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從帶向晉飛的第一天起,我們就交換了手機號,雖是如此,我和他從未有過私下的交流。直到上周回來後,他有時會給我發幾條短信。
我第一次收到時确實有點小驚訝,以為是他遇到了什麽難題,可一打開,上頭就倆字:大叔。
“……”
他很煩人,緊接着又來一條:魏叔。
“……”返回上一頁,點選項,批量删除消息。
從此再收到向晉飛諸如此類的廢話短信,我一概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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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晉飛依舊頂着那張死人臉上班下班,仿佛那個沒事發信息過來騷擾的鬧騰孩子不是他似的。
眼見着同事們一個個下班,我偏生命苦,得把一實習生當祖宗。向晉飛這枚可恨的學霸又在工作,他可以廢寝忘食,我可不能虧待了自己的身體。眼見指針指向八點半,抄起桌上的電話,打給樓下外賣。
電話剛接通,那頭點餐小姐的聲音還沒響起,美少年突然湊到我身邊:“大叔。”
我點點頭,示意他我在接電話,可菜名剛剛溜到嘴邊,向晉飛這死孩子竟然一把抽出話筒,語氣淡然沖着那邊說:“不好意思,打錯了。”
他利落掐斷電話,我看向他,看他整什麽幺蛾子。
向晉飛面不改色,問我:“大叔,你是不是餓了?”
廢話!不餓我叫什麽外賣。
向晉飛見我不回答他,眼角忽然染上一絲笑意,把我那一點不滿一下笑沒了。
“大叔,我請你吃飯。”他居然邀請我。
“好。”我想都沒想,一口答應。
向晉飛首先帶我走進的是寫字樓的地下停車場,他小小年紀就開車來實習了,難怪瞞不住富二代的身份。
“大叔,你想吃什麽?”向晉飛熟練地發動車。
“随便。”
向晉飛不滿地斜我一眼。
我想了想:“去吃面吧。”
“好。”
向晉飛帶我去了家臨近H大的餐廳,估計他常常光顧,輕車熟路地找着位子。我看了看菜單,點了份番茄牛腩面,向晉飛也沒多猶豫,點了招牌的牛肉拉面。
面很快就上來了,向晉飛從桌上的小圓桶裏抽出兩雙一次性筷子。這讓我有點尴尬,往常我一個人出去吃飯時,手口并用地掰筷子就頗為狼狽了,我正在思索怎樣不出醜,向晉飛的手遞到我面前,竟然是兩根分開的竹筷。
我愣了愣,沒多問。
吃到一半,向晉飛好像終于憋不住了什麽,道:“大叔,你為什麽不回我短信?”
他居然還好意思問!我哭笑不得:“就你發的那些稱呼?我該回什麽?晉飛?小飛?飛飛?”
話音剛落,我眼前一花,向晉飛這死孩子好像紅臉了?
他故作淡定地夾起幾根面條,生硬地轉移了話題:“你還疼不疼?”
我本以為他說我的右臂,當即起了轉身就走的念頭。但見他視線向下移,才明白指的是上回回家時我在車站被人用行李箱狠狠撞了腰那一茬。
“不疼,早沒事了。”
兩人一時無語,我覺得有點尴尬,從鳳凰回來後我們看似熱絡了許多,但仍然是極少交流的狀态,我想了想,只好從共同認識的人下手:“對了,徐小回真的辭職了?”
向晉飛放下挑起面條的筷子,深深看了我一眼,看得我快發毛了才答道:“嗯。”
他态度冷淡,我幹脆作罷,埋頭吃面。剛吃了兩口,突然聽對面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跟我吃飯就是為了打聽表哥的消息?”
我一愣,這才想起來這孩子一直誤會我喜歡徐小回來着,想着便笑了出來,夾了塊牛肉到他碗裏:“小孩子不要瞎想。”
沒想到他得了塊肉還嫌不夠,臉都黑了,居然沖我賭氣地連聲忿忿道:“大叔大叔大叔!”
我汗顏,這貨真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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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向晉飛請了頓飯的後果就是,這貨不知收斂得寸進尺,變本加厲地往我收件箱塞垃圾短信。
我忍無可忍,終于有一天按照那天說的,狠狠回了個:小飛。外加三個感嘆號。
世界安靜了,消停了。
第二天開機,立即有個新消息提示,又是他。
點開:o(*////▽////*)o
“……”我無語,竟然惱羞成怒給我發亂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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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我好像漸漸習慣了他這種怪異的愛好,也失去了最初對删除信息的熱衷。或許這孩子人前太過完美,壓力過大,只能宣洩在無聊的手機上,至于宣洩對象為什麽是我,我已然無力追究。
倒是今天,我收到他一條“很有內容”的信息:大叔,今天我不去上班,你幫我請個假。
一分鐘後,手機又震 :大叔,你下班後可不可以來H大幫我個忙?
