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聽夏
五月,蟬鳴開始了它的第一聲鳴叫。
走在朝氣蓬勃的校園,穿過兩排蒼翠欲滴的香樟,錯落有致的教學樓逐漸映入眼簾。
穿着樸素的少女收回四下環望的好奇目光,緊跟在大人身後往高一年級的主任辦公室走。
這是高一下半學期,陶知晚轉學來淮海一中的第一天。
主任辦公室裏。
陶大勇緊握住曹婧的手,情真意切地拜托她:“以後就麻煩您多費心了……”
曹婧看過陶知晚的過往成績單,對她十分滿意,她向陶大勇保證:“您放心,孩子交給我們,我們一定會好好培養,一中不會埋沒任何一顆好苗子。”
陶大勇臨走時囑咐陶知晚:“爸爸先走了,一會兒曹主任會帶你到新班級,到了新班級一定要和同學們好好相處,放學時記得給爸爸發個信息,爸爸去車站接你。”
陶知晚點了點頭,蓬松馬尾垂在肩膀,随着點頭的動作上下顫了顫。
眼睛澄澈明亮,看起來倒是一點也不緊張。
陶大勇離開後,辦公室裏的其他科目老師便紛紛打趣——
“把新同學擱我們班呗,我班現在男女比例嚴重失調,就缺個這麽文氣的小姑娘。”
“诶,我們班也行啊!”
一中好不容易撿了塊寶,曹婧笑得嘴都咧開了花:“都別搶,人孩子去哪得讓校長決定,再說了……我班還想要呢!”
“你班就算了……有那麽個混世魔王杵着,別再給人孩子吓着。”
一提起那位祖宗曹婧就頭疼。
她拿起檔案袋,招呼陶知晚過來:“走,咱們先去見見校長。”
去往校長辦公室的路上,曹婧簡單給陶知晚介紹了下校園的環境,陶知晚安靜地聽着。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剛一拐彎兒,就被突然冒出來的兩個毛頭小子吓了一跳。
“徐義昭!孫明威!你們兩個不去上課,在這兒幹嘛呢!”
曹婧話音剛落,其中一個男孩突然捂住肚子,“哎呦”一聲從她身邊蹿了過去——“老師,我肚子疼,我出來拉屎!”
“我也是!”另一個男孩慌慌張張跟上。
“怎麽,拉屎還要跑外面拉?外面的茅坑比較香是嗎!”
可惜倆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
曹婧氣得直搖頭。
她對陶知晚說:“以後千萬別搭理那倆臭小子,一天到晚沒個正形!”
陶知晚驚魂未定,根本沒看清那倆男孩到底長什麽樣。
到了校長辦公室門口,門沒鎖,人卻不在。
“奇怪。”曹婧看了看表,“這個點,胡校應該在辦公室啊。”
她轉身對陶知晚說:“你先在這等等,老師出去找一下校長。”
“嗯,好。”等曹婧一走,陶知晚就乖乖站在門口等。
起初辦公室裏安安靜靜的,陶知晚不敢亂動,也不敢亂看,所以一直低着頭。
直到辦公桌那邊傳出了奇奇怪怪的響聲……
陶知晚擡起頭,面對除她以外空無一人的辦公室,突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什麽情況。
那響聲還在持續……劈劈啪啪的……速度越來越快,而且,好像就是從校長的辦公桌底下傳出來……
這個時候,她該迅速離開才對的。
可那張辦公桌下面似乎有着什麽魔力,明明看起來很危險,卻吸引着懵懂無知的陶知晚壯着膽子一步步地走上前去。
以為是有只老鼠什麽的,可陶知晚怎麽也沒想到,校長的辦公桌底下,此刻居然藏着一個大活人!
