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許願
陸池琛在今天之前都覺得盧霜會帶他去的地方會是和學習或者讀書有關。
例如清吧、書店、教輔市場什麽的。
畢竟和她的氣質比較相符。
他偏偏沒想到盧霜會帶他去一個公園, 來完成賭約。
要出發前,盧霜站在單車旁邊,聲音淡淡的,問他:“這附近有沒有公園?”
她生怕自己沒解釋清楚, 又補充了句:“什麽公園都行。”
世界上的公園, 十個有八個都長着同一個模樣。
陸池琛拿出手機在地圖上搜了下,一公裏外和八百米外就還真有兩個公園, 名字都很唯美, 一個叫鴛鴦湖, 一個叫昙花寺。
還都是免費的那種。
鬼使神差的, 陸池琛手指直接點了去鴛鴦湖的路線。
他輕咳了聲,聲音裏有點不自然的癢:“有。”
到了公園, 盧霜陪着陸池琛把單車鎖好,又才走在他身邊,帶着他去她喜歡的那不為人知的一方天地。
難得有和他單獨相處的機會,盧霜不想帶陸池琛去電影院和電玩城之類的地方。
她是真心的喜歡公園。
比起城市裏每樣東西都有與之對标的價格, 遍灑大地的陽光卻是免費的。
陽光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照料着他們腳下孕育了一切生命和希望的土地, 來自大自然的饋贈總是慷慨又無私, 卻被無數人下意識忽視。
他們把這份饋贈, 權權理解為理所應當。
盧霜喜歡冬天裏陽光灑在身上的感覺。
有種被人擁抱的溫暖感。
今天公園裏人不少, 好多人都聚集在不遠處的水潭那裏和鴛鴦合照。
他們都不是喜歡湊熱鬧的性子, 只淡淡掃了眼, 兩人便步調一致地調轉向相反的方向。
盧霜帶着陸池琛走到一處人少些的地方, 坐在長椅上。
她仰起頭,陽光沒有辜負她的期待, 籠罩了她周身。
她被陽光簇擁着,臉上的笑意恬美又漂亮。
陸池琛坐在一旁看着她放松的舒适模樣, 眼眸裏映出一絲寵。
手機被他調成靜音,趁盧霜不注意,他摁下拍照,截取下這難得的一幕。
空蕩蕩的相冊裏,照片一張一張增加,全是盧霜不經意時被他捕捉住的光影縮略圖。
盧霜腦子裏飛快地過着事情,有爺爺奶奶,有學校,有考試,有她的未來……
還有陸池琛。
只要一想到陸池琛,盧霜就會有點竊竊的小開心,甜甜的,像無數蜜糖潑灑在心窩一樣。
她的手指摸到口袋裏的手機,她的樹洞。
每天晚上睡覺前,盧霜都會在短信裏打滿一整屏幕,有時候是她心裏那些當着他的面說不出口的話,但更多的,還是他的名字。
人如其名,其名如人。
陸池琛的名字,與生俱來帶着恣意和潇灑。
每次打下他的名字,盧霜總有一種被擁入烈焰中央的既視感。心髒在指尖落下最後一個音節時,帶動起一場全身心的共鳴風暴。
在盧霜遲來的青春裏,站着她和他。
知道陸池琛的成績很好後,盧霜越發珍惜起和陸池琛在一起相處的每分每秒。
人生和青春,同樣都是單行道。
在她經歷的人生和青春裏,有着名為陸池琛的痕跡。
光是想想,都已足夠幸福。
過了一會兒,盧霜直起身來,坐在身邊的陸池琛不知什麽時候站在自己面前,像是看了有一會兒的樣子了。
自己在心裏想和被他看穿,到底是兩回事!
