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夢醒(三)
鋪天蓋地的血腥氣息眨眼之間随着無邊血海一并消失。
洛雲寰睫毛輕顫抖,無力地睜開雙眼,心底翻湧而起強烈的恐懼和厭惡,讓他不由自主發出急促的喘息,薄唇微微發着顫。
身體被人狠狠砸在地上,臉貼着冰涼的地面,額頭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渾身骨頭都像是要散了架。
疼痛反而讓他的神識清明了不少。他的眼眶還泛着紅,卻掙紮着從地上撐起身子,擡眸望向站在眼前的玉清池。
玉清池沒有料到洛雲寰會出現在此地,一時怔住了,過了好久才蹲下身,向地上的玉清池伸出手去,像是要抱起他。
洛雲寰卻一反平日喜怒不顯,波瀾不驚的模樣,滿目都是恐懼和抗拒,當玉清池的長臂向他伸來的時候,下意識偏過半個身子,避開他的觸碰。
他覺得自己蠢得有些可笑,怎麽會認為玉清池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或許是出于喜愛呢?
如今的九霄鬼帝早已經不是當年善良純真的玉清池了。
他的弟子玉清池,有着像陽光一樣燦爛炫目的笑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裏好似含了一汪春水,好看得讓人無法移開目光。他永遠也無法想象,那一雙澄澈的眸子若是沾染了血污和殺意,将會變成什麽樣子……
可是今日他看到了,也終于意識到他所熟悉并且喜愛着的玉清池早已在二十年前死去,他的魂魄也被鬼魄融合,如今站在眼前的,是罪惡滔天、手染血腥的九霄鬼帝。
他真是愚蠢,竟把這個陌生的惡徒當作玉清池來寬容維護了這麽久……
玉清池眼見洛雲寰的抗拒的恐慌,眸中閃過痛色,終究還是伸出手強行擁住了他。
身體騰空而起,離開冰冷的地面,被人緊緊攬在懷中。
一道馨香輕拂而過,眼皮陡然變得沉重,無法抵抗的困意席卷而來。
他終于沉沉睡去。将睡未睡,意識朦胧之際,仿佛聽見玉清池溫柔至極又平靜得可怕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睡吧,沒事的,我永遠也不會用這些手段傷害你……”
洛雲寰做了一個十分冗長的夢。這個夢長得仿佛他百年的生命都被濃縮到了夢境之中,一度讓他難以分清自己到底是深陷夢境還是重活了一遭。
眼前是熟悉的陳設,竹踏竹桌,窗明幾淨,素雅大方。
洛雲寰以肘撐着半邊身子,虛虛靠着床頭,眼神渙散得仿佛失了焦距。
從他這個角度可以看見窗外一片火紅的晚楓林。雲海間流竄的風倏然卷過,吹得窗外楓海搖曳,楓林裏層層疊疊的葉片發出簌簌的聲響。
風月用法術幻化出的玉清池心魔幻境已經被他揮散。
他卻仍在害怕。
害怕看見自己在玉清池一片旖旎的夢境中,坦誠得幾乎難堪的模樣。
從小教養長大的徒弟,竟然對自己存有那般龌蹉污穢的心思。
他本該憤怒、失望,悲哀,可如今細細想來,除了初時的震驚和無措外,他竟沒有絲毫厭惡和排斥,甚至隐約有着些許難以言明的悸動。
人們總說九霄仙尊如同雲端白雪,高華冷淡,久而久之,竟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寡淡無情,直到那年青黛鎮初見年幼的玉清池。
将他收為弟子,确實是出于想要将其導向正途的心思,然而在此之後,他就真的沒有存了其他的心思嗎?
初時,他确實是個好師尊,盡職盡責,循循善誘,待玉清池極好,以至于後來玉清池甚至不願意離開他的身邊去往雲海之頂修行,他雖嘴上斥責對方胡鬧,轉頭卻親去橫簫長老處,求了個授課長老的名頭,得以天天伴着他。曾經最怕排斥他人目光的九霄仙尊,忽然覺得直面人群的目光好像也沒有什麽可怕的。
在遇見玉清池之前,他只當與人相處是一種折磨和負累,可在與他相識後,卻每日都在渴望與他相見。
他曾以為舍不得離開自己的人是玉清池,可是如今,當他獨自留在晚楓林熟悉的竹舍中,透過窗戶望向鎏金似火的楓林時,才意識到,原來更加離不開對方的人竟然是自己。
玉清池,沒有你的晚楓林,即便雲海洶湧翻騰,楓海如火如荼,也凄涼寂寞得可怕。
這種日日渴望與對方在一起的心情是什麽?他一直不明白,直到今日親眼看見玉清池心中纏綿的、熱切的、仿佛能夠吞噬其他一切情緒的霸道的心境,原來就叫做喜歡啊。
如果這就是喜歡,他或許也是喜歡着玉清池的吧。
他從窗外的景致中抽回略微有些渙散的目光,眉目間竟有些混雜着悲傷和決絕神情。
這種情感,是應該存在的嗎?
