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紅無常 (25)
阿伊跶當紅無常的時間按人間歷算, 也不過只有一百年。那時候天魔大戰剛剛結束沒多久, 尚且有許多波旬手下的餘孽在逃。其中最有名的幾個将領包括龍神燭陰、蛇神那伽、修羅王虛倫和酒神蘇摩,還有一些皈依了他的妖仙, 比如藥仙阿須雲、狐仙九尾、金華貓鬼等等。這些神鬼神通廣大不亞于負責追捕他們的那些天兵天将,而且分散入六道之中藏匿, 尋找十分困難。因此酆都破格提拔了一批新的青紅無常幫助天庭抓捕逃入地獄和人間的魔兵魔将。
阿伊跶便是那一批紅無常之一。作為酆都少見的摩耶鬼, 再加上他強悍的實力,令他很快便展露頭角, 韓子通也對他十分器重。他的青無常是一名普通的羅剎鬼, 名叫丘諾,性格咋呼膚淺, 跟他沒有什麽共同語言。實際上阿伊跶一直覺得有沒有這個青無常根本就無所謂,帶着丘諾反而還礙手礙腳的。
阿伊跶選擇成為紅無常也是迫不得已, 為了逃避阿鼻地獄的追殺。他的父親是阿奢尼王的弟弟,篡位不成, 把他也給連累了。他父親的頭骨被阿奢尼王制成了酒杯,到現在還時常出現在宴會桌上。
這一次阿伊跶追殺的對象是一名曾經的白無常,名叫謝胭姿。一般要鬼來捉仙總是有些勉強, 但這種任務交給阿伊跶一般都沒什麽問題。他原本不想帶着丘諾去,但是後者非得舉着令牌說判官令是發給他們倆的, 一定要同去才罷休。
黑白無常中女仙算是少的,大部分的天女都在其他那些明亮溫暖的天上, 寧願給上仙們當婢女也不願意跑到這暗無天日而且大部分都是地獄的夜摩天來。但是謝胭姿不僅是個女地仙,而且還是個長得相當美的女地仙。
阿伊跶在人間追殺了她數月, 終于有一次将她逼至絕境,卻沒想到趕上了人間罕見的一次大地震,兩個人竟然被轟然倒塌的山石埋在了荒山之下。兩個人都受了很重的傷,甚至阿伊跶的傷要更重一些。如果謝胭姿此時将他殺掉,再容易不過。但是她并未如此做,反而還幫他包紮了受傷的小腿,兩人被困數日,竟是阿伊跶幾百年的鬼生中,第一次得到的平靜。
阿伊跶問謝胭姿為什麽要叛變,老老實實當神仙不好嗎。
謝胭姿笑了笑說,她最初只是想要去追回自己的黑無常範絲桐。她們本是一對戀人,範絲桐明明是個黑無常,卻總是對地獄諸鬼受苦的慘狀存幾分同情。每一次選青紅無常時她看到那些惡鬼的前世很多時候本性都不壞,都是沒有選擇造下的罪業,卻要用地獄中的無數年月來償還,而一些天庭中的仙上一世衣食無憂做了善事,這一世生為天人卻不知做了多少麻木不仁或傷天害理的事,漸漸地就對固守所謂秩序的天庭産生了不滿。後來波旬來地獄講道布法,號召貫通六道天地之氣,另衆道都有擺脫苦難的機會,她便不顧勸阻地追随了。
謝胭姿本想勸她,可是那些年見了那麽多事,她自己也漸漸動搖。她們在成為黑白無常之前也曾經在兜率天當過天女,見過那種簡直是在燃燒福報一般的荒淫生活,和人間記載的那種自律、慈悲的想象完全不一樣。人類和地獄都無法想象天人究竟坐擁多少財富和資源,如果你告訴他們人間又在鬧饑荒了,他們只會斥責那些人類太懶了,連地都種不好,或是說他們一定是做了什麽缺德事才會鬧饑荒,是活該這樣的話。就是因為無法忍受那樣的同伴,她們兩個才舍棄那種舒适安逸的生活。
