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紅無常 (22)
令人窒息的寂靜在愆那和顏非之間蔓延, 一絲風吹起愆那鬓角荼白的發。
顏非忽然笑了, 一如以往一般燦爛,“師父, 我說了,那都是上一世的事。我不知道你上一世經歷過什麽, 為什麽會那樣做。但是我知道你。我知道如果沒有你我早已死在棍棒下, 我知道你為了我長期滞留人間,有一次就算攝魂珠已經完全黑了, 但你擔心我生病, 所以一直不肯回去,險些被那些被你收服的鬼害死。我知道你收服惡鬼的時候分外小心, 從不曾傷害到人類,我也知道你對那些惡鬼也都手下留情, 除非被逼到絕境否則不會傷害他們的性命。我看到你為了和你完全不相幹的人類性命和酆都對抗,看到你就算面臨絕境也絕不屈服。你雖然看上去總是一副陰沉的樣子, 但你比誰都容易心軟。我喜歡的、敬慕的、追随的,是這一世的你,此時此刻的你。”
愆那愣住了, 他看着顏非那仿佛沒有沾染過任何污垢的笑容,那微微彎起的眼角一絲皺出的小小笑紋, 那臉頰上淡淡的酒窩,雖然是鬼的樣子, 卻依稀可見他人類的面容。愆那一直都不明白,為什麽顏非可以笑得那麽幹淨, 他曾以為那不過是孩童的天真無邪,可是随着年紀的增長,這份幹淨卻并未被玷染分毫。
心髒像被無形的情感擠壓着,攪動着。如果這個時候顏非對他使用觀情術,只怕會看到一片糾結波動的混亂吧?
顏非見他不語,還以為他不滿意自己的回答,露出幾分惴惴之色,“師父,你不會又要趕我走吧?”
愆那深深地望着他,忽然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個可以用溫情來形容的微笑。
這回換顏非愣住了。
“油嘴滑舌,也不知道跟誰學的。”愆那只是半真半假地斥了一句,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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愆那去了葬文司。
在青紅無常甄選的風波開始之前,他是經常來這裏的,主要是為了查探關于六欲本相經的消息。後來出了那麽多事,有好一陣子沒來了。
這座巨大的宮殿裏收藏着酆都裏所有重要的書稿典籍,包括很多古老的傳說、咒術、經典和歷史等等,供地仙們需要時閱覽。同時這座宮裏也有一個十分隐秘的地宮,裏面鎖着數千冊禁止在地獄中流傳的□□,而這個區域的鑰匙,便掌握在葬文司裏掌文仙人青瞳的手裏。
青瞳也算是個頗為勵志的小仙了。他原本是畜生道中的一只夜枭,後來因為在一位人間高僧的禪房前築巢,日日聽這位高僧讀經講法,竟開了靈智,後來修煉成妖五百年後,終于修成正果成了仙。只是沒想到凡間這些妖精或是普通的人類成仙以後基本都很難在天庭尋到什麽好差事,連忉利天都很難進,離恨天更是壓根連一片雲彩都沒看見過。他在善見城為帝釋天王看管了一陣子庫房後,因為不小心打翻了油燈燒了天王很喜歡的窗簾,于是被罰來了夜摩天,在酆都看管書庫。
他看上去雖然是個俊秀少年的模樣,但是說話總是一副老氣橫秋慢慢吞吞的樣子,頭發也和老頭一樣白,愛好更是如老人一般,喜歡養花種菜,沒事溜溜鳥,手裏還老拿着兩個核桃轉來轉去的活動手指。正因為如此,不論是在天庭還是在酆都他朋友都不多。那些幫忙看管葬文司的地仙們都沒那個耐性聽他講那些雞毛蒜皮的事,什麽白色的曼珠沙華怎麽澆水、怎麽在等活地獄種白菜、天庭的七寶樹林裏都有些什麽鳥等等。
其實愆那也沒什麽耐性,但是他知道要想進入那地宮,就一定要得到他的鑰匙。而且後來聽得多了,他發現這青瞳的知識分外淵博,不僅僅是在種花種菜方面。不論人間的密事、天庭中的流言還是地獄裏的八卦,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恐怕人間江湖中的那些所謂百曉生和他比起來也不過是小巫見大巫了。
愆那來的時候,青瞳正蹲在葬文司後院裏給他那據說從蟠桃林中弄來的桃核施肥。一席白底灰紋的圓領長衫也不管不顧地拖在地上。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來,看到是愆那,也不打招呼,自顧自說道,“咱們酆都的土太硬了,只怕得找些大叫喚地獄裏的線蟲來松松土。”
線蟲的事,他嚷嚷了有一陣了。但是大叫喚地獄那種地方,青紅無常都不願意去,更不要提地仙們了。他自己一個文文弱弱的小仙更加不敢去,只怕還沒落地就被盤旋在空中的文血鬼分食了。
愆那伸手将一只瓷罐子放到他面前。青瞳打開罐子一看,裏面竟是滿滿一罐虬結蠕動的淡黃色線蟲。
青瞳興奮地大叫起來,”愆那啊愆那!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別急着謝我,我有事要問你。你要是答不出來,這蟲子不給你。”
青瞳立馬抱緊了罐子,“你要問什麽。”
“韓子通是不是最近一百年經常往天庭跑?”
