承如都停下了腳步,向着城門的方向望去。
道路兩邊雖然擠滿了人群,但浣娘一眼就認出了在大家口中的“孫将軍”身邊的那名男子——史家林。
她捂住了自己張大的嘴,卻掩蓋不了吃驚的眼神。
“怎麽了?”柳承如發覺到她的異樣。
浣娘想極力掩飾,“沒什麽,沒什麽,我們快走吧。”
她拽着柳承如就往人群外圍走去。
“二妹?”
最不想聽到的聲音還是傳到了浣娘耳朵裏,大家瞬間安靜下來。浣娘不敢回身,只能背對着史家林。
她聽到他下馬镫的聲音,朝自己走來的聲音,心情突然緊張起來。
她多麽想見史家林,但不知為何,當她看到他穿着軍人的衣服坐在高頭大馬上的時候,她只想躲他遠遠的。
只是這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已經走了過來。
她報以微笑,卻不說話。
史家林看清是浣娘後,激動地把她抱進自己的懷裏,聲音哽咽着說:“二妹,我總算找到你了。我總算找到你了……”他的激烈的擁抱讓浣娘無法呼吸。
她推開他的身體,“大哥,好久不見。”
早晨的陽光定格在他們兩個人的肩上,散發出一片暗黃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