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1)
林策提早忙完了今日手頭的事, 來找裴行昭下棋、扯閑篇兒。到清涼殿報道,已經成了她每日必不可少的一個環節, 往後, 她還打算每日在裴行昭的地盤兒留宿——過來的時候,已吩咐兩名親衛把自己慣用的一些家當送到壽康宮的西配殿。
裴行昭聽她說了,笑道:“你那些男孩子不是已經趕過來了麽?好意思一直冷落他們?”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林策十足十的負心漢德行,“好吃好喝地供着, 有什麽喜好我也都成全,何必總黏着我?”
裴行昭哈哈地笑。
“對了, 我想在帕子上寫字,可是墨總會暈染開。早上才瞧見一個手下帶着條帕子, 他媳婦兒在上面寫了首叮囑他盡心當差照顧好自己的詩,他的就沒事。什麽布料能寫字兒不暈開?”
“你跟料子較什麽勁?用姜汁磨墨就行了。”
“原來有這種妙招啊。”林策笑了, “先前一點兒也不知道。”
“你爹就很懂這些, 沒教過你?”
林策扯了扯嘴角,“我才懶得理他。”
“瞧把你慣的。”這麽別扭的父女,裴行昭以往從無見聞, 頗覺有趣。
“對了,”林策賊兮兮地望着裴行昭, “您手裏有沒有防蟲防蛀防潮的紙張?我爹手裏有,叫什麽我忘了,他當稀世珍寶似的,一張都不肯給我,您要是有, 賞我兩張?我也好跟他顯擺。”
“我所知的只有狼毒紙可以防這防那的, 用西域的狼毒草做成, 很是珍貴。要是別人也就罷了,你麽,給你一刀。”
林策大喜過望,“诶呀,您要是個男的,我一準兒以身相許。”
裴行昭笑得不輕,“滾。用的時候當心,最早那可是賊只敢惦記不敢偷的紙張。”
“嗯,我了解清楚之後再碰。”
裴行昭閑閑地岔開話題,與林策說了見元琦的事。這件事裏,林策參與了開頭,理應讓她知曉後文,不然總會惦記着。
林策細問了元琦說了些什麽,裴行昭又是如何處置她,得知人被全須全尾地放了回去,不免擔心:“不妥吧?她可哪兒散播謠言可怎麽好?”
裴行昭耐心地道:“她就算有膽子說,也得有人相信。元家待她并不好,她能安生度日已經不易,不會惹禍上身。當真有那一日,就是也被逼急了,那就足以證明,有人在背後控制她,也是好事。”
林策想通了,點了點頭,卻還是有隐憂:“怕只怕,有很多這樣的人,有的人膽子大一些,敢跳出來,有的人根本就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暗中行事,惑亂人心。”
“有這種事的朝代,本朝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是最後一個,總不至于那樣的人成了氣候才察覺。”
“怎麽不至于?”林策睜大眼睛,“您在宮裏,我和楊郡主、馬老将軍這些人在官場,要是有人在民間蠱惑人心,根本沒法兒知道啊。”
“我可以知道。”裴行昭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笑容。
沈居墨背後是數萬漕幫弟兄,老爺子手握着徒子徒孫給他各路消息,爺兒倆不接地氣兒沒關系,手下的人都常年與百姓打交道,譬如誰要成立了蠱惑人心的魔教,他們第一時間便能獲悉,所以,這一點來講,裴行昭是最不需要擔心的。
林策聽她這麽說,也便相信且心安了,抛下這一節,又開始找補元琦那一茬,“有這麽個人擺着,總少不得派人盯着,浪費人力和時間。”語畢,沒轍地嘆了口氣。
“到底才十歲,也被長輩禍害得不輕,真不能把她怎麽着。”
“也是。”林策點了點頭,“聽說喬小姐進宮了,您找她有事?”
