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喬爾凡最近的光景, 過得出乎意料的順心。
因着先前在黎家的經歷,使得她無形中對京城有了些陰影, 以為人們都如黎家上下那些人一樣, 慣會捕風捉影嚼人舌根指摘人的不是。是以,縱然是奉懿旨休夫,她還是擔心有些人是長舌婦的性子, 找到父母面前含沙射影。
可事實全不是這樣。她陪着母親迎來送往期間,大家都似不知她的事情一樣。
先前她以為, 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對人情世故的看法片面且偏激, 後來才找到了根由:那些人不是不愛說人是非,只是不敢談論與太後相關的是非。
她的幸運之處在于, 太後與皇後毫不遮掩維護她的心思,而前者又是對親戚都毫不手軟該殺就殺的做派, 誰會傻到為了過過嘴瘾就賭上前程乃至性命?
這已無關人情, 在于時局。
不論如何,結果是喬爾凡喜聞樂見的,她開始權衡輕重, 籌謀自己的來日。
她仰慕太後,欽佩楊攸、林策那樣的女官, 說來也是有抱負的:想入朝為官。只是,一來從不曾有過任何相關的歷練,成了次親還鬧得一地雞毛,哪裏适合為官。就算天上掉金元寶,有那等幸運降臨, 她也是不等人質疑自己就先心虛得撂挑子了。
還是找個長久的事由, 幫一幫不願一生困在宅門之內的女孩子為好。
她要開設學堂。別的不敢說, 考取功名的男子該讀的書、令女子開闊眼界的學問她都深谙于心,也曾幫着族裏的長輩給幾個孩子開蒙,幫着他們入學後功課有明顯的進益——是教書的料。
這種事,她不想小打小鬧,而且單以父親的才學在士林中的地位,他就是被再度罷官,她的學堂也照樣兒能開下去。如此一來,就得用心籌備,去親眼看看占有一席之地的書院建造的格局、招募的人手,相關的枝節上的問題也需要不恥下問。
她要教的是女孩子,有名氣的書院學堂私塾主要教的是男子——不存在她搶他們飯碗的問題,也就不會有人對她嚴防死守,一點兒經驗也不肯賜教。
想通了,與雙親說定之後,最近她游轉在三個書院之間,先用父母的名帖打通關系,迅速與各位山長、名士混熟,然後就直來直去或拐彎抹角地請教各類疑問。
這日午後,喬爾凡正在自己的小書房記錄所得的諸位前輩的心得,阿蠻來了,請她到宮裏去一趟。
喬爾凡雀躍不已,迅速更衣,從速趕到宮裏。
阿蠻往返的這段時間,裴行昭和首輔次輔議事。
鎮國公目前是打死也不肯做官了,或許是因着崔家、姚家的事兔死狐悲,或許是因着無法撇清與晉陽數年來的過從甚密,覺着隐憂過多亦過重,又或許是因着自家子嗣并未受到自己牽連,仍舊在好端端地做官,也便再無其他指望,這幾日每日上折子請求朝廷褫奪自己的封號、取消與親王相等的待遇,日後唯求在家戴罪思過,并且又在朝廷已經收回半數家産的前提下,又上交了相加起來數額不菲的産業。
重臣辭官,一向就是和上位者來回打太極的事兒,全看哪個的心意更堅決。鎮國公做到這份兒上,已經是去意已決。
裴行昭要是再拖着,他不定想到什麽地方去,萬一來一出裝瘋裝病的戲,事情就全變了味道——國公爺畏罪請辭,和朝廷得理不饒人把人逼瘋逼得一病不起,是兩碼事,而且目前看來,他又沒摻和過貪墨受賄戕害忠良的事由,能擺上臺面的,不過是能力不濟德不配位這些不配得到重用的理由。
于是,裴行昭準了他的奏請,說辭則比較委婉,大意就是她對首輔、次輔說的那樣:“鎮國公近來抱恙,不好勉強他勞心勞力。這樣吧,請他靜心将養,過個三二年,他完全将養好了,朝廷再請老人家出山也不遲。二位得空就去看看他,陪他說說話,好生開解。”
張閣老、宋閣老欣然領命。他們凡事以小太後的意見為重,不希望她受窩囊氣、傷神勞心,卻也希望她能做到殺人不過頭點地,人緣兒這東西,能好一些就好一些,沒壞處。
說到底,鎮國公威風八面數十年,這一陣也真算是面子上受夠了磋磨,裏子則是一而再地被罰沒或主動上交真金白銀,怎麽算朝廷都賺到了。
送走兩位閣老沒多久,喬爾凡到了。
裴行昭攜她到宴息室說話,落座後道:“常與你爹爹碰面,總少不得問一問你的近況,聽說想開個學堂?”
