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內裏沉默了半晌,傳來了燕辭雲波瀾不興的聲音。
“我如今有政務在身,若是有事,告知子逸便是。”
祁懿美被他冷了快一月,耐心早就耗了光,擡手在門上又是一陣敲,揚聲道:“殿下,你這般躲了我快一月了,便是天大的氣,也該消了吧。或者你說,我要怎樣做才是,你再這樣,我可也要生氣了!”
梅子逸在一旁看着,溫和的眉宇微微收了緊,露出了幾分憂色,上前一步,朝着祁懿美道:“祁小公子,您是殿下心中最要緊的人,殿下如何會冷待于您,不過是這些時日事情多了些罷了……”
祁懿美不由輕笑一聲,望向梅子逸,道:“子逸,你也太護短了,就這麽睜眼說瞎話,殿下這段時間又是不和我一同用膳,又是不讓我進書房的,不是冷着我是什麽。”
梅子逸是燕辭雲幼時便在身邊伺候着的,如今已然二十九了,許是因着向來待誰都是溫和儒雅的,情緒上極少大起大落,如今瞧着全無歲月的痕跡,依舊是二十出頭的清秀模樣,加之寧貴妃許了他讀書,身上還帶了些書卷氣,若不是穿着宮裝,看上去倒像是誰家文質彬彬的公子。
祁懿美這一番話說得他面上微窘,頓了下,正想再開口勸解幾句,祁懿美那邊卻複又在門上敲了,大聲道:“太後那邊來了許多美人樂師,好生熱鬧,邀請我們過去呢,殿下,你要是不和我一道去,我可就自己去了,哦,對了,唐詩韻也在那呢。”
燕辭雲一向不喜她好美人這一點,更不願意看到她與唐詩韻親近,祁懿美這一番話說出口,就是想激他出來見自己。
書房內,少年的心緒早已紛亂。
他想一把将門打開,将她的身子擁入懷裏,告訴她這些日子以來他的每一時每一刻都是如此煎熬。
她就像是他專屬的罂粟,美麗、快樂卻又難以戒斷,伴了他這麽多年,如今不過離了半刻,便苦痛不堪。
細白如玉的手指輕輕的搭在門扉之上,怯怯的帶着幾分顫意,卻又落寞的收了回。
少年的身形略顯頹廢的向後退了幾步,目光怔忡着垂了下去。
如今這般已然耗盡了他所有的自制力,他知道,開了這道門,也是開了心洪的閘門,而自己好不容易築起的決心,也會不堪一擊。
如果這一次他沒能抵過自己的心魔,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樣的事,再要回到這樣的平靜,永遠都不可能了。
她的心思是那樣的純淨,她待他真心真意的好,還曾為他擋下致命的一箭,可他卻忘恩負義,對她生了觊觎之心。
如果她知道了,會不會讨厭他,避他如蛇蠍?
他不敢去想。
與其讓她厭惡,或是一時沖動做出什麽逾越之舉毀了兩人多年的情誼,倒不如就這樣,在兄弟摯友的名分下,一輩子在她身邊,守護着她。
他需要時間,讓自己那顆咆哮着要奔向她的炙熱的心平靜下來。
祁懿美在門口等了許久,也不見他回應,終于死了心,緩緩轉過了身,半垂着頭,準備離開。
梅子逸見着兩個昔日要好的少年落得這般模樣,心中亦是惆悵,眼見着祁懿美就要行出院門,連忙追了上,擡手躬了躬身,道:“祁小公子,殿下與您六載情誼,殿下待您之心,天地可鑒,如今殿下許是有些想不通,祁小公子若因此便要與殿下生分,子逸瞧在眼裏,實在于心不忍,還請祁小公子念在六年間殿下待您至誠至純之心,便再多擔待六殿下一次吧。”
祁懿美停了腳步,回身看了看梅子逸,語氣中帶了些無奈,嘆道:“子逸,你放心,殿下愛耍小性子,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沒當真。只是……我總覺着,這回和從前不一樣。”
說着,她淺淺的笑了下,道:“你別擔心,我沒放心上,這便去太後那了,一會兒他要是問起,如實告之便是。”
祁懿美交待了完,便擡步行出了院子,整理了心情,準備去太後的宮中賞樂去了。
行出了見雲殿沒多遠,祁懿美便聽身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看,竟是梅子逸追了出來。
“祁小公子,殿下有政務要出宮一趟,不能和您一道去,怕太後那邊問起,便囑咐我伴着您一道去,也好和太後說明一二。”
祁懿美點了頭,心下琢磨着,太後說的是得閑的去湊個熱鬧,其實也沒點名讓所有人必須去,燕辭雲派了梅子逸颠颠的跟過來,想來還是要麽怕她親近美人給他丢人,要麽就是擔心給他的唐詩韻搶跑了,有梅子逸在旁,便如同他的一只眼睛,她多少也會收斂點。
祁懿美無奈搖搖頭,帶着梅子逸到了太後的福壽宮。
唐太後如今頭發已然全白,身上穿着莊重而華貴的宮裝,手上握着一串佛珠,許是與唐詩韻隔了幾代了,祖孫二人在外貌上看不大出來什麽血緣關系,唐詩韻眉眼間帶了幾許不讓須眉的英氣,唐太後卻是和善寬厚之相,看上去溫和而易親近。
皇帝孝順,福壽宮修建得十分氣派,而這奏樂的場地便選在了福壽宮主殿的殿前,中間是搭的臺子,邊上則安置了些桌椅,上面放着些點心和茶水。
祁懿美上前見過了太後,擡頭巡視了一圈,皇後坐在太後的身側,皇帝和貴妃都不在,三皇子和四皇子坐在皇後下方一些的位置,瓊月公主則是緊挨着皇後,懷裏抱着一把精致的琵琶,正細細的把玩着。
并不見唐詩韻。
祁懿美複又和皇後及幾位皇子見了禮,便聽太後道:“懿美啊,你和雲兒成日裏孟不離焦的,怎的今日是你自己過來?”
