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明淨的練功房裏回蕩着雄渾悠遠的馬琴聲,沈淩喬和着音樂,旋轉,揮臂,踢腿,飛躍。
“停。”周行将音樂倒帶,走到沈淩喬面前,将剛才的動作再示範了下,“這裏角度要再低10度,然後這裏……”
沈淩喬專注地聽着,時不時點頭,然後又跳了遍。
“好了,今天就到這裏,你過來下。”周行把音樂關了,招手示意沈淩喬過來。
“這個月各大舞院都要招生了,你有想過去哪所嗎?”周行往地上一坐,拍拍身邊的空地,讓沈淩喬也坐下來。
沈淩喬愣了愣,順勢盤腿坐下,他的确沒想過這件事。
其實在他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周行就建議他報考江戲的附屬舞蹈學校,不過學校實行全封閉管理,一周只能回家一次,沈淩喬那時不想離家讀書,就拒絕了。
周行再三勸阻,畢竟如無意外,沈淩喬會在舞蹈這條路上越走越遠,不去就讀專門的舞蹈學校,而在普通中學耗着,實在是浪費時間,可是沈淩喬就像吃了秤砣鐵了心,怎麽也不松口,周行為此發了好大一通火。
最後沈父拍板,讓沈淩喬以藝術特招生的身份和沈淩松去了江海一中,仍舊以學舞為重。
不過,這回周行說什麽也不會讓沈淩喬繼續上高中了。
“你不想離家,就去江戲的舞蹈專業吧。”周行瞧出愛徒臉上的猶疑,感覺手指癢得很,他真是恨不得敲敲對方的腦瓜子,哪有這麽戀家的。
“江戲這次報考年齡是15至20周歲,你正好可以報。”
“那……”
周行終于忍不住,點點沈淩喬的額頭,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道:“第一年要住校,之後本地生可以申請通學,這下總可以了吧。”
“沒,我沒那意思。”沈淩喬摸了摸額頭,嘿嘿笑道,“老師,我是想說‘那好吧’,我都15了,當然可以住校啦,以前還太小嘛。”
“那待會兒回去就報,先在網上報名,記得申請直接三試。”
沈淩喬疑惑:“不用初試複試嗎?”
周行摸摸愛徒毛茸茸的腦袋,眼角幾絲欣慰而感慨的笑紋:“你得了‘青苗杯’的金獎,有資格直接進入三試。”
沈淩喬可是說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舞蹈苗子了,又吃得了苦,毅力絕佳,前途不可限量。
盡管當初沒去舞院,卻從沒一天斷過練習,他知道沈家給他專門開了間舞室,連大年三十當天都會練上三小時。
面前的少年才十五,正值好玩叛逆的年歲,他能做到這一步,實在十分難得,更何況還有個好家世,一輩子不努力,也能富貴到老。
即使是當年的他,也做不到這一點,也會偶爾出現難免的倦怠與松懈,青春年少次次疲憊到摔倒時,看到同齡人嬉鬧戀愛游戲,也會迷茫自己難道要一輩子天天都泡在練功房。
沈淩喬從小乖巧單純,沒有旁的心思,有時看着沈淩喬專注地跳舞,會産生一種沈淩喬就是為舞蹈而生的感覺。
有多少人自诩為舞蹈而生,可周行卻不敢這樣形容自己,到了他這個年齡,有了他這樣的成就和地位,他也只敢說,舞蹈啊,就是一種已經無法離開的習慣。
可是對于沈淩喬,似乎從一開始,從他第一次下腰,第一次壓腿,舞蹈就成了血液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如果問他,今天不休息一下?他或許還會詫異,休息什麽,就跟不會有人把不吃飯當做讓嘴巴休息一下。
就沖着這股單純而執拗的專注,周行最後才放任沈淩喬在去一中念書。
“三試考基本功,還要準備一個完整的劇目表演,剛才練的‘長生天’,正好可以用,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好好練。”
“嗯,我會的。”
……
沈淩喬在休息室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發現門口站着周行的侄女周子毓。
周子毓從小跟着周行跳舞,有些天賦,可惜自恃是周行的侄女,并不很勤奮,周行一不把關,她就草草練習。
不過一些大型舞蹈劇目會需要小演員,她依靠周行,一路綠燈,和許多着名的舞蹈前輩合作過,這就更滋長了她的惰性,自從她去了舞院,周行就不再帶她了,轉而正式收下沈淩喬。
周子毓本來對周行的弟子之位十拿九穩,怎麽也無法接受被沈淩喬給截胡了,因此對他頗有怨怼。
上次“青苗杯”,她只得了表演獎,其實就是一個安慰獎,這讓她大感丢臉,全都怪周行肯給沈淩喬編舞,卻不願為自己的侄女做考慮。
今天她來這裏就是有事相求,她也要報考江戲,想讓周行幫忙編個劇目,結果對方卻說忙不過來。
然後她就聽到師徒兩在練功房的對話,可惡,有空幫外人排,就沒空幫自己的侄女,現在,她就只能把注意打到沈淩喬身上。
“有事嗎?”沈淩喬禮貌問道。
“我有事想跟你聊聊,”周子毓理了理鬓發,神情嬌俏,“可以進去說嗎?”