裴行昭颔首,也沒瞞她。
“這可真是好事,”林策笑道,“咱們也不求女孩子個個都想進官場,可起碼該懂的都要懂,比如妻妾争寵全是一個混帳男人惹的禍,女子自相殘殺算什麽本事,有本事就把坐享齊人之福的男的整治得半死不活。”
裴行昭會心一笑。
“還有那些不識數的長輩挂嘴邊的那些話,什麽女子無才便是德,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存天理滅人欲——凡是這類,都要讓女孩子知曉真正的出處和人家的本意,也要明白,從根兒上為難女子的是一些滿腦子奴性的女子,運氣不好碰上那類貨色,就得跟她死磕。”
這些話都說到裴行昭心坎兒上了,笑意更濃,“等書院開起來,你沒事兒就去晃一圈兒,說說這些。”
“行啊。”林策進一步斟酌着開書院的細節,“這是花錢的事兒,我幫喬小姐拉些心甘情願掏腰包的冤大頭。嗯,對了,回頭就知會燕王,讓他出萬八兩的。”
“等有眉目了再說。”裴行昭把幾張銀票放在給喬爾凡的信封裏了,估摸着暫時還用不到更多,“等招募到了學生,先生也請到了,估摸着就會有人主動出錢出力。”
林策不得不給她潑冷水,“也會有人唱反調。”
“好像誰怵那種事兒似的。”
林策又一次笑得現出小白牙,“這倒是,您怕過誰啊。”
兩女子下棋從來是有一搭沒一搭的,也從來沒下完過一局棋,不知不覺到了傍晚,相形離開清涼殿。
林策興致頗好,“不如喚上楊郡主,我們一起到禦花園用膳。說起來,您都沒怎麽去過禦花園吧?”
“除了宮裏有宴請,還真沒去過。不過,這提議好,晚上在水榭用膳,看看景,讓我們的小郡主散散心。”
霞光漫天時分,楊攸來到禦花園裏一個水榭,和裴行昭、林策一起用膳。
皇後聞訊,派宮人送來了小廚房裏做得最好的兩道菜。
楊攸看得出,裴行昭和林策是有意讓自己排遣一下心頭的惡劣情緒,哪裏會不領情,但心裏也酸酸的:裴行昭的心情,并不會比自己好半分,只會更糟。
要怎樣的胸襟閱歷,才能如裴行昭這般,經得起狂風暴雨,很快便能雲淡風輕。
酒至半酣,三個人信步走出水榭,遣了随行的宮人,走走停停地返回壽康宮。
這日起,三個人每隔一兩日便到禦花園用晚膳,消磨到月上中天,橫豎嫔妃晚間也不能四處走動,除了要宮人晚一些下鑰,影響不到誰。
至于後宮所有嫔妃,這一陣都非常消停。
服侍過先帝的,這一陣每日去給太皇太後晨昏定省,替裴行昭盡孝心,陪老人家說說話,以免她哀思過重;
皇帝那些嫔妃,則是循例每日給皇後晨昏定省,聚在一起說說話拌拌嘴,皇帝以前連皇後都躲着,更不消說別人了,別人也就只好識趣些,躲着他,眼下他微服出巡了,說實話,她們覺得輕松了不少。
王婕妤提前抄好了《楞嚴經》,這日趕早送到了壽康宮。
裴行昭喚她到面前,笑道:“有件事過幾日就傳開了,哀家不妨提前知會你一聲。馬伯遠将你父親罷職了,讓他回了祖籍,此生再不續用。”
“是麽?”王婕妤眼中閃過喜悅之色,“這樣也好,他看重子嗣、産業,做官也就那樣吧,不如讓賢者取而代之。”
裴行昭失笑,“你不為此傷神就好,本就不需要。朝廷記着原東家的好,她目前正在北直隸幫襯馬伯遠,又是一件功勞,單憑她,誰就不會看低你。只是哪裏都有眼皮子淺的,說些風涼話,你不要當回事,被氣着了,就把人拎到哀家這兒來。”
王婕妤行禮謝恩,“嫔妾多謝太後娘娘。上次與家母小聚,都是太後娘娘和皇後娘娘的恩德,嫔妾真是無以為報。”
“在宮裏好好兒的,讓令堂心安,便夠了。”裴行昭笑道,“你抄寫的經書,哀家等會兒派人送到寶華殿。平日裏倒是不用多看這些,與投緣的嫔妃多走動,有什麽喜好只管撿起來,大可以把日子過得有聲有色。”
“謹遵太後娘娘教誨。”又說了幾句話,王婕妤起身道辭,回到自己宮裏,宋賢妃過來了,要結伴去給皇後請安。
王婕妤說了去壽康宮的原委。
宋賢妃笑道:“太後娘娘對我們是極好的。”
王婕妤逸出了由衷的笑靥,“要不然,真是熬不出頭了。”
“誰說不是呢。”宋賢妃頗有同感。說起來,兩女子也算是同病相憐。
王婕妤問道:“令尊令堂怎樣?還好麽?”