唐太後說話的聲音也如她人一般,溫和緩慢,帶了股和藹與慈祥。
祁懿美恭敬的道:“六殿下有公務,正要出宮去,便讓子逸跟了我過來,替他和您說一聲。”
唐太後看了梅子逸一眼,朝着祁懿美溫和的笑了笑,道:“自家人,沒那麽多說法,他既是不能來,改日便是。”
“子逸!”
伴随着一道清亮嬌俏的聲音,俏麗的少女将剛才還視若珍寶的琵琶往地上一扔,起身便朝着祁懿美這邊過了來。
瓊月公主輕快的小跑到了梅子逸的面前,雙眼帶着歡喜,擡手去拽了他的袖子,便要将人往自己的坐席上帶。
“子逸,我正覺得有些無聊,你便來了,可太好了!”
皇後見狀,暗裏瞄了眼太後,心中知曉太後向來重規矩,瓊月這般和一個太監拉拉扯扯的,太後見了定是不快,連忙出聲道:“瓊月,快松開,好好坐回去。”
果然,唐太後的目光落在了瓊月拉着梅子逸袖子的手上,微凝了面色。
梅子逸方才跟着祁懿美進了內裏,見着祁懿美代為解釋了燕辭雲沒來的原因,便并未再接話,正想着如其他宮人一般待主子入了座站到她身後去,瓊月公主便忽的跳了出來。
他的面上帶了些謹慎,小心的将袖子拉了回來,躬下身去。
祁懿美心中也帶了些緊張,梅子逸是燕辭雲宮裏的大太監,從他幼時便伺候他了,與其他的宮人不同,若是他因為瓊月不合時宜的舉動而受了什麽罰,自己可沒臉回去見燕辭雲。
這般一想,祁懿美面上帶了些笑意,狀若無事的道:“子逸,既然六殿下的話我已然帶到了,你便先回去吧,一會兒六殿下回來,還要你侍奉呢。”
梅子逸自然明白祁懿美這是在幫他脫身,暗裏瞥了太後一眼,見着太後雖依舊是一副不甚暢快的模樣,卻也未出聲制止,便松了口氣,道了聲“是”,退了出去。
祁懿美也尋了個合适的位置坐了下。
瓊月公主望着梅子逸離去的背影,這會兒也意識到自己方才不大妥當的舉動險些害了對方,垂了一顆小腦袋,抿着嘴不發一言。
皇後起身拉過了她坐回去,小聲又說了她幾句,這才回到了太後身旁。
“母後,瓊月這孩子還小,遇見個合心意的玩伴,一時忘了形,妾身回去了一定對她多加管束。”
唐太後這會兒也緩和了面色,目光欣賞着臺上的表演,依舊是平和的聲音,卻是暗裏帶了些說教之意。
“瓊月已然十三了,她生辰大,算起來再有個半年,便十四了,也是大姑娘了。從前她年歲小,你縱着她也就罷了,如今卻是時候該多加約束了,梅子逸是個太監,倒也無甚,若是将來哪家的公子進了宮,她也這般抓着人家要人家來陪她玩,皇家的臉面可要放到何處。”
彈琴的樂師有三人,樂師後面的場地上幾個歌伎翩翩起舞着,耳畔流淌的是輕快的琴樂之聲,皇後的心卻是一片沉重。
她低下了頭,連忙殷切的道:“母後教訓得是。”
唐太後到底不是苛刻之人,見着皇後應了聲,便道:“繼續賞樂吧。”
作者有話說:
雲妹小可憐,要打動女主的心實在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