陶知晚震驚楞在原地。
那“活人”此刻正盤腿坐在桌子底下,大刀闊斧的架勢,嘴裏玩兒似地叼着一根棒棒糖。
他雲淡風輕瞥了她一眼,又回過頭繼續扭着手裏的魔方。
姿态狂,神色也痞,像是壓根兒沒把她當回事兒。
但就是這樣的一張拽臉,又給了陶知晚第二重震驚。
不知怎麽,一中呆板的polo領短袖校服,穿在他身上,竟然有種難以言喻的清爽和……好看?
陶知晚回過神兒來,才意識到,那劈劈啪啪的聲音就是他手裏的魔方發出來的。
剛好拼成第五個面,少年沒再繼續。
停頓了五秒鐘後,門外腳步聲靠近,曹主任的聲音随之響起——
“來了來了,胡校,這就是陶知晚,南華轉來的。”
“嗯?南華?好學校啊!”一個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繞到辦公桌前,一屁股坐在了後面的真皮座椅上。
路過陶知晚的時候,還笑眯眯地看了她兩眼。
陶知晚大氣都不敢喘,一動也不敢動,眼睛直直盯着校長,連招呼都忘了打。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好像……自己只要動一下,桌子底下的人就會被當場發現似的。
曹婧笑道:“可不是,學習更好呢,從上初中開始,大大小小的考試就從沒出過前三。”
說着把陶知晚的檔案遞給胡校。
胡勇翻看着,贊許地點頭:“不錯,是顆好苗子,好好努力,将來必定有大出息。”
他擡頭問陶知晚:“想考什麽大學?定目标了沒?”
陶知晚張了張嘴,平複了下緊張的心情,小聲回道:“淮大。”
“我看還可以再大膽一點,搞不好清北都沒問題嘛!”
“不,我就想上淮大……”
胡勇和曹婧均愣了一下,好像都沒想到這個文文靜靜的小姑娘會頂嘴……
陶知晚匆匆低下頭,也有一種自己做了錯事的感覺,忐忑不安。
餘光卻情不自禁地往校長的腳下瞟,心跳也砰砰作響。
她站的遠,在一團晦暗的陰影中,隐約看到了男孩微微挑起一側的唇角。
……笑她?
曹婧又問:“胡校,您說把這孩子放在幾班比較合适?要不我親自帶?”
“你帶不是不行……”胡勇放下檔案,端起手邊的茶水,邊喝邊思考——“就是你班那個江願!太不讓人省心!”
話音未落,空氣裏便傳來一聲輕嗤。
胡勇握在掌心的水杯頓了一下。
“怎麽了胡校?”曹婧問。
胡勇掏了陶耳朵:“歲數大了,耳朵不好使了,總聽到一些怪聲兒。”
陶知晚莫名為那男孩捏了把汗。
但,她怎麽好像成共犯了?
“行了!那就先放你班吧!記住,一定要保護好人孩子!”胡勇發話了,曹婧樂呵呵地說成。
陶知晚迅速收回目光,跟着曹婧身後走出了校長辦公室,也沒敢再回頭看一眼。
……
走廊盡頭,剛一拐彎兒,又撞上了來時碰到的那倆小子。
“你們怎麽還在這!”曹婧真的怒了。
“哎呦呦……肚子,肚子又疼了。”倆小子邊跑邊回頭——“老師,這是咱班轉來的新同學嗎!”
“要拉趕緊去拉,哪兒那多廢話!”
“好嘞!”倆人扭頭就跑,只不過,扭過頭去的瞬間,還和陶知晚對視了兩眼。
就,挺奇怪的。
那眼神裏似乎并不是好奇,總之讓陶知晚覺得不是很友好。
陶知晚想起在桌子底下藏着的那個少年。
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們三個是一夥的。
一個埋伏在辦公室裏,兩個在周圍打游擊。
雖然不知道他們具體要幹什麽……但就是覺得,這種行為……也太大膽了……
辦公桌下。
江願看到老胡把挂在腰上的一串鑰匙摘了下來,“啪”的一聲,應該是扔到了桌子上。
腿一伸,差點踹到他。
江願拿出手機,正準備發信號,聽到老胡的電話鈴聲響起,手便停在了發送鍵上。
“老婆~對,今天不回去了……”
少年嘴角一斜,點了錄音。
完事,給孫明威發信息。
手指數了五下,孫明威便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火急火燎撲到校長面前,大喊——“不好了!”
