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紅無常 (21)
顏非三兩步就追上了愆那, 一把拉住了愆那的手臂。愆那不得已停住腳步, 回過頭來不耐煩地看着顏非,也不出聲。
此時的回廊裏只有他們二人, 天邊幽幽暮色染着顏非額角的黑發,一雙漆黑的眼睛反射着廊下紅棗燈籠那幽幽的光。兩人一時相顧卻無言。
顏非道, “師父, 您怎麽來了?”
愆那道,“我不能來?”
“當然能來!我巴不得您天天來!不, 最好是住在我這兒, 或者我住在您那裏也行啊!”顏非嬉皮笑臉的,看得愆那剛才那點莫名而來的氣也飛到了九霄雲外。他于是轉過身來, 正視着顏非道,“我來, 是想問你,你真的想好了麽?第三場試煉與前兩場不同, 我沒辦法護着你了。”
顏非道,“師父,都到了這一步, 你還不相信我的決心麽?”
愆那看着自己的徒弟。他其實知道自己說什麽顏非都不會改變主意,到了現在若是他還不明白, 他就太傻了。
他認真地看着顏非,這麽多年來, 似乎第一次感覺到當年那個小孩終于長大了,變成了一個勇敢執着而極富魅力的年輕人。顏非只要靜靜站在這裏, 身上就仿佛會發出光芒一般,吸引周圍的一切生靈。
可以想見,未來的顏非将會是多麽耀眼灼目的人物。
這樣的一個孩子,卻為了自己飛蛾撲火一般沖入了地獄。
他這樣一個惡鬼,一個沒有命魂連自己的紅無常都留不住的惡鬼,一條不被任何人期待的生命,怎麽配得上這樣一條炙熱如火的靈魂?如果不是自己撿到他,他可會看得見自己?
師父那平靜的表情下湧動着的淡淡哀傷和彷徨瞞不過顏非的眼睛,畢竟他已經太了解他的師父了,“師父,你怎麽了?”
愆那嘆道,“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後悔了,該怎麽辦。”
“後悔?我怎麽可能後悔?師父,你果然還是不信我嗎?”顏非急急地往前走了一步,表情幾乎已經有些受傷了。
愆那伸出手,輕輕撫摸着顏非的面頰,那般罕見的溫柔,另顏非微微睜大了眼睛。
“我當然相信你。可是我自己知道,我不值得你如此。”
“師父,在我心裏,你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顏非專注地凝望着他。他想要抓住師父的手,想要去吻那雙寂寞的眼睛,可是他不敢僭越了。他害怕師父又丢下他。
愆那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不好奇我為何會下地獄麽?”
顏非确實有想過,師父是因為什麽下的地獄。可是他從來都不敢問。他知道這種事在青紅無常之間是敏感話題。不在乎的會拿自己的前世來開玩笑,在乎的卻會因為貿然提出這種事而翻臉。
“您想告訴我的時候會告訴我的。”顏非道,“而且一個人前世做過什麽,與這一世又有什麽關系。我認識的師父,只是這一世的師父。”
“我屠了一座城。”愆那靜靜地說道。
顏非一下子愣住了。
“女人、老人、小孩,甚至是不到一個月的嬰兒,我一個都沒有放過。我前世殺的人,比你那個叫丹祝的朋友還要多十倍。”愆那的聲音低沉幹澀,平靜到冷酷的地步。
顏非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支吾半晌,才問道,“為……為什麽?”