再過了好一會兒,他第三條信息從天而降:我請你吃飯。
身子一哆嗦,連忙拒絕。我怕了他請我吃飯,從高毅到現在,我最該得到的教訓應當是:被食物誘惑答應任何小孩的要求都是極端不理智的!
我如約來到大名鼎鼎的H大,H大有個著名的湖,他把我約在那個地方,我也好找。
我到達時,天色已經暗了。那家夥背對着我,伫立在湖邊,伴着荷塘月色來了個朱自清他爹式的背影,我突然産生一種欲望:想把他一腳踢下去的欲望。
可誰能想得到,這家夥似乎有所感應,一個回眸把我以一個愚蠢的助跑姿勢定格在青春校園的小路上。
他看見我的樣子,一怔,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淺的笑容:“你在做什麽?”
我當場随機應變,晃晃胳膊甩甩腿,邊點頭邊贊揚道:“大學環境真好,挺适合運動的。”
“哦。”他走近我,然後站定,左腳跨出微曲,氣定神閑地壓了壓腿。
我瞪大眼睛盯着他,優等生果然是不可理喻的生物。
向晉飛說是不打算住學校宿舍了,找人幫忙把東西搬到車上。找我來搬東西,顯然絲毫沒有體諒到我身帶缺陷的苦衷,但我聽他這麽一說後,心情莫名變得輕快起來。
我左手幫他提着一大袋子的雜物,再看看他自己,渾身上下除了嘴外每一處閑着。
沒走幾步,迎面走來兩個女大學生,在離我們有幾米遠的地方就生生止住腳步,隔那麽遠我能聽見女生興奮的聲音,踩着小碎步,她們瞬間移動到我們面前。
那兩個女生順着向晉飛的身邊看到我,難以掩飾地驚訝了一下,随即僵硬地扭轉視線,纏上了向晉飛。
“學長好!”
“你好。”
“學長,我們在大一招新會上見過的。”
“是嗎”向晉飛似乎是不大記得了。
“學長上次的籃球比賽也有去看哦。”
“學長手裏提着什麽?看上去很很沉呀。”
“搬宿舍。”
“我們幫你吧,學長一個人肯定提不過來。”
“是啊是啊,多一個人就多兩只手,我們兩個怎麽說也四只手了,學長給我吧。”說着就作勢去搶向晉飛手裏的行李箱。
事不關己高高挂起,我在一邊冷眼旁觀,只想把他這些破臺燈文件夾什麽的統統都扔到湖裏,甩手走人。
向晉飛禮貌地拒絕了她們,和那兩個女生保持着距離,一副“我是校草我裝|逼”的表情。兩個小女生全然不被向晉飛的冷淡所唬退,堅持要幫助他。
向晉飛終于有點不耐煩了,往四下看看,像是在尋找我。
我沒有理會他,但能感覺到他直直注視了我一分鐘,然後聽見他嚴肅的聲音:“我有事,先走了。”
他抛下幾個學妹,向我走過來,一扭頭,看見我面無表情的臉。
他一怔,方才的高冷面龐破開一道裂縫:“大叔,你怎麽了?”
“沒事,走吧。”我淡淡道。
他神情露出一分慌亂,在原地頓了頓。我一人往前走,他沒過多久快步追上來,一把奪走我手裏的袋子,毫不客氣往我肩上挂了只碩大的書包:“大叔,你好像很輕松,幫我背這個吧。”
我被突如其來的重量一壓,差點摔一跤。
向晉飛抓住我的手臂,假模假式地扶着我,不知廉恥道:“裏面裝了些課本。”
我不怒反笑,那點煩悶鬼使神差被他一句話打發了,他是真敢折騰我。
我把他亂七八糟的那些東西随便扔在他租房的床上,跟他道別時,我第一次從這家夥臉上讀出“冷淡”以外的另一種東西。他頗有點“得意洋洋”地告訴我:“大叔,其實有時候你挺孩子氣的。”
所以說,向晉飛這孩子真不讨長輩歡心。
像我這種剛剛年過而立的成熟男人,在他心目中就是一個——孩子氣的老gay。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