“校長!徐義昭他、他!”
“他怎麽了?”胡勇慌慌張張地起身跟他向外跑。
跑到廁所門口,孫明威的這口氣才喘勻:“他、他沒帶紙……”
“小兔崽子,信不信我抽你們!”
從廁所到辦公室,一個來回十分鐘,夠用。
江願用鑰匙打開抽屜,随手扒拉兩下,從被沒收的一衆電子産品裏,把他的上個手機,徐義昭的ps4,孫明威的ipod撿了出來。
在最裏面發現了相機。
江願扣出sd卡。
他嘴角叼着棒棒糖,倨傲不屑地嗤了一聲,轉身離開時,帶起了窗外的一陣清風。
桌面上有份檔案恰巧被風吹偏了一角。
映着夕陽的殘照,一張清秀恬靜的一寸照片猝不及防地闖入他眼簾。
五班正是自習課。
曹婧帶着陶知晚走進來。
所有人停下手頭的動作,向她投來好奇的目光。
“坐在哪呢?”曹婧有點為難,目光四下逡巡空位,突然臉色一變,大聲吼道:“人呢,三臭小子又逃課了?!”
有人回:“老師,他們三拉肚子……”
“什麽屎能拉一節課?還是拉完就掉茅坑裏了?”
班裏瞬間厚厚笑了。
曹婧邊搖頭,邊指了指最後排窗邊靠過道的一個座位,那是全班唯一一個沒有人坐的空位。
“你先坐那兒吧,回來我再給你調。”
“好。”陶知晚乖乖坐過去,她同桌不在,桌面亂七八糟的,好些書已經擠到了她這邊。
她埋頭收拾,曹婧便和同學們簡單介紹了一下她的情況,大家很友好地為她鼓了鼓掌,表示歡迎。
“謝謝。”随後,陶知晚也簡單做了個自我介紹,然後大家便繼續自習。
下課鈴一響,就有同學陸陸續續地過來和她打招呼。
“嗨,新同學。”看了眼她隔壁,又意味深長地落下一聲“唉”。
第二個人也是,甚至“唉”完之後,還拍了拍她的肩膀。
第三個……幹脆直接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時,她前桌,一個短發女生回過頭來,終于不再是沖她“唉聲嘆氣”和拍肩膀了。
而是對她燦燦一笑:“你好,我叫蔻一心,一心一意的一心,你喊我英文名coco就行。”
陶知晚笑了笑:“我叫陶知晚……知道的知,早晚的晚……我沒有英文名,必須要取一個嗎?”
蔻一心:“不用,你名字蠻好聽的,那我叫你知知怎麽樣?”
陶知晚:“我小名就叫枝枝。”
“真的呀?你是外地人嗎?”
陶知晚搖了搖頭:“不是,我就是淮海人。”
“那你怎麽從外地轉學過來的?”
陶知晚耐心解釋:“因為我爸爸常年在外出差,所以我從小就跟着他到處轉學,今年他從外面調回了本地,我也就跟着轉回來了。”
蔻一心:“這麽辛苦啊!那你媽媽也跟着一起?”
“……我媽和我爸離婚了,她不和我們一起。”
蔻一心“哦”了聲,很灑脫地安慰她:“沒事,現在父母離婚的多了,別放在心上……”
陶知晚點了點頭,她本來也沒放在心上。
想起什麽,她又開口:“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說。”
“我同桌怎麽了?為什麽大家看我時都是一副……一副……”陶知晚不知道怎麽形容,蔻一心卻表示明白。
“你只需記住他的名字,以後在外面聽到這兩幾字,能跑就跑。”
“……什麽?”
蔻一心朝她勾勾手指,随後靠在她耳邊,神神秘秘地說了五個字——
“江、願、大、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