“或許沒有為什麽,或許我前世就是個嗜血的惡魔,所以這一世我才要在地獄裏煎熬。而我又受不住,于是獻祭了命魂當天庭的’走狗’。顏非,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好人,這一世連一個好鬼都算不上。”
顏非張開口,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他吃力地消化着愆那告訴他的東西,無論如何他都沒有辦法把愆那和一個會殘殺成百上千條人命的惡魔聯系起來。
看顏非驚呆的樣子,愆那心中那種熟悉的、遲鈍而綿長的疼痛複又蔓延開來。是的,這才是真正的自己,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當初獻祭命魂之前看到自己在孽鏡中那可怕的命魂,看到自己滿身鮮血的猙獰模樣,愆那也無法相信那就是真正的自己。這樣的罪行,就算是在地獄裏,也是罕見的了。
愆那想,自己在地獄中的壽命應該是五千年而不是五百年這麽短。不,他應該徹底地爛在地獄裏,不論什麽原因。
最難接受的人,原來是他自己。
前世的愆那與柳玉生的職業相同,是一名大夫,名叫秦桑。那時候他的夢想是煉出長生不老藥,把人類從對死亡的恐懼中解脫出來。
後來長生不老藥雖然沒成功,卻也研制出了不少可以強身健體甚至為人續命的仙丹妙藥,在桐廬山一帶很有名氣。
早年的他四處游歷懸壺濟世,幾年後在桐廬山中茅廬之內暫且定居,山下便是一座挺繁華的小城,名為桐廬城。那些年正是亂世,王室式微、軍閥混戰。桐廬城老太守卻偏偏在這會兒得急病過世了,繼承他位子的是他的大兒子——窦綸。這桐廬城三面環山,一面臨水,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所以雖然外面的世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此處卻尚且安寧。
秦桑走江湖久了,也學過一些防身的武功。但是真正遇到了別的地方流竄來的山賊,還是有些狼狽。也算他命大,被當時聽聞山裏出現了山賊因而親自帶兵出來捉賊的窦綸碰倒了,便出手救了他。
那是秦桑第一次見到傳聞中那勤勉政事愛民如子的新任太守。窦綸飛身下馬長戟如虹的姿态把他看呆了,他沒想到太守原來這麽年輕,這麽好看。
英姿飒爽的身影,配上一張如玉般俊秀的面容。
窦綸收拾完了流寇山賊,轉頭看向秦桑,見他仍然靜靜看着自己,還以為他是被吓呆了,便沖他親切一笑,問他有沒有受傷。
秦桑其實平時話不多,人也有些悶,對待病人态度也不夠溫柔。所以面對着這樣的笑容,他雖然心跳加速,卻也只是略略紅了臉,有些僵硬地道了謝而已。
第二次見他,是因為窦綸受了傷,他去幫忙醫治。
戰火已經漸漸蔓延到了桐廬城附近,尤其是近日那皇帝宣布讓位給當朝丞相,結束了這名存實亡的王朝,有不少軍閥都公然反了。日前有一只反賊軍隊逼近,為首的似乎原本也是一名朝廷将軍,用兵與之前遇到過的流寇山賊十分不同。窦綸缺乏戰場上的經驗,中了圈套,腿上中了毒箭。
這種毒對于秦桑來說是小菜一碟,但他還是親自悉心照料了窦綸幾日,說是要報答當日太守的救命之恩。窦綸清醒後,見到是他,便又露出了那種如陽光般美好的笑容。
“又見面了。”
秦桑和窦綸因此成了好友,兩人時常相約喝酒聊天,有時候窦綸在他的茅廬裏呆得太久,便幹脆在他家過夜了。秦桑發現窦綸的知識驚人的淵博,他們的共同語言多到說不完的地步,有時候自己說了上半句,窦綸就知道他下半句要說什麽。圍爐夜話、青梅煮酒,仿佛外界的殺伐混亂都不存在了一樣。
然後桐廬城內爆發了瘟疫。
秦桑幾天幾夜不合眼地研制救命之方,而窦綸也數日不曾合眼。他們一方面安撫百姓,一方面将現出染病征兆的病人安置到特定的區域控制傳染。城中一度爆發了恐慌和□□,有些出現征兆的病人竟直接被害怕被傳染的家人殺害。還有一些染了病的百姓害怕被扔進隔離區等死,想要連夜逃離桐廬城。好在窦綸的士兵都訓練有素,很快控制住了局面。
為了不讓恐懼中的人們做出蠢事,秦桑承諾五天內一定找到解救之方。
從十八歲以後他還沒有這麽拼命過,腦子像是一刻不停地轉動着,連吃放都忘記了。而窦綸也陪着他一起不吃不喝,他需要什麽草藥,窦綸都立刻命人去找。如此在第五天,他的方子終于另一個病人的病情穩定住了。那一刻他心一松,兩眼一黑,便倒在了窦綸懷裏。
後來他被整個桐廬城成為神醫,自此後的每一天都有百姓送來感謝的禮物,一直持續了一年多。
而他和窦綸相愛,也是在這段時間。
仿佛一切都那麽美好,美好到之前二十幾年獨自一人的人生都仿佛成了一個遙遠的夢。他不明白自己當初怎麽能夠忍受那麽久的孤獨,不能想象沒有窦綸的生命。世界充滿了美麗奇妙的色彩,就連山間的一朵野花也會令他快樂。
然而事情是什麽時候開始急轉直下的?
