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牡丹白瑰
這話再次引起竊竊私語:
“戀愛?什麽戀愛!”
“你不知道嗎?現在有些年輕人崇尚‘自由戀愛’!”
“什麽自由戀愛?我都沒聽過!我們這樣結交,也很自由呀!”
“你有所不知,所謂的自由戀愛,就是私下結識,相親相愛,但卻不一定要談婚論嫁。”
“什麽!不談婚論嫁?那不就是耍流氓嗎?”
“也不一定,也有自己求婚的。”
“什麽?自己求婚?那……那不就是無媒茍合嗎?”
“啧,不是吧?白瑰看起來大家閨秀,沒想到居然幹出和女人無媒茍合的事來?”
“嗚呼……這樣的美人……啧啧啧!”
“你們胡說什麽?白瑰是貞節牌坊下長大的閨秀,又是男德學院優秀模範生,怎麽會作出這種事?”
“我看也不像,你看白瑰也是淡淡的,是不是那個女人自己慕別人的色,胡說八道?”
“我想也是,什麽眉公主,以前聽都沒聽說過,儀态也不好,怕不是流落民間的私生女,最近才認回來的!這樣的野種,哪裏配得上白瑰?”
“是啊,白瑰是天地間最後一個多摩羅旃檀後人了呢……有整個冬城作嫁妝,自身又才貌雙全,就是配皇太女也是配得上的。怎麽會看得上一個不知名的野生公主?”
“那可不,怕不是這個野生公主癞蛤蟆想吃天鵝肉吧……”
“得了吧,一個巴掌拍不響,就算這個公主有賊心,也得白瑰自己不檢點才讓人有機可乘。一個剛進入社交季的男人,就和剛認識的女人單獨去大樹下面說悄悄話,我看也算不上什麽佳人了!”
……
聽着議論的聲音,陳昭眉像是現在才意識到自己這個不懂巫星文化的地球男造成了一個多麽尴尬的境地。他倒不是為自己尴尬,而是為白瑰。
白瑰是大家閨秀,怕是受不得這種議論。
陳昭眉連忙說:“不,是我在路上偶遇白公子,對他一見傾心……”
聖女聞言吃了一驚:“你對人家一見傾心就往人家頭上插花呀?這不是耍流氓嗎?”
陳昭眉讷讷不能答:“我……我這不是……我……”他被說得頗不好意思,撓撓頭,只能答一句:“我這不是沒文化、素質低嘛。”
聖女大約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自辯,只能閉嘴驚豔。
拿着芍藥花的侍女臉上帶着不冷不熱的微笑,說道:“婢子卻忘了問,您是哪國來的公主?”
陳昭眉又自述一次,說自己是齊王的二十七女。
侍女呵呵一笑:“既然是齊國的公主,長到這麽大了,怎麽從來沒來過聖宮呢?”
陳昭眉按着假身份信息回答:“我是最近才受封的。”
一聽到他是最近才受封的,大家也不意外,只是心下鄙夷更深。都成年了才受封,那意味着什麽?要麽是見不得人的私生女,要麽就是不受重視的庶女。只是因為年齡到了,齊王才開恩冊封公主,算是給“她”一塊進入社交季的敲門磚。
這樣的貨色,居然敢打白家獨嫡的主意,和聖女搶人?怕不是失了智吧!
但陳昭眉奉行的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別人”的原則,一點兒也不覺得難堪。他剛才窘迫,是因為牽挂白瑰。現在受鄙夷的只是他一個,與白瑰無關,他便豁達開朗,無可無不可。
然而,那侍女更看不上這個陳昭眉了,捏着手中的芍藥,皮笑肉不笑地說:“所以,眉公主可能不太熟悉禮儀,不知道這個花是不能這麽送出去的。”
陳昭眉咧嘴一笑,仿佛聽不懂侍女語氣中的鄙薄:“确實,我剛剛不是說我沒文化素質低了嗎?”
侍女便道:“那還請眉公主把牡丹收回去,莫教白公子為難。”
陳昭眉不自覺地看向白瑰,似乎是想确定白瑰有沒有為難。
在焦點中心的白瑰并不窘迫,也不尴尬,臉上帶着他一貫的得體微笑。誰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但起碼,他看起來毫不為難。
陳昭眉大起膽子來,挺着胸膛說:“雖然我沒文化,但我也知道送花的含義。我不奢求公子回應我什麽。我也知道,我是一個不起眼的公主,比不得聖女光芒萬丈。而我即便送出牡丹,也未必比她的芍藥貴重。”
侍女和聖女聞言,又多看陳昭眉兩眼。白瑰低頭,如一般閨秀那樣把雙手收在袖子裏,無人見他轉動念珠。
陳昭眉卻一笑,指着侍女滿載芍藥的花籃,又抖了抖自己一身輕的打扮:“我今天來,沒有帶任何芍藥,只有一朵牡丹。”
衆人聞言,都有些納罕:只帶一朵牡丹來的女人确實罕見。
因為,只帶一朵牡丹參加宴會,就意味着這個女人只會娶一個正夫!在三夫四郎的時代,這是多麽罕見的事情呀!