洛雲寰心中萬般情愫和思緒,皆因玉清池而化作一團亂麻。
理智告訴他,這是一種不被認可的,違背天道的情感,非是仙道之人該有,而他身為玉清池的師尊,又是當今仙道第一人,更不該耽于這種情意之中。然而在感情上,他卻始終無法忽視心中一點一點升起的小小歡喜。
……
思緒驟然一斷,洛雲寰忽然回神,恨不得狠狠抽打自己幾巴掌。
玉清池年紀小,涉世未深,從小又身世飄零,會對教導他、看顧他的長者産生好感,并不奇怪,但他作為一名師者,非但沒有盡到引導規勸之責,反而沉溺其中,他才是應該謝罪之人。
有罪的是他洛雲寰,而不是玉清池。
他一下子想明白了,原來他還是不能接受這種情感,只是他不能接受的并不是玉清池的愛意,而是那個對玉清池産生愛意的自己。
夢境變幻萬千,如雲聚散。滿目金楓須臾遠去,淺淺的金光彙成玉清池蜷縮在地的身影。
玉清池的心髒已被刺穿,鮮血流淌到了他的腳下,滾燙而冰涼。
他忽然想起來了,這已是他二十年前提劍自刎後的情形。
當年他因不願澤國江山圖落入步青天等人手中而選擇自刎,可卻被急急趕來的風月以陣法将魂魄拘在身體之中。
他本就深恨風月所行種種不義不善之舉,如何甘願成為跟在對方身側的行屍走肉。
玉清池倒落在塵埃裏的身軀已經毫無生機,被氣急敗壞的風雷下令扔到魔域之中。
他當時若非已成游魂形态,怕是要當場笑出聲音來。
魔域和神界獨立于三界之外,若想去往魔域,只能通過不周山,仙道凡塵之人根本不可能直接前往,即便是他已經飛升登神的師尊焰昀也沒有能夠打開通往魔域的通天能為,何況是幾個學藝不精的仙門弟子。
若他所想不錯,風雷大約是把位于鬼域邊界的不周山理解為魔域了。而玉清池體內有着屬于鬼族的血脈,他雖此刻身死,但若身體被投入鬼域,或許反倒讓他有了一線生機。
可是鬼域強者林立,環境惡劣,玉清池如今又意識全無,即使去到了鬼域所面臨的局面也不容樂觀,這讓他如何能夠安心?
若他能夠随他而去,那該有多好。
想及此處,他心念一動,竟真察覺到自己的一縷魂魄被從神魂深處剝離出來,從風月牢不可破的束魂陣法中脫身而出,像一縷捉不住的風,向着玉清池被托離出去的方向盤旋離去。
竟能如此!
他不知這是何種術法,更沒有時間細想是何緣故,在自己神魂分離的瞬間,他只将這一切當作上天對他的眷顧,讓他擁有了片刻心想事成的能力。
他來不及思考,做出的決定像是早已深深印刻在了他的靈魂裏。
如果此時此刻發生在他身上的神跡真能讓他心想事成,他希望能夠将自己對玉清池所有的喜歡和愛惜以及所有彌足珍貴的情感一起分離出去,随他遠去的那一小縷靈魂一起,代替他繼續看顧自己再也無緣的弟子……
如此一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就能忘記自己作為師尊的身份,帶着毫無保留的愛意陪伴在玉清池身側。而他餘下的靈魂,或許會被他最不認同的人永遠禁锢,或許會因為靈魂不全和情感的缺失飛灰湮滅再也不存于世……但是無論如何,他都覺得欣喜滿足并且心甘情願。
這樣的下場或許就是上天對他違逆天道、為師不尊的懲罰吧。
因為魂魄的殘缺,他再也無法維持意識清晰,眼前一片模糊,逐漸陷入沉夜一樣的黑暗之中。
在那之後便是玉清池借助鬼帝之印的力量為他重塑了神魂。但他當時被剝離出去的靈魂和魂魄卻被玉清池用強硬的手段強留在落楓暫居的鬼體之中,沒能一起聚合到他的神魂裏。
魂魄的缺失造成了他記憶和情感的殘缺,忘記了當年自盡之後發生之事,更忘記了那些年他格外珍惜的、對玉清池的戀慕。
再長的夢境猶有盡頭,洛雲寰徹底從夢中醒來的時候,皇城正值濃夜。
還是他熟悉的停雲殿。
寝宮中沒有點燈,一絲盈盈月光透過窗扉,照見伏在他床頭之人淬玉般的面容。
雖僅是睡了一覺的功夫,洛雲寰卻仿如隔世。
他伸出的手指顫顫巍巍,終究不敢觸碰那人的容顏。
“清池……”
猶豫再三,他嘆了口氣,用略微沙啞的聲音輕輕喚了一聲。
玉清池輕哼一聲,微微偏了偏頭,擡起目光迷離的眸子看向洛雲寰,臉上露出做夢般的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