謝胭姿說,她和絲桐并不是波旬手下的什麽大将,只能算是個中等的戰士。她見過波旬幾面,但每一次見他,都會有一種非常奇特的感覺。就好像原本心中的疑問,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全都消散殆盡,只剩下一片平靜,一種當天女的時候都沒有過的平靜和安寧。好像思緒被重生了一遍,把所有不純粹的東西都過濾幹淨了。波旬雖然被稱為魔王,但相貌極美,美到讓人覺得觸不可及。但是他又十分溫柔,從來不會擺架子,也很少呵斥別人。他的溫柔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高貴,叫人又敬又愛又怕。總之她見過之後,就明白為什麽又那麽多的天人神鬼都願意不顧一切地追随他。
阿伊跶漸漸地對面前的天女産生了好感,在重重磨難面前,這份好感又漸漸變成了愛情。他知道她的愛人範絲桐已經在戰争中死去,而她原本也想追随她而去,卻因為絲桐臨死前要她好好活下去的遺願而撐到現在。他知道她和其那些躲在六道中的波旬追随者們并沒有放棄,他們相信畢竟波旬并沒有死,魔王命魂雖然被封印了,但三魂七魄其實并沒有完全散去,而是被他的親信藏了起來,等待着重生的一天。
他也知道自己只是個鬼,和一個天女,而且是被天庭追殺的天女不可能有任何未來。但心動這種東西畢竟是不能控制的。
後來他們被丘諾救了出來。當時他人身受損嚴重奄奄一息,隐約聽到了丘諾異常冷靜的聲音,一遍一遍呼喚他的名字。而他醒過來的時候,那個白癡一樣的丘諾竟然還高興得跳了起來。
不過那白癡的笑容很快就在發現他對謝胭姿的興趣之後漸漸消失了。
丘諾嘗試過勸他,甚至威脅要去告密,但阿伊跶根本不在乎。他要放走謝胭姿,僞造她的屍體,讓她徹底自由。
他這樣做了,而且最開始,整件事似乎也進行的十分順利。他殺了另外一個身量和她相似的地仙,将臉毀壞後交了差。一開始他還擔心丘諾會礙事,卻沒想到那小子雖然臭着一張臉悶悶不樂的,卻也沒多說一個字。
謝胭姿藏了起來,藏匿地點只有他知道。他時時随便找點什麽借口去探望,她雖然已經把他當成朋友,卻也沒有更進一步的意思。她也對他講了很多波旬的事,他為何要為了地獄這樣一個肮髒的地方與天庭對抗,為何明知會死還是要繼續,為何有那麽多的鬼身願意為了他獻出生命。
可是後來事情還是敗露了,阿伊跶被韓子通下令囚禁起來,酷刑折磨。謝胭姿也是吉兇未蔔。阿伊跶以為是丘諾告密,在布諾來救他的時候冷冷地拒絕了他的幫助,告訴他“不用再假惺惺的。”
丘諾當時那種受傷的表情,他到現在都還記得一清二楚。
可是那時候的他就只覺得丘諾是在裝可憐,愈發厭惡他,不肯相信丘諾蒼白的辯駁。很久之後他才知道告密的是一個他一直沒有放在眼裏的魇鬼紅無常,丘諾确實是無辜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道歉了。
丘諾用謝胭姿的安危來勸說他,他才終于和他一道逃了出來。之後兩人逃入人間,狼狽地東躲西藏了一段日子。顯然丘諾現在也算是背叛酆都了,卻似乎一點都不擔心将來的事,不論阿伊跶怎麽趕他走,用多麽難聽的話刺激他,他都像是沒臉沒皮一樣死賴着不走。
後來聽說謝胭姿被抓到了,阿伊跶情急之下,也顧不上自己承受了種種非人酷刑後身體虛弱,神通力大不如前,就要沖出去救人。但丘諾卻仗着自己青無常的誇蛾術強行把體力不濟的他按在地上動彈不得,又将他五花大綁,這才阻止了他去送死。等到他冷靜下來以後,才解除了他身上的禁锢。
阿伊跶氣得火冒三丈,恢複了力氣的他一拳就揮了過去,将丘諾打得飛了出去,鼻子嘴裏都流出了血。阿伊跶奪門就要出去,卻聽身後的丘諾似乎終于忍無可忍地喊了一句,“她已經死了!”