“嗨,我當是什麽,就這事啊?”青瞳立刻就放松了不少,“有啊,好像最近去的是比較頻繁。每一次他們去,我們葬文司這邊都得在酆都年記上記一下。不只是他,賞善司的判官也去得更加頻繁了。”
“那閻魔王呢?”
“他倒是沒有怎麽離開過自己的宮殿。轉輪王和秦廣王有常常上去。孟婆偶爾也會去,不過她一直都是自由往來六道的。”
“是受到了離恨天的召見麽?”
“不一定吧,有時候是去別的天赴宴什麽的。不過……要我說呀,我覺得你們頭兒可能近期要升官了啊。”青瞳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說道,“我聽說,他常常初入化樂天太乙星君的府邸,看來這是攀上厲害的靠山了!”
愆那表情未變,心中卻暗暗一動。
“可以給我看一看這兩年來的酆都年記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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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場試煉前兩天夜裏,大多數的鬼差都已經離開了四大司,但是韓子通仍舊停在他的判官堂裏安排着後天的種種布置。
門扉被敲響,韓子通喊了聲,”進來。”
開門進來的人是愆那。
韓子通看了他一眼,并不感到意外,“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
愆那默默走到他面前,殿中撲朔不定的光影閃爍在他莫測的瞳仁中。
“你是來求我,手下留情?”韓子通看了他一眼,嘆道,“當初……你确實不容易,又為天庭立下奇功,所以這三百年來我一直都沒怎麽管你。你不要紅無常,我也同意了。你想要養一個人間的孩子當徒弟,我也同意了。可是這一次,你做的太過了!”
“酆都律例并未規定人不能成為紅無常不是麽?”愆那語調平靜地說,“你不過是覺得他當面頂撞你,駁了你的面子。只是因為這樣你就想弄死他?弄死和他一起試煉的其他紅無常候選?”
“誰說我要弄死他了?我身為罰惡司判官,自然要做到公平公正。給他們出的題目,自然會和往屆一樣難。”韓子通傲慢地瞥了他一眼,“你這樣的态度,我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你回去吧。”
“你出的是什麽樣的題目?”
“你真的以為我會就這麽告訴你?這樣還有什麽公平可言?愆那,你太放肆了!”
“好,你可以不告訴我。”愆那往前一步,緊緊盯着他,“但是像你以往出的那些題目,根本不是在考驗候補們的捉鬼能力,而是在殘害他們的性命!根本沒有什麽公平可言!”
韓子通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愆那摩羅!你不要以為憑着自己當年那點功勞,就能在這裏耀武揚威口出狂言!”
“當年你讓我們面對相柳怪,可卻什麽法器都沒有給我們,就讓我們與那相柳怪厮殺。試問娑婆天人類五千年的時間,相柳出現過幾次?我們就算在人間當上幾千年的青紅無常,遇見相柳的可能性幾乎等于零。你出這樣的題,而且沒有任何的保護措施,不是在殘害性命是什麽?!”
“放肆!你們在參加試煉前都是簽過生死狀的,可能的危險我也全都列的清清楚楚,你自己也畫過押的。通不過是他們自己無能,試問如果一只相柳跑到了人間,你們該怎麽辦?如果是一群一看見相柳就尿褲子的青紅無常,到時候豈不是要生靈塗炭?”