陳昭眉定定看着白瑰:“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亦動人。芍藥與君為近侍,芙蓉何處避芳塵。”
聽到這樣的告白,在場有些男子都心動起來。畢竟,這個“眉公主”就算再差,高低也是一個公主,而且長得好看,卻立下豪言,只認白瑰一朵牡丹。這還是讓很多男人心動的。
誰不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呢?
然而,白瑰臉上仍是那八風不動的淡笑,好像并不為之所動,盡管袖中把念珠轉得更快了。
拿芍藥的侍女沒好氣地冷哼一聲:女人的嘴,騙人的鬼。今天說只送一棵牡丹,把無知少男哄住了,待把人娶回家裏再出爾反爾納小郎君,誰能拿她怎麽樣?
倒是聖女笑了,說:“芍藥與君為近侍……你的意思是,芍藥配不上他,要牡丹才行。我給他牡丹,倒是辱沒了他?”
侍女怕這個臉皮厚的“眉公主”大放厥詞,搶着說:“聖女送的可是第一枝芍藥,怎麽能是辱沒白公子?”
聖女以眼神制止侍女,說道:“我們女人在這兒說個沒完有什麽意義?到底還是該尊重男人的意願。”聖女頗有風度地朝白瑰笑道:“眉公主對你情深一片,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聽到這話,陳昭眉也有些緊張起來。
他也不确定白瑰的想法。
他甚至都不确定白瑰認出他了沒有。
在白瑰眼裏,他是英雌救美、萍水相逢的眉公主嗎?
不過,陳昭眉還是傾向于認為,白瑰已經認出了自己就是那個總是不懷好意的男仆。
即便如此,陳昭眉還是沒自信白瑰會收下自己的花。
陳昭眉用期待和緊張的眼神看着白瑰,卻可惜白瑰并不看他,微微低頭:“眉公主的厚愛,實在令鄙人受之有愧。”
這話說了等于沒說。
陳昭眉有些迷惑。
但在場的其他人都不覺得意外。沒有男人會在社交季一開始就說準話的。
巫星男人要在保持清白名聲的同時吸引足夠多的女人,這樣使他們必須保持矜持、保持含蓄。
聖女笑笑,從侍女手中拿下芍藥,送到白瑰跟前:“拿着吧。”
白瑰袖手答道:“鄙人寒微,不敢收受聖女的第一枝花。”
聖女笑道:“我親手送的,你還不要,那不是不給我面子?”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白瑰只能接過聖女的芍藥,輕聲道謝。
聖女笑了笑,轉身站上臺階,對着衆人,揚聲說:“我的花送出去了,不代表對方必須入聖宮侍奉。我這個人不喜歡以勢壓人。無論哪個男子收了我的花,都可以收別人的花。同理,如果有誰的意中人收了我的花,你們也一樣可以照送。我絕不會因此不高興。”
衆人不禁敬佩這位年輕聖女的心胸是多麽的寬廣。
這個黑老大大約也是被男德學院給折騰狠了,冷不防看到這麽一個位高權重還尊重男性的美女,感動得不要不要的,只對身邊的單維意說:“聖女可真是個難得的好女人啊!”
單維意一邊微笑點頭,一邊在心裏想:聖女是男人,傻杯。
前任聖女十分專一,一生只愛一個男人。偌大的聖宮,只有一名男侍。
然而,前任聖女寵幸男侍多年,卻一直無所出。聖女是女人,女人當然是不可能有問題的,有問題的一定是男人。聖女肚子沒動靜,一定是男侍的種子有問題。
王公貴族、大臣諸侯乃至皇帝都親自催聖女廣納後宮,以綿延聖族。在多年後,通過一位雲游多年歸來的大巫醫的診斷,才發現問題出在前聖女身上,不關那位男侍的事。
男侍洗脫不育的嫌疑,大臣們卻仍然勸老聖女開後宮:
一來,是大臣們被打臉了,心裏并不對男侍抱持歉意,反而惱羞成怒,找借口說:“撇開事實不談,難道這個男人一點錯都沒有嗎?如果他能夠多留意聖女的身體,或者勸聖女納郎,不就能早點發現問題所在了?說到底,還是他不夠賢惠導致的。”
二來,等找到問題的時候,男侍的年紀也上去了,大臣們便說他精子質量不行,難當大任。
以前大家都以為問題在男侍身上的時候,老聖女尚且獨寵他,現在發現男侍根本沒問題、白受了多年冤屈,老聖女更不可能辜負他。
老聖女和男侍吃了不少藥,求神拜神的折騰好幾年,才老蚌生珠,得了一個獨子。為了穩定人心以及保護男侍,老聖女欺騙世人,說自己所生的是女兒。
不幸中的萬幸,這個孩子是個嫡子,而且天資聰穎,根骨清奇。老聖女把他充作女兒撫養長大,那是越看越愛,常常嗟嘆世道不公,女男不平等。
身為低賤的男侍非常不安。在孩子長出長發的時候,男侍替他梳了一個男孩的發髻,飲泣着對老聖女說:“他只是一個男孩子啊,如何能夠肩負這麽重大的責任和秘密呢?這會害了他,更會害了聖主的一世英名!”