先是他們的關系不知怎麽被傳了出去,大概是他們太不小心了。太守竟然和一名男子行龌龊之事的傳言愈演愈烈,很快如奇聞怪談一般傳遍了大街小巷。
忽然間,他從人人稱道的神醫,變成了喜歡被男人玩的淫|人。
他到城裏去采買米肉,卻發現給他裝米的夥計悄悄地在他的米袋裏吐口水。他到路邊的小酒館吃飯,卻被小二趕了出來,說他們不接待不男不女的妖人。走在路上,即使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不管男女都在用那種可以掩藏的聲音竊笑。
窦綸的聲望也急轉直下,城裏出現了不少不服管教的混混。
窦綸眉心皺起了就一直沒再松開過,他覺得讓秦桑受委屈了,心中不忍,又沒有辦法。秦桑卻覺得從他知道自己喜歡男子更勝女子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準備好了接受這些惡意,所以并沒有太過在意。
只是情況愈演愈烈,開始有人往他的院子裏扔一些死掉的烏鴉,亦或是往他的門上潑糞水。不懂事的孩童編了不堪入耳的歌謠,在整個城裏傳唱,一看見他就圍着他唱個不停。沒有人再找他看病,就算有時候病太重不得不來看他的時候,也是一臉勉為其難的嫌惡,仿佛找他看病是在施舍他一樣。
若不是為了窦綸,只怕他早就離開了。
不過那個時候,他也只是覺得煩擾,并沒有恨那些人。
最開始令他覺得憤怒的,是當窦綸家裏從小把他帶大的老管家,被幾個流氓當街打死。滿大街那麽多的人目擊,卻沒有人制止。就連那在街上巡邏的官兵,也沒有出手幫助。
那是秦桑第一次看到窦綸哭。
那麽堅強的窦綸,卻在他懷裏哭得像個孩子。
窦綸懲治了那幾個帶頭動手的流氓和無動于衷的官兵,但是他不能去懲罰那些圍觀冷眼的百姓。
秦桑不明白,他們只是相愛而已,為什麽這些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着幾個人把一個手無寸鐵的老人打死?到底是他們這兩個相愛的男人比較罪惡,還是這些冷酷的看客更為罪惡?
只是不一樣,就活該受罪嗎?
然後,便有一只龐大的軍隊,圍向了桐廬城。
這一次的危機不同以往。帶兵的是一位張姓将軍,據說他為人極其殘暴,飲酒無度,時常虐待殘殺屬下,對于被他占領的城池更是肆無忌憚地奸|淫擄掠,是令人聞之變色的人物。偏偏他又是一位足以與當今新皇抗衡的西南方帝王最得力的悍将,所以就算他屢次做出殘暴屠城的行徑,卻還是一次次地被給予兵權,為那位皇帝打下更多的江山。
窦綸在城外與之交戰,卻大敗而歸,身上還受了頗重的刀斧之傷。秦桑看着那橫亘在白皙皮膚上的猙獰傷痕,手也有些發抖。
“硬碰硬是贏不了的,我只能死守,等朝廷的救兵了。”窦綸的語氣沉重,往昔那種即使面對危機還是勝券在握的歡快語調不見了。
秦桑沉默地握住他的手。
桐廬城被圍得水洩不通,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日複一日,城裏的糧食被迅速消耗着,很快便到了全城挨餓的地步。然而援兵卻依然沒有任何影子。
在極度的恐慌下,城中百姓們開始騷動。有些人開始去別家搶奪糧食,甚至出了好多起搶劫殺人的案子。城內人人自危,所有人的情緒都像是繃在一根弦上。
其實窦綸有想過開城投降,可是他一想到那個将軍殘暴嗜血的行徑,便知道這一開城,必然是一場慘烈的屠殺。于是他很快便将這種想法咽到肚子裏。
漫漫長夜,也不知道救兵是否已經在路上。窦綸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秦桑,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他需要秦桑去報信。秦桑對山間地形十分熟悉,是最有可能出去的。