盧霜咳嗽了聲,足尖繃緊,十分努力地維持住表情,不讓自己露怯。
陸池琛把手上揪着的氣球送到盧霜面前。
盧霜現在才發現,他不知道去哪裏弄來個氣球。
白色的棉線長長的,挂在頂端的氣球是叮當貓的形狀。
小販畫筆粗糙,也不知道是哪裏看來的盜/版,哆啦A夢的頭頂上還有兩只藍色的耳朵,嘴巴大咧着,紅色顏料用了很多。
整個氣球看上去非常诙諧。
盧霜不解地看着他。
陸池琛向遠處擡了擡下巴。
盧霜順着他的視線,看到不遠處,有兩個小朋友,看上去都只有五六歲的樣子,他們手上一人揪着一個氣球。
和自己手上揪着的一模一樣。
陸池琛沒有和盧霜并排坐着,他跨到長凳後面,倒轉了方向坐了下來。他向後仰一點身子,能将盧霜臉上的所有表情攬入眉眼間。
他笑了笑:“這樣才好看。”
語焉不詳,不知道是在說氣球或是風景,又或是面前揪着氣球的女孩。
盧霜看着手上揪着的氣球,心底亦被太陽映照得一片暖。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在臉龐上,淚珠被她飛快地擦掉。
氣氛太好了,她舍不得破壞。
淚珠亮晶晶的,轉瞬即逝,像剔透的水晶。
陸池琛關切地看着她,最後還是逗她道:“琛哥送你一個氣球就這麽感動?”
盧霜咽下了嗓子裏的苦澀,避開了陸池琛的問題,輕聲開口:“你知道為什麽我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嗎?”
陸池琛從包裏拿出一張紙巾,遞給她,随即讪笑了聲:“不太想知道。”
猜也知道,不會是什麽很甜美的回憶就是了。
陸池琛頓了頓話音:“如果回想那些事情會讓你難過,我寧願什麽都不知道。”
“你開心就是我的宇宙第一要義。”
盧霜很想扯扯嘴角告訴他自己還好,但努力了好一會兒,都做不到。
在五六歲的時候,盧霜和其他小朋友一樣,有幸福的家庭,有疼愛自己的親人。
後來,像所有故事裏的橋段那樣,盧霜生了場大病,高燒不退,查不出原因。
一開始他們答應她不管怎麽樣都要給她治病,養她一輩子。只是醫藥費的負擔實在超出了一家人的想象。
迫于生計,夫妻倆離了婚。
媽媽改嫁,再也不認她,連看見她打來的電話都不會接起;而爸爸後來娶了一個比他小的富二代女人,再沒理過她。
盧霜在小的時候一直非常自責,始終認為是因為自己的原因才導致了家裏的分崩離析,還讓爺爺奶奶背負上了那麽沉重的生活負擔。
從盧霜有能力照顧自己開始,她便沒再用過爺爺奶奶一分錢,努力的兼職維持住家庭高額開銷的醫藥費,日複一日照顧着日漸衰老的爺爺奶奶。
像是贖罪。
直到後來,盧霜拿到附中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才從談話的只言片語間,知曉了當年塵封的秘密。
他們并不是沒錢,只是他們早在她生病之前就情感不合,單純找了她這個最好的借口。
他們把她遺棄在醫院裏,任她自生自滅。
幸好上天垂簾,盧霜在那場高燒之後沒留下後遺症,她開始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日子清貧苦了些,但也活了下來。
爸爸在知道爺爺奶奶悄悄從醫院裏領了盧霜回家,一氣之下斷了兩位老人的贍養費。
他二婚之後,富二代家沒趕上時代的腳步,在經濟危機裏很快破産,日子過的一日不如一日。
後來得知盧霜憑借校史第一的好成績考進附中,他又動了歪心思,想把盧霜賣去山裏給人當老婆,賺幾萬塊的彩禮錢。
盧霜與自己的親生父親僅僅一牆之隔,捂着臉無聲恸哭。
燙金的通知書被她攥的皺巴巴的,淚水接連不斷地砸在上面。
盧霜無法理解,為什麽天底下會有那麽狠心的父母,如果真的不愛的話,又為什麽要生下孩子?