老聖女艴然不悅,朗聲道:“男孩又怎麽樣?誰說男子不如女?”
下了決斷之後,老聖女把兒子頭上的男髻拆散,重新梳了一個女士發型,并為他賜名“重梳”。
重梳被充作女兒教養十數載。去年老聖女崩天,她獨寵的那個男侍自願殉葬。
是年,重梳正式上任,成為天宮至高無上的聖女。他上任後面對的第一節 “危機”,自然就是社交季。
在母父雙亡後,整個聖宮知道重梳真實性別的,就只有乳母。
乳母非常擔憂社交季會讓重梳身份暴露,但是重梳卻異常淡定。他只說:“神會庇佑我這個孤苦的後人的。”
說着,重梳撫摸典籍上的文字:“神本就非男非女,大家都忘了。”
在這天的晚會上,重梳送出了三朵芍藥,而且每一個都是十分惹眼的名門閨秀。這讓乳娘驚訝又擔憂。她原建議重梳假裝是和老聖女一樣的深情專一之人,只納一個沒有背景的男侍。這樣的人比較好控制。
重梳卻說,如果獨寵一個寒門男侍,反而更容易引起大臣和皇帝的關注。
重梳向來是一個很有主意的人,在乳娘眼裏,這位年輕的男主子确實有着不輸給女人的智謀和決斷,因此,她也沒有繼續提意見了。
而白瑰本人則收到了為數不少的牡丹,可謂是今夜的“花魁”。
白瑰對于贈花,都會很謙虛地說:“鄙人已經有花了,怎麽值得您送贈手中唯一的牡丹?”
然而,不少女子都拾陳昭眉牙慧地表示:“芍藥與君相比,只能充當近侍……唯有牡丹才能襯得起您的傾國風采。”
白瑰再三退讓,才把花接下。
他雙手接花,姿态鄭重,好像對每一朵贈花都無比尊重,但又好像對每一朵贈花都是同樣尊重,并沒有分出厚薄。雖然如此,他的鬓邊一直只戴着眉公主的白牡丹。
待宴會結束後,白瑰便回到驿站住處。在那兒等候多時的白汝嫦見到白瑰帶着一籃子的花回來,心裏挺忐忑的,一邊打聽送花的都是誰,一邊扒拉着花籃。但見籃子熱烈的牡丹叢中冒出一朵紮眼的芍藥,她便沉下臉說:“你可是白家獨嫡,居然有不長眼的人用芍藥送你?這不是侮辱嗎!”
白瑰回答:“這是聖女贈的第一枝芍藥。”
這話給一道雷似的劈在白汝嫦頭上,把她炸了個外焦裏嫩:“聖……聖女……第一枝芍藥……”
白瑰笑了笑,只說自己疲乏了,要先回房間休息,便站起道失陪。看着白瑰要走,白汝嫦才反應過來,站起身說:“那這些花……你不拿回房間嗎?”
白瑰說道:“外女所贈的東西,怎麽可以帶到閨房呢?讓篾席将這些花處置了吧。”
說完,白瑰頭也不回地走回房間了。
白汝嫦嘆了口氣:“我這個弟弟倒真的是心無外物,連聖女送的第一朵花都不放在眼裏。”
心無外物的白瑰回到房間,便摘下鬓邊的牡丹。只見這重瓣白牡丹清雅美麗,已是開到極盛的姿态,如此美麗,也意味着它明日就該枯黃了。
白瑰将牡丹攤在掌心,輕吹一口氣,如寒風拂過,牡丹花上一瞬間凝上一層薄薄的霜。這層霜又在瞬息之間消失,化作肉眼不可見的一層薄膜,護着這朵嬌花萬年不腐。
他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精美的玲珑珠寶盒,盒子打開,只見裏頭擱着珠光耀眼的一枚寶器。這是季夫人送他的傳家之寶。白瑰卻滿不在乎地把這價值連城的寶器随手丢開,把寶盒空出來,放入那朵結霜的白牡丹,再仔細鎖上。
放下花朵之後,他卻聽見窗棂出發生些微響動——非常細微,比風吹過還輕。
白瑰恍若未聞,仍端坐在妝臺前,開始梳頭寬衣。
陳昭眉從窗戶潛入,邁着貓一樣輕巧的步子,以捕獵者的姿态,慢慢地、無聲地靠近看起來不設防的年輕公子。
白瑰緩緩解開立領的盤扣,微微昂頭,露出颀長白皙又脆弱的脖子,好像引頸的白羔羊,輕而易舉地吸引狩獵者的目光。
看得牙癢癢的,陳昭眉就像小貓撲人一樣,從他背後撲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