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夢醒(二)
玉清池從寬大的座椅上站起,一揚寬大的袖擺,慵懶地從殿上走下,織金黑袍在他身後鋪開,猶如層層疊疊的滾滾黑雲。
“長憶師兄,”玉清池走到那雲海天城之人面前站定,居高臨下看着他,嗓音低沉略帶沙啞,雖然口中說着寒暄之語,臉上卻冰冷無情,“好久不見了。”
略微出乎玉清池的意料,來人竟是長憶。
長憶是當年和玉清池一同參加雲海天城入門試煉的四位同修之一。相比穩重成熟的長思、活潑可愛的長念和詭計多端的風雷,長憶此人并不特別引人注目。他話語不多,也從不做多餘之事,修行課業也平平無奇,若不是他總是跟在風雷身後,玉清池幾乎對他沒有任何印象。
長憶此刻被濯木手下的鬼修封印了修為和功體,猶如魚肉任人宰割,可他臉上卻沒有一點驚惶之色,此刻對玉清池的話聽而不答,甚至還擡了眸子,不屑地睨了他一眼。
玉清池一怔,忽然哈哈大笑道:“長憶師兄倒是比少年時生動有趣不少。當年你跟在風雷師兄身邊,猶如一條聽話的狗,事事聽其指揮,任他擺布,從來不喜與我這樣微不足道的同修說話來往。師兄今日纡尊降貴潛入皇城,自然不可能是與想與我敘舊,難不成是想尋你那好師兄風雷?”
玉清池微眯起長眸暗忖,年少時在雲海之頂同修,長憶與他鮮有來往,如今驟然出現,怕是別有所圖。長憶并非有着孤身闖敵營的魄力和勇氣之人,他冒着幾乎必死的危險前來,必然有其緣由。玉清池不了解長憶,僅知他與風雷來往密切,大約也只有尋找風雷的蹤跡能成為他離開噬雲崖的理由。
“可惜啊……”玉清池狀似哀戚地一搖頭,薄薄的唇角卻勾起一個再明顯不過的角度,笑意盈盈地嘲弄道:“你那好師兄風雷,早已死在本帝尊手中……”玉清池說着說着,語氣漸低,他倏然靠近跪地的長憶,貼在他耳邊,用宛如夢呓般的聲音呢喃道:“……四肢盡斷卻不死,本帝尊命人給他灌輸靈氣,讓他維持神識清明,一點一點看着自己的鮮血流盡,傷口潰爛而死……”
玉清池說完,閉了閉眼,像是回憶當時的畫面,臉上笑意更深,他長吟一聲,道:“當真……痛快啊。”
“呵,不愧是鬼族的雜種,卑劣的手段和你身體裏流淌着的鬼族血脈一樣肮髒……”長憶冷冷哼笑,混雜着仇恨與憎惡的陰影籠爬上他的眼眸,聲音比在低空盤旋的鷹鹫還要晦暗沙啞。
玉清池睜眼垂頭,看見長憶微微揚起首,面容冷得像冰,嘴角挂着譏诮的笑意,并沒有聽見風雷悲慘下場的哀痛和憤怒,唯有玉清池看不明白的森森冷笑,令他心底無端升起一陣厭惡和心悸。
“放肆!我看你是活膩了!”濯木手下大怒,一腳踢在長憶脊背上,脊柱斷裂時發出的清脆響聲在響徹昭明大殿。
長憶卻似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嘴角邊沁出的絲絲鮮血也遮不住他臉上越發明顯的不屑和厭惡。
“鬼域污穢,非是他該長留之地,若不是……”長憶咬牙切齒,說到一半忽然頓了頓,繼而話鋒一轉,罵起自己來毫不留情:“……終究怪我靈力微弱,功法不精,還未入城便被爾等發現,當真廢物一個。”
“呵,不自量力!”玉清池的長眸危險地眯起,微揚的嘴角放麗下來,臉上戲谑的神情消失無蹤,轉而布滿惱怒狠厲之色,令人不寒而栗。
他不傻,長憶說得如此直白,他如何聽不出來——他是來找洛雲寰的。
“這倒是奇了。”玉清池怒極反笑,心中升騰起萬種情緒,有憤怒、有嫉妒、更有憤恨和疑惑,“雲海天城如今竟有如此多人惦念着洛雲寰,這可真讓本帝尊意外啊。”
長憶沉默不語,低下頭掩住眸中詭異的光。
玉清池繞着他慢慢走了一圈,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可是二十年前,洛雲寰遭仙道質疑,修為散盡之時,對其念念不忘的你們又有誰曾站出來為他正名?二十年前他為護澤國江山圖身死魂散,你們之中又有誰為他做過哪怕一件事?怎麽,如今他回來了,終于完完全全屬于我一人了,你們又不肯死心了,想從我身邊把他帶走嗎?”
玉清池越說情緒越是激動,最後竟是瘋魔般仰天大笑,目眦欲裂:“呵!哪有這種事?”他蹲下身,湊近長憶,直視他的眸子,恨聲道:“觊觎我的人,也先問問自己配不配!”
玉清池的怒火哽在心口,不禁越說越大聲,到了此刻幾乎是在憤怒地大吼:“仙道之人輕賤我的血脈,可是身為人鬼之子的我,就是有着足夠強大的力量把你們心心念念的仙道頂峰從雲端拉下,我憑本是把他強留在身邊……眼高于頂自以為是的仙門中人若是看不起我,就光明正大地打敗我,而非行這般鬼鬼祟祟之事,夜闖皇城,是妄想将他從我身邊偷走嗎!”