“是。”喬爾凡赧然道,“臣女自知沒資歷閱歷可言,但是教六七歲的小孩子還是可以勝任的,等她們跟着學三二年,臣女也就有點兒閱歷了,還可以繼續往下教。”
裴行昭莞爾,“這心思好,自己長大的同時,也陪着小孩子長大。”
“太後娘娘不反對?”喬爾凡眼眸亮晶晶的。
“為什麽要反對?”裴行昭笑若春風,“只是,我希望你在兼顧自己志向的同時,也幫一幫我,幫到更多的女子。”
“嗯?”喬爾凡長而濃密的睫毛忽閃一下,“您的意思是——”
“既然要做一件事,又有人協助,便不妨将事情做大。”裴行昭曉得這女孩子聰慧,說話便是幹脆利落,遞給她一個牛皮信封,“裏面是一個地方的地契房契,那裏可容納數百名學子,該有的都有。主人家是先帝年少時的故交,心願是桃李滿天下,可惜天不假年,幾年前書院建成了,卻患了重病,辭世前将地契房契交給先帝,只盼先帝找個适合的人打理,實現夙願。先帝那幾年顧不上此事,顧得上的時候已經時日無多,便托付于我。眼下,我想将此事托付于你。”
喬爾凡動容,雙手接過,語氣難掩喜悅與激動:“臣女實在是受寵若驚,但憑太後娘娘吩咐,唯求不辜負您的指望。“
裴行昭神色柔和,“教書育人的事兒,我也只是聽得多,從未着手,日後親力親為的是你,我們商量着來。”她又交給喬爾凡一個信封,“開書院必須要依照的一些章程,要鋪平的一些路,我曾聽兩位山長說過,也派人去打聽過,日後你肯定要用到的那些,閑來無事我就寫下來了。這樣也好,你沒事就看一眼。”
喬爾凡接到手裏,不可控制地孩子氣了一下,“真是您親筆寫的?”
“是啊,怎麽?”
喬爾凡赧然笑道:“太後娘娘的墨寶,臣女做夢都想要,這下好了。”
裴行昭輕笑出聲,“這容易。”說着,将手邊一尺多寬二尺多長的紅色描金匣子推到她面前,“瞧瞧,選出你喜歡的。”
喬爾凡小心翼翼地打開匣子,見裏面竟然是十二把湘妃竹扇。她按捺不住驚喜之情,逐一拿起來鑒賞,扇面或是栩栩如生的工筆畫,或是行雲流水、龍飛鳳舞的字畫,一概出自太後之手。她如獲至寶,一時間哪裏分得出伯仲。
“這是我送給入主書院的前十二位先生的薄禮,你自然是第一位。”裴行昭道,“你也可以把這當做我的名帖來用,去請适合執教的人,大可以說這是我的意思,不認同我們這心思的,也便不需再理會。”
喬爾凡喜不自勝,“臣女明白!”
“等到書院開起來,站穩了腳跟,我自會推波助瀾,讓女孩子讀書、舉薦人才,甚至女子參加科考、入仕成為順理成章的事兒。只是萬事開頭難,最辛苦的這一節,要你促成。”
“太後娘娘,這也是臣女的心願。”喬爾凡心潮澎湃,“日後,書院便是臣女畢生都會傾注心力的要事,只求您能時時點撥臣女幾句。”
“遇到棘手的事兒便來宮裏,跟我倒倒苦水,商量商量法子。”裴行昭笑道,“天色還早,你不妨去看看書院,雖說留了人手照看,也該有些需要重新修繕的地方,往後全是這等瑣碎的事兒,有你辛苦的。”
“還有什麽比致力于志向更好的事兒?再瑣碎也樂在其中。臣女多謝太後娘娘,真是無以為報。”喬爾凡起身行禮,帶上太後交給自己的一應東西,翩然而去。
裴行昭心情也很好。喬爾凡秉承了喬景和的傲骨,有股子倔勁兒、韌勁兒,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另一面則又是飽學之人,加之成婚休夫這一段她可稱為磨折的磨練,往後為人處世會在一定程度上懂得變通,也能看淡看開諸多人情世故,成事的幾率興許比幾十歲的男子還高。
爾凡年歲不大又怎麽了?很多人就是應運而生,既然遇見,便絕不錯過。
成為傳奇沒什麽意思,有意思的是締造傳奇。女子與男子百花齊放,才是最好的光景,這塵世方能舊貌換新顏。
她相信,已有的、得遇的人才,會幫她實現所有心願。
作者有話說:
麽麽噠,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