“呃,會花多長時間,有人正在等我。”沈淩喬為難地說。
“不會太長啦,就一會兒。”周子毓嘟起嘴來,“我好歹是你師父的侄女,也算你半個師妹吧,聊一聊不行嗎?”
沈淩喬第一次遇到女孩對自己撒嬌,略顯局促地挪了挪腳,說:“那、那好吧,你等一下,我先給我哥發個短信。”
“好呀,謝謝師兄!”周子手背在身後,朝着沈淩喬屈身嬌滴滴地道謝。
沈淩喬尴尬後退,邊發短信邊走進休息室。
周子毓跟在身後,輕輕将門掩住。
“好了,你說吧。”
“聽說師兄要考江戲,是真的嗎?”周子毓看着沈淩喬,刷得濃密卷翹的眼睫毛輕輕一眨。
“嗯……”
“那太好啦……”周子毓雙手合十歡呼道,跳着過去就要抱住沈淩喬的胳膊,這時沈淩喬的手機響了起來,周子毓臉一黑,嬌媚的笑容差點裂掉。
沈淩喬急急一避,對着周子毓抱歉一笑,接起手機。
“哥,怎麽了……沒什麽事,老師的侄女找我有事,一會兒就好,嗯,兩分鐘吧,好的,那就這樣。”
周子毓好奇道:“是你哥?”
“嗯,”沈淩喬眉眼帶着不自覺的溫暖笑意,“你有什麽事趕緊說吧。”
周子毓作勢誇張地擺擺手,“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我也要考江戲,本來想讓小叔幫忙排個劇目,可是我看他好忙啊,怕他太累了,我有點心疼,正好他不是讓你學‘長生天’嗎,就想問問你可以拜托小叔一起教我嗎?”
“可是,‘長生天’并不适合女生……”沈淩喬皺眉,長生天是是支蒙古舞,蒙古民族以“蒼天”為最高神,即長生天,蒙語念作“騰格裏”,這支舞蹈的主題就是少年族長祭司長生天。
“這樣啊……”周子毓難過地低下頭,腳尖點地,顯得楚楚可憐,“那還是算啦。”
沈淩喬見她這樣低落,又想到她是為了老師的身體着想,于是提議道:“要不這樣吧,我讓老師幫你排,這次考試,我就跳‘孤雁’,這樣老師就不用一下子教兩個……”
“……老師他……他最近身體不舒服嗎?”沈淩喬擔心地問道。
周子毓低垂的臉上浮起一抹得意,她緩緩點頭,聲音沮喪:“你不要在他面前提起,他會不開心的……”
這下沈淩喬急了,“老師他、他……”
“你別急,”周子毓擡起臉,白皙的瓜子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為難、幽怨和羨慕:“只要注意休息就沒事了,他就是太累了,上次聽媽媽說,小叔為了編‘孤雁’都忘記吃飯了,他對你真好……”
沈淩喬懊惱自責道:“原來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你放心,我會勸他注意休息的。”
“他平常還是會注意的,只是他太擔心你的比賽了,才會這樣廢寝忘食的,最近還好,那我們說好啦,謝謝你,師兄。”
“沒事,‘孤雁’完全可以應付江戲的考試,我明天會幫你跟老師說的。”沈淩喬不在意地揮揮手,“我哥還在等我,我先走了。”
“我跟你一起走吧,”周子毓蹦蹦跳跳地跟着沈淩喬,語調婉轉歡快,“我還不知道你有個哥哥吶,你哥哥幾歲,怎麽會來接你?”
“我們同歲,每天一起坐車回去。”
周子毓以為他說的是公交車,随意點點頭,“這樣啊,你哥真好,每天都特意來等你。”
沈淩喬不說話,黑寶石般的瞳孔裏是從心底湧出甜蜜與依賴,腳步不自覺加快,想要快點見到哥哥。
“哥!”沈淩喬遠遠揮手,小跑到沈淩松身邊,“讓你久等啦。”
“你好。”
周子毓見到沈淩松的第一眼就感覺,原來這就是一見鐘情啊。
俊朗挺拔的少年,白衣黑褲,立在光暈中,向着自己露出溫柔得仿佛能夠融化一切的笑容,恍若從天而降,久久等候自己出現的命定之人。
呆愣了片刻,她才發現,原來沈淩松微笑的對象是沈淩喬,不禁有些失落,但是她馬上揚起最甜美的笑容,走到沈淩喬旁邊,語氣柔膩,“我是淩喬的師妹周子毓,你就是淩喬的哥哥呀,很高興認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