阿伊跶的腳步頓了一頓。
他不相信丘諾,所以他還是去找了。結果打聽到的結果卻是如丘諾所說,謝胭姿被押回酆都,當衆斬首。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阿伊跶整個人似乎都呆呆的。他雖然沒有哭過,不過那森冷到令人窒息的表情,反而更加令人害怕。
他發誓要為她複仇。
丘諾一直都沒有阻止什麽,只是靜靜地跟在他身邊,繼續躲避酆都的追捕,也不曾有過什麽怨言。
某一天,丘諾忽然問了他一句,“一定非她不可麽?她并不愛你吧?”
“……”
“你為她放棄這麽多,值得嗎?”阿伊跶不太确定丘諾這句話是問他,還是在自言自語。
“她是我看上的女人,不論她愛不愛我,我都應該保護他。這是摩耶族雄鬼最基本的尊嚴。”
“是嗎……”丘諾喃喃道,“其實在她被抓走後,我去她藏身的地方找了一圈,找到了一樣東西。或許是她最後的遺物吧。”他說着,将一卷似乎是書的竹簡交給了阿伊跶。
六欲本相經。
波旬的信徒記載的波旬所述之道。
阿伊跶一把将書奪過,認真地查看一番。
确實是她的,他見她看過。
看着阿伊跶認真的樣子,丘諾眼中的光芒更加暗淡了幾分。
六欲本相經,可以貫通六道的經典,記載了六道衆生之所以為六道的種種奧秘。其中也包括一些法術,足以另鬼不再懼怕神仙的法術。
阿伊跶學了,他變得更加強悍。一般的地仙也不再是他的對手。他可以輕而易舉将任何人或仙拉入夢境,将那些可憐的人困在他們最可怕的噩夢裏,不停輪回,持續一千年,一萬年。這一千年一萬年對他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卻可以另那些害死了謝胭姿的惡鬼和神仙們精神崩潰,生不如死。
他一個一個地找上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複仇。很快酆都便派出了衆多青紅無常、甚至是黑白無常來圍剿他,卻幾乎都被他打敗了。
丘諾一直在他身邊,幫着他遇仙殺仙,遇鬼殺鬼。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阿伊跶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習慣到就像自己的手腳那樣,注意不到的地步。
丘諾似乎也有變強,但是沒有他那麽強。有時候被黑白無常揍得鼻青臉腫的,阿伊跶就會忍不住笑他。
這時候丘諾就會翻個白眼,抱怨道,”也不知道是因為誰。”
很久以後,當阿伊跶被關在漆黑無光沒有任何聲音的孤獨地獄中,他一次次地問自己,問什麽從來沒有問過丘諾為什麽要無條件地追随自己,為什麽任由自己胡作非為。為什麽自己接受的那麽理所應當?
難道自己沒有懷疑過丘諾對自己到底抱着什麽樣的情感?
不……他是懷疑過的。甚至于他根本就知道。
但是他選擇不說,這樣就可以繼續占有這樣無條件的追随,繼續保持着他的優越地位。反正丘諾長得也不醜,跟在身邊也有個人作伴。
如果不是那一次兩人喝醉了之後,丘諾主動吻了他,只怕他還會繼續裝傻下去。
那個吻,意外地,很甜,也并不奇怪。就像是水到渠成那麽自然。
然後呢?