秦桑二話不說答應了,而且拒絕了窦綸派給他的護衛。畢竟人越多,目标越大。
臨分別時,窦綸在他嘴唇上輕輕一吻,對他說,“我等你回來。”
秦桑用力點了點頭。
幾日幾夜,他歷盡艱險,借着茂盛林木的掩護從敵人的眼皮子底下溜了出去,在五十裏外找到了朝廷派來的援軍。細說城內危急情況之後,大軍連夜奔襲,三日便到了桐廬城。
可是等待秦桑的,卻是一場噩夢。
原來早在幾天前,敵人就派出細作混到城裏,到處散播謠言。說什麽窦綸計劃把百姓的糧食都搶來給自己的士兵吃,還說其實張将軍為人仁慈善良,從來都是十分愛護百姓,如果投降的話一定也會善待他們,是窦綸自己不想丢了自己的太守之位,才拿百姓的命開玩笑。
原本根本不足信的話,可是因為他和窦綸的關系本就另百姓們對窦綸心生厭惡,此時又是被斷糧的恐懼籠罩的時刻。很快地,便開始有百姓造反,聚在太守府外喊着要窦綸開城投降。
窦綸當然不能同意。他試圖對衆人說明情況,但根本就沒人想聽他的話。他們只是一遍遍罵着,說窦綸是魚肉百姓的貪官惡吏,說窦綸該死。
之後又出了幾次有人想要刺殺窦綸的事。
最後,全城的百姓都反了。他們像是中了邪一樣,拿着自己家裏的農具沖散了守城的軍官,把城門打開了。敵人如潮水般沖入城內,開始大肆殺戮。
一夜之間,桐廬城淪為人間地獄。
窦綸是被亂刀砍死的,屍體被扔進深山老林喂狼。秦桑找到他的時候,他的內髒已經都被吃掉了,臉也被吃掉了半邊。
秦桑沒有哭,他哭不出來。
他沉默着,最後吻了吻那已經冰冷殘破的嘴唇,然後将他的愛人埋在一顆楓樹的樹下。
窦綸說過,他最喜歡看秋天楓葉飄落的樣子。
之後秦桑主動請纓,混入城裏,從內部瓦解敵軍。
他成功了,他來到了城內最主要的那口井前,從懷裏掏出一只瓷瓶。
世人都道他是神醫,可以令人起死回生。殊不知他可以賜予人生命,自然也能奪取生命。
是藥還是毒,不過是一線之隔。
那個晚上,他走遍了城中所有的井。然後三天內,不論敵軍還是那些幸存的百姓,統統開始七竅出血。他們的內髒在燃燒,在融化,在尖叫中痛苦地死去。
那些因為疼痛而在地上翻滾的人,不斷從口中噴出血來。他們看到秦桑靜靜地從他們中間走過,都伸出染血的手來抱住他的腿,求他救救他們。
而秦桑只是冷冷看他們一眼,然後舉起手中的長刀,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砍下去。
那時的他已經沒有了人性,而是被憤怒填滿的空殼。血液飛濺染紅了他的白衣,順着他的臉往下流淌。令他恍如地獄惡鬼一般。
他失去了憐憫之心,不論那躺在地上的老人和小孩如何哀求,他都可以眼睛都不眨地下手。看着那些曾經帶給他痛苦的人們被他砍得面目全非,他竟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哭。
後來,桐廬城被從版圖中抹去了,這個城市就像不曾存在過一樣。偶然有經過的旅人,說在那山林深處,常能聽到惡鬼的哭嚎之聲。
如今,隔着那遙遠的一千年前的一世,愆那已經體會不到了當時那些瘋狂的感覺。如果他也像庫瑪摩羅那樣喝下了執念酒……想想就覺得可怕。
他不打算把那些前因後果告訴顏非,畢竟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确實做了。
他确實是個屬于地獄的惡鬼,一個不值得任何人去愛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