絕對強悍的力量可以做到許多常人做不到的事,縱使此事違逆天道,即便此事離經叛道,只要有着強橫得足以和天道匹敵的力量,這個世間就沒有他玉清池做不到的事!
“你們看不慣我,不願臣服于我,觊觎我的禁脔,可惜啊,你們無能為力……”玉清池說着,忽然暢快地笑了起來,忍不住上手拍了拍對面之人的肩膀。
可就在他的手觸及對方身體的時候,一種異樣感覺席卷而來。
玉清池倏然心驚:不對!
太冷了!他想,這個人的一切都太冷了。
目光是冰冷的,神情是冰冷的,就連他的身體竟然也是冰冷的,就像一個靈魂已經死去多時、身體卻還茍活之人一樣。
他與長憶做過十年的同修,從未在他身上有過這種冷徹心扉的感覺,仿佛有一雙淬了毒的眼眸正透過長憶的身軀,暗中窺視着他。
“你不是長憶,你是誰!”玉清池震怒,擡手施法,昭明宮殿中頓時充滿疾風驟雨般的血腥之氣,長憶腳下忽然出現一個血紅色的漩渦并極速在宮殿中蔓延開來,昭明宮頓成血池地獄。
鮮血一點一點攀上長憶的腳面和雙膝。而被血海淹沒過的肌膚瞬間血肉化灰,僅留下森森白骨!
即便如此,“長憶”也未發出一聲痛呼,他起揚頭,目光森冷地看着玉清池,臉色越來越古怪,像是完全沒有感受到身體正在被腐蝕的疼苦。
“玉清池,逆天而行,終将受到天譴。我會看着你,一直看着你,天罰臨身,魂飛魄散,再不存于世間……”
盛怒之下的玉清池仿佛覺看見長憶纏滿血絲的眼珠幾欲脫框而出,顏色化為詭異的紫紅,眼球表面凹凸不平,像是有密密麻麻的生物正在極速蠕動,像是馬上就要破體而出!
電石火光之間,玉清池雙指彎曲張開,猶如鋒利的尖勾,猛地插入長憶的雙瞳之中!
“啊——”随着一聲驚呼,玉清池抽回手指,修長有力的雙指之間赫然捏着兩條蠕動的黑色長蟲。那詭蟲看似柔軟實則外表覆着一層堅硬如鐵的外殼,殼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孔洞,乍一看去猶如成千上萬只眼睛,邪惡且攝人。
令玉清池不安的目光仿佛就是從這些眼睛般的孔洞中射出,附骨之疽般附着在他的身上,黏膩、濕冷、令人不适……
“什麽玩意!”玉清池嫌惡地一揚手,那兩條長蟲登時在他手中化為齑粉散去。長憶在那兩只怪蟲離體後,竟也如失去生命一般頹然倒地,跌落血池之中化為白骨。
玉清池俯下身,湊上前去仔細查看長憶的屍身,卻聽身側傳來一陣動靜——濯木長眉擰起,身影瞬動,急閃而出,下一瞬,竟掐着一人的脖頸出現,将一個人狠狠丢到玉清池腳下。
玉清池垂下眼眸,猝不及防看見玉清池蒼白的臉。
洛雲寰剛一推開昭明宮的宮門,就聽見玉清池的說話聲。
洛雲寰本不想打擾玉清池會客,剛想退出殿外,可就在他轉身之際,隐約聽見雲海天城四個字傳入耳中。他心念一動,輕手輕腳向前走了兩步,最終在昭明殿的中央屏風後停了下來。
宮殿中央跪着一個人影,他雖離得遠,卻也能看清他白衣上的藍色流雲紋樣——是雲海天城的弟子。
那名弟子像是被封印住了靈力和修為,頹然跪地,仰視着站在他面前的玉清池。
洛雲寰聽不清雲海天城之人對玉清池說了什麽話,但玉清池的聲音卻歇斯底裏,幾乎響徹雲霄,一字一句皆如尖利刀鋒,直插他的心扉。
“想要帶走我的禁脔,還且問問你自己有沒有這個本事……”
“……你們視若神明的九霄仙尊,還不是被我從雲端拉入塵世,臣服于我……”
“你們又算什麽東西,也配觊觎我的人?”
洛雲寰的心猛然一抽,有着黯然。
原來我在你心中,終究只是玩物而已。
你費勁心機為我重聚神魂,難道就是為了彰顯你如今足以将仙道踏在腳下的實力嗎?
正在洛雲寰失神之際,雲海天城之人不知說了何話惹怒了玉清池。一時之間,昭明宮血腥之氣四起,洛雲寰猶如踏入十八層地獄,見到了這輩子都不曾見到過的血腥畫面。
昭明宮俨然已成一片血海,玉清池蹲在血海中央雲海天城弟子面前,眼眶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血海越升越高,逐漸沒過那雲海天城弟子的雙膝,血腥氣頓時盈滿洛雲寰的鼻腔。
他背靠着牆,身軀一點一點滑落下來,坐到了地板上,惡心欲嘔。
人世浮沉百來年,洛雲寰最無法忍受之事,就是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受盡淩虐而亡。
即使是閉上了雙眼,那雲海天城弟子在血海中被活活消融了血肉的畫面、玉清池無情而淩厲的雙指刺入那人的雙眸,黏稠的鮮血從眼框中噴湧而出的恐怖畫面,卻仿佛印刻在了他的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
洛雲寰捂着心口,忍不住發出大口大口的喘息聲。
玉清池的注意力猶放在長憶失了生機的骸骨上,一時沒有察覺,可洛雲寰沉重的呼吸聲卻引來了濯木。
一張利爪破空而來,緊緊挾住了洛雲寰的脖子,帶着他穿堂而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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