“好着呢。”宋賢妃想到上次與雙親小聚了半日,也不由綻出歡顏,“大伯父以前不好與我來往,但每年會派人貼補我幾次銀錢,說怕我太倔被罰例銀,近來則是大大方方地給我報信了,我與爹娘的書信,都是他幫忙來回傳。
“家父身邊得力的錢糧師爺,是大伯父舉薦的,果然是個踏實又精明的,到了任上,凡事還算順遂。
“家母也明顯開朗了不少,在信中就看得出,與家父的上峰下屬的女眷來來往往的,見聞頗多。說起來,她以前從沒出過遠門。”
王婕妤想了想,笑道:“宋閣老這個人,其實也挺有意思的。”
“是啊,”宋賢妃也笑,“細琢磨的話,我大伯父在誰跟前兒都不是好人,行事都有着他自己的小九九,可你要扯出他明面上的過錯,還真難。時過境遷之後,像我這樣的,反而會記起他一些好處。”
“那你二伯父、二伯母回來之後,就窩在家裏了?”
“自然。”宋賢妃壓低了聲音,“我那個祖母明顯是被太後娘娘敲打過了,哪裏敢擰着來,她将太後娘娘的意思跟二房一說,我大伯父再壓着,他們還能怎樣?只好在家憋屈着了。”
“那也是自找的。”王婕妤是外人,說話便不需有顧忌,“你二伯父也是嫡子,卻是一點兒胸襟氣度也無,難不成以前從不知道手足被自己的親娘打壓到了什麽地步?家和才能萬事興,兄弟同心其利斷金的道理都不曉得,合該下半輩子在家裏蹲着。”
宋賢妃笑出來,“我聽着是真解氣,心裏好受多啦。”
王婕妤笑着攜了她的手臂,與她一起緩步去往坤寧宮。
裴顯這一次請假的時間不短,張羅三夫人的喪事是一樁,安置元家人是另一樁。
在這期間,二夫人的娘家人恰好送行川、宜室回家來,半路上便得到消息,過來後循例帶着祭品吊唁,行川、宜室陪着宜家為三嬸守靈。
二夫人留娘家人在裴府客居了幾日,好生團聚了一番,便将親人安置到了自己陪嫁的宅子,要他們在京城常住一段時間。
如今不比以前邊界總是兵荒馬亂的年月,大可以在京城看看有沒有适合的生意,遷居到京城也不是不可以。她娘家那邊也是這意思。
畢竟,京城是天子腳下,而且如今商賈家的子嗣也可以考取功名,對于一個商賈之家,錢財再多,平時也總會被人低看一眼,若能有改換門庭的機會,自然要盡力抓住。而京城無疑是可以盡快看清楚風向又能請到名師的寶地,長留下來,安守本分,便不愁後嗣有更好的前程。
另一面,二夫人終于與一雙兒女團聚了,又見兩個孩子開朗了許多,卻沒驕矜之氣,愈發的沉穩懂事,心裏老大寬慰。
私下裏,二夫人正式将宜室引薦給芳菲,拜托芳菲悉心教導宜家的同時也兼顧自己的女兒。
這本就是以前說好的,芳菲滿口應下。
宜室從母親口中得知,芳菲曾在先帝的禦書房當差,私下裏又得太後娘娘的照拂,心裏不敢有半分輕慢,待芳菲一如師長般敬重,芳菲的提點,哪一句都會放在心裏。
對于眼下父母都已不在的宜家,宜室打心底的心疼,每天都終日陪着妹妹,白日守靈,夜間也睡在一起。行川是男孩子,嘴裏不說什麽,但會經常派小厮詢問宜家有沒有按時用飯,有沒有短缺的東西。
宜家有二伯父、二伯母、芳菲姑姑、哥哥姐姐的陪伴照顧開解,過了最初的茫然殇痛,漸漸接受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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