然後自己猛地推開了他。
其實阿伊跶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那麽做,明明他很喜歡那個吻,明明他想要更進一步,将丘諾推倒在身後的床上。
可是他那可笑的、想要保持優越地位的虛榮心卻毀了這一切。
丘諾的眼神剎那間有過很多次的改變。從一開始的驚訝,到驚恐,到羞恥,到慌亂,到內疚,到自我厭惡,到悲傷痛苦。他第一次認真地看到丘諾臉上原來有那麽多的情緒。
“對不起!“丘諾說了一句,轉身沖出了屋子。
阿伊跶沒想到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丘諾。或者說是最後一次見到活着的丘諾。
丘諾一直沒有回來。阿伊跶最初以為他是生氣了,或是生他的氣,或是生自己的氣。等回來以後他稍稍釋出善意,相信丘諾還是會和以前一樣追着他團團轉的。
可是那麽多天過去了,丘諾沒有任何消息。
他找遍了他們的”家“附近,找遍了整座城,找遍了任何丘諾可能會去的地方。後來才從一些小山魈那裏打探到,丘諾被黑白無常抓走了。
那一刻,阿伊跶的感覺和聽到謝胭姿被抓走是截然不同的。謝胭姿那裏是憤怒,而這一次,他感受到的是恐懼。
這麽久以來,他還沒有怕過誰。就算是面對衆仙圍剿,他也可以笑得諷刺而高傲。
但這一次,他怕得手都在發抖。
他馬上沖去了地獄。過五關斬六将,宛如化身成修羅一般的嗜血瘋魔。最後他終于在焦熱地獄的火坑裏找到了丘諾的殘骸。
據說,他們百般拷打折磨丘諾,把他的舌頭拔出來,往他的肚子裏灌燒紅的鐵水,将他綁在銅柱上燒灼,要他說出阿伊跶藏身的地方和六欲本相經的所在。但是丘諾,那個總是咋咋呼呼看起來沒什麽擔當的丘諾,一個字都沒有說過。
直到死,他都沒有背叛阿伊跶。直到死,他都不知道或許阿伊跶也是喜歡他的。或許,甚至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他了。
他抱着丘諾那骨肉不全死狀凄慘的殘骸,終于流下淚來。
之前聽說謝胭姿被殺,他滿腦子都是複仇。可是現在,他卻像是忽然喪失了全部希望。
他想要死去。
手腳長在身上的時候感覺不到什麽,等到他們被奪走了,才知道那其實是和生命一樣寶貴的東西。
他束手就擒,唯一的要求是死後和丘諾的屍體被扔到一處。但是酆都不給他這樣的仁慈,他們将他關入了八大地獄周圍的孤獨地獄。
在孤獨地獄裏,看不到別的任何生靈,看不到光,看不到盡頭,只有一片永恒的黑暗和寂靜。在這樣絕對的黑暗中,所有那些不願意回想的畫面和記憶,便會占據全部的思緒,宛如刺耳的噪音一般逼得人發瘋。他會在腦子裏想象出那些地仙和鬼差如何折磨丘諾的每一個細節,會回想出丘諾平時說話的樣子、嚷嚷的樣子、笑的樣子,會回想他們的每一個互動,會記得那個被他毀掉的唯一一個吻。他一遍一遍地想,想到後來已經難以分清想象和現實。每一次他都要重新經歷這一切,看着自己犯下同樣可悲的錯誤,看着丘諾在令人發止的痛苦中,帶着永恒的遺憾和悲傷死去,而自己永遠都沒辦法重寫。
一次又一次,他睜開眼睛以為一切都是場噩夢,可是在重新經歷過一切後,才發現全都已經發生過了。他不過是在一個永恒的輪回裏,不停地、一遍一遍地犯着同樣的錯誤。一遍又一遍地在絕望中發出野獸般凄厲的嘶皞。
原來他已經被困在這個噩夢裏,很久很久了。
久到他已經不記得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大約就是從看到那雙眼睛開始?
地獄宮中傳出令人心肺戰栗的恐怖哀嚎。
之前還一臉自得的阿伊跶,頃刻間像是忽然被什麽攝住了。然後,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顫抖,宛如痙攣起來一般,最終口中噴出一口血來,整個身體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氣倒塌下來。
而原本被他困在夢境中,折磨得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顏非,卻緩緩掙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