“若真有相柳去了人間,青紅無常最起碼手中會有斬業劍渡厄傘,黑白無常也會協助。可我們當初手中只有一把沒有任何力量的凡鐵,也不懂任何法術。這真的合理嗎?”愆那身上的鬼氣隐隐彌漫,未被束起的荼白長發無風自舞,如靈蛇一般,“我只是要求,這一次的第三試煉,要有保護措施。如果有人求饒,你要允許他們離開。如果死傷太重,要終止試煉。如此而已。”
“放屁! 那樣的話還試煉個什麽勁!”
“你是在選青紅無常,不是在搞什麽角鬥比賽吧?”
“至死方休是第三次試煉的一貫傳統,這次自然也要一樣。愆那摩羅,你目無法紀,威脅判官,該當何罪!“韓子通說着,周身仙氣驟然暴漲。凜冽的風如刀子一般割着愆那的臉頰,裸|露在外的皮膚仿佛在被灼燒一般。
愆那知道,如果真的動起手來,只要韓子通祭出他随身的判官筆法器,自己便很難占到便宜。一般的地仙他們惡鬼尚且難以招架,更何況韓子通這樣的上仙。
于是愆那忽然笑了,那笑容竟有幾分詭詐。
”韓大人,你當判官,也有一劫了。想必你也不想永遠爛在這個陰暗壓抑的地方吧?你一定很想像其他和你品級相類的上仙那樣,出入像化樂天、他化自在天、離恨天這樣的上層天界吧?”
韓子通的神色也微微一變,變得黑暗而危險。他眯起眼睛,“你什麽意思。”
“神仙活得再久,福澤再深厚,也終有壽盡的一天。離恨天上的那位陛下,如今也已經活了六劫了。一般的神仙平均壽命是三劫,雖然神力強大的上神比一般的神仙壽命長,不過六劫,差不多也到極限了吧?”
“放肆!昊天上帝聖體安康,豈容你這等無恥小鬼議論!”韓子通怒喝道,“就憑你這句話,我就能把你扔回青蓮地獄去凍你幾年!”
“不是他嗎?那麽我看到過的那些東西,是給誰準備的?”愆那意有所指地反問。
“愆那摩羅,我警告你,不要信口雌黃!”
“我只要你在第三次試煉的時候設置一些基本的防護措施,這很難嗎?”愆那面對着那暴怒的神明,努力忍受着猶如被火灼燒的劇痛,強忍着不露出任何表情。
“你敢威脅我?!”韓子通怒極反笑,“你以為真的會有人相信你的話?”
“本來不會有。不過既然你讓謝雨城給我下了缽昙摩華的封言火印,只要我說了,便會業火焚身而死。而我的死,恰恰是我所言确鑿之印證!”愆那用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目光盯着他,“如果顏非有事,這條命我也不打算要了。”
韓通子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瘋了!不過是一個陪了你十年的孤兒,你真要為了他得罪整個酆都?!”
“并非整個酆都,現在想讓他死的,只有你而已。”愆那往前一步,故意前傾身體,也不顧韓子通身上的聖光在他的面頰上燒出數個焦黑的傷口,借着自己身高的優勢,從氣勢上壓到那總是盛氣淩人的罰惡司判官。愆那微微咧嘴,笑出一口森然白齒,”孟婆當初既然為顏非說話,試煉當天一定也會到場,她與許多天神來往不少。這樣的醜事,不論是不是真的,若是給一向受離恨天壓制的閻魔王和東華帝君聽到,假的也會被說成真的,更何況我的死便是證明。而閻魔王聽說你私下與太乙星君來往,又會如何想?這麽多的麻煩,我只不過要你做一件小事罷了。”
說完,愆那便向後退了幾步,做出一副柔順平和的姿态單膝跪下,“請大人發慈悲心,體恤那些候補的青紅無常們。”
韓子通惡狠狠地瞪着他。他從未像現在這樣,希望一個人死。
但是愆那不怕他會想殺死自己。一半是因為現在除掉他太顯眼了,尤其是在孟婆有幫他說過話的情況下。
另外一個原因,便是他确實在三百年前那一戰裏立下奇功,又失去頗多,得西王母等上神垂憐,曾關照韓子通善待之。雖然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但對于天庭來說,三百年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愆那知道自己已經得逞,便也不再多說,起身離去了。身後傳來東西被砸碎的聲音。
看來以後的日子,不會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