每每看見那些家庭很幸福的小孩,盧霜始終是羨慕的。
同時,盧霜也沒辦法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愛自己小孩的父母。
總覺得他們對孩子的愛都是僞裝,在既定的時間點,現實才會浮出水面。
她眼睜睜看着自己走進一個怪圈,畫地為牢,一困就是好多年。
從懵懂到懂事,在她的整個成長期裏,她任自己日複一日浸泡在污濁的泥沼裏,爬不出來。
好像人都是這樣,只要把那些最痛苦的事情反複在心底翻出來回味,到了日後再面對就能更加雲淡風輕些。
盧霜之前試想過無數次和人說起這段過去的心情,或許是痛苦,或許是憤怒,又或許是其他的很多很多。
她卻唯獨沒想到自己現在說起來心裏竟然沒有丁點波瀾。
可陸池琛不行。
陸池琛坐在她身邊靜靜地聽她講述着那段過往,他沉着眸,裏面是盧霜看不見的心疼。
盧霜的事情,在轉學之前,就已經聽伍玚說過,只是其間緣由,這也是他第一次聽她提起。
陸池琛的心底一陣一陣針紮似的疼。
火焰燎過泣血的傷疤,徒留憤怒。
他亦無法出聲安慰她,他的安慰,只會是對她那麽多年來堅持下去的不尊重。
面前的女孩,遠比他想象和認識的更要堅韌。
陸池琛把手機拿在手上劃了幾下,找出付如紅的照片,把手機遞給了盧霜。
放眼望去,湖面上的兩只鴛鴦一并離開了這片吵鬧的喧嚣,它們游向遠方,徒留一片水面上的波痕。
盧霜接過他的手機,照片可以稱得上是慘烈,光是看照片都能感受到付如紅的痛苦。
陸池琛語氣淡淡的:“你覺得紅姐愛她女兒嗎?”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哪怕在對上周家這樣天壤之別的權貴,付如紅也始終愛了她的女兒兜兜很多年。
甚至是在兜兜死去之後。
她會恨,她會怕,她會哭,這都是人的本能,無人能逃避;但作為母親,她勇敢,她堅強,她始終愛她的孩子如初。
如果可以的話,陸池琛相信,付如紅會毫不猶豫的保護住兜兜,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這是母親之于愛的诠釋。
“盧霜”,他喚她,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這不是你的錯,也不該由你承擔後果,你什麽都沒做錯。”
人生在世,茫無涯際,形色各異的人充斥在社會的每個角落,他們的道德思想、文化水平、經濟能力幾乎有着天翻地覆般的差距。
滿臂紋身的彪形大漢會孝順父母,保護身邊的弱小者;斯文體面的人中龍鳳同樣也有存在成為殺/人/犯的可能。
這與他們的社會地位,金錢等等都沒有任何相關。
只是有人,生來就沒有被稱之為人的資格。
陸池琛伸長手臂,抓住了輕輕顫抖着的氣球棉線。
他定睛看着盧霜:“快樂氣球是有使用說明的。”
“快樂氣球的使用法則其一,是你要把想要許下的三個願望和想要忘記的痛苦一起告訴它,快樂氣球會幫你實現願望。”
明知他騙她,盧霜卻依舊近乎虔誠地收回手。
她雙手交握抱在胸前,眼睫緩緩閉上。
涼風襲來,弓身帶走了女孩眼睫上落着的那點淚珠殘痕;夕陽傾斜,環抱着令人心碎的姑娘。
最後的餘光裏,盧霜看見陸池琛松了手,藍色的大耳朵氣球就着風被帶上天空。
那天,盧霜許下三個願望:
她想爺爺奶奶健康長壽。
她讓自己不負期望,考上理想的大學。
最重要的願望,她留給了面前愛戀許久的男生。
她願少年,腳下有大地,心中有向往,即使前途地凍天寒,山高水遠,也終以夢為馬,借星光長河之途,一生熾烈純真,愛他所愛,做他所想。
晚上,陸池琛照例送她回家。
車停在清溪巷口的時候,盧霜還在淺眠中。
今天早上一連刷了幾套卷子,高消耗的腦力勞動容易讓人疲倦。
下午回去後,盧霜又針對陸池琛的做題習慣和做題思路給出了他合理的建議,還整理了例題給他。
剛坐上車,盧霜靠在椅背上,覺得兩條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她呼吸清淺,就着一個不太舒适的姿勢睡着了。
陸池琛怕盧霜會醒,悄悄地擡起她的手臂一點,把她的包挪了出來。
他攬住盧霜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帶。盧霜的頭倒在陸池琛的肩膀上。
月光穿過車窗,照射在她身上。
快樂氣球的魔法帶走了她肩上的重擔,熟睡時眉眼間的憂愁好似少了點,睫毛耷拉在眼眶下,蓋下一片淡淡陰影,似是倦鳥落地樹梢,淺眠休憩。
陸池琛無聲地笑笑,低下頭,愛憐的在女孩的額頭上,印下輕輕一吻。
一觸即分,如蜻蜓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