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向晉飛在單位實習了一個月,我不得不佩服這孩子的聰慧,也許也是H大商學院不是浪得虛名,只要交給他的東西幾乎一點就通。
不過會計的工作本身就簡單枯燥,也不明白他一個富二代跑這個小地方當什麽實習會計,或許真的是因為表哥的關系吧。
向晉飛在這兒呆了一段時間,關于這貨的各種八卦飛快流竄起來。也許真是家裏保護得好,辦公室幾個人扒拉扒去也就知道是個富家孩子,但我因為接觸過徐小回的緣故,到底清楚他們家族究竟富到什麽地步。
當然這些與我無關,我依舊過着我朝九晚五的生活。
何津今天來得早,雙臂巴在我前面的隔板上,探出個腦袋,道:“怎麽樣?大少爺好伺候不?”
“還成,不用替他擦鞋。”
何津笑,看了我一眼,從桌上拿出一個精美的手工盒子,打開:“小蕾新研發的什麽……噢!蔓越莓奶酥餅幹,嘗嘗?”
我順手拿了一塊,不得不佩服他女朋友的手藝:“你小子真有口福。”何津這小子算是辦公室裏話說得較多的,我對他也比其他人近些。
何津甜蜜地笑笑,轉身把盒子仔細收好,又回過頭跟我聊。
“聽說下周去鳳凰,哎,聽說你老家在那兒?”
我們單位就這點好,特別人性化,一年之中有事沒事能組織出去玩兒四五次。
“嗯,”我想了想,“幹脆回去一趟。”
“又要脫離大隊伍?”何津揶揄,估計是想起之前一次我的“迷路脫隊”。
我不置可否,反正出去玩總不會管得嚴,随行慣了。
“不知道實習生跟不跟着去。”
見他又提到了向晉飛,我終于正經了點:“得了,祖宗十八代都快給你們扒出來了,真夠閑的。”
何津玩味地看着我。
我有點無語,被這家夥發現是gay純屬偶然,誰知道他女朋友的閨蜜是高毅曾經的助手啊。
我實在是不想看他繼續腦補,開了電腦裝作認真看報表的樣子,何津嗤笑一下,回過頭也去工作了。
沒過多久,就有人來通知了下周去鳳凰的消息。下班後,辦公室裏人都走|光了,我被向晉飛叫住。
自從帶了他,我就沒一天準時下過班。據說這孩子在學校裏又是校草又是優等生,之前只看出校草那一面,現在不得不承認,這貨也太認真了。
“大叔。”
“什麽事?”我以為他的好學情懷又爆發了,連忙把手裏剛剛打印出來還熱乎着的幾份資料遞給他,不知區區幾張報表能否打發一枚學霸。
他愣了楞,雙手接過去:“下周三去鳳凰,你去嗎?”
“當然。”我還要回家呢。
“好。”頓了頓,“那我也去。”
我摸不準他的意思,什麽時候跟我亦步亦趨了?
他盯着我桌上那盆仙人掌,無視我看向他的目光,抱着我給他的十幾頁紙,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吞吞冒出一句:“大叔,這幾個星期,謝謝了。”
我豁達一笑:“不客氣,你還小。”
果不其然,他臉色迅速一垮,招呼都沒打,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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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位近幾年效益好,出去玩都改坐飛機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旁邊本來是何津,可我剛剛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身邊坐着的人赫然變成了向晉飛。
向晉飛看着我,突然露出了個淺淺的微笑。
“你怎麽坐這兒?”納悶。
“我換位了。”向晉飛一臉淡然。
我蹙蹙眉頭,沒懂,但也沒繼續深究。
飛機一個半小時,再加五個小時的大巴,辦公室這群經不起折騰的會計們才終于到達古城鳳凰。一路上向晉飛都坐在我旁邊,幫我拿了兩次水,還拒絕了一個企圖詐騙的僞聾啞人。
到客棧分房的時候我便想都沒想,直接和向晉飛默契地進了同一間。
這個房間位置很好,外頭有個小陽臺,可以将江邊的景色一覽無餘。那些熱鬧的酒吧,和江面反映出的波光粼粼,一下把我從逼仄的辦公桌前扯進了另一個世界。
向晉飛在房裏收拾行李,沒過兩分鐘,也走了出來。陽臺沒有燈,看不清他美貌的臉,我剛剛在路上買了兩塊切好的西瓜,遞給他一塊。
他毫不客氣地接過,一口一口斯文優雅地吃着。
被他打斷了悵然的心思,再看那些紅燈綠酒就全然生不出多餘的情緒了。我趴在陽臺上,享受一下舒适的微風,又一次被向晉飛不合時宜地打斷。
“扔哪?”
我扭過頭,他提着手中的瓜皮。
我指了指不遠處流淌的沱江水:“看你扔不扔得到那裏。”
他臉上寫着極不贊同。
我笑了笑:“房裏有垃圾桶,沒看見?”
“哦。”他走回去,仔細找垃圾桶。
我勾起嘴角,看來是個真的沒怎麽出過門的孩子。
睡前,我找出剛剛買的牛奶,這裏是沒有條件熱,我将就着喝了。然後半躺在床上,做手臂按摩。
他關了燈,嘴沒閑着。
“大叔。”
“怎麽了?”
“明天我們去哪裏?我剛剛看了地圖,聽說苗寨有表演,還有米酒喝。”
第一次聽他說關于玩的東西,我很理解一個孩子來古城的興奮,但殘酷提醒道:“這裏幾乎已經商業化了,去苗寨你注意些,小心被人坑。”
黑暗中,我似乎能看到他小小的臉紅。
半晌,他說道:“我從小很少出門,最遠就是來H大上學。”
他有時的确十分單純,因為這樣我願意與他多說幾句:“以後多出去看看,外面和你想象中的有很多不同,你看你來實習就是邁出了一大步。”
不自覺又用上了“大人”的語氣,我聽見向晉飛翻了個身,悶悶地着重加強最後兩個字:“知道了,大叔!”
“……”
兩人無語片刻,我以為他睡着了,又聽見他說:“明天要去漂流。”
“我不跟你們去了。”
他好像愣了愣:“為什麽?”
“我老家就在附近鄉下,回家一趟。”
他在黑暗裏沉默了一會兒,道:“那我跟你一起吧。”
“你跟我回家?”我挺驚訝,印象裏這孩子冷淡又疏離的,什麽時候這麽粘人過。
“嗯。”
“你不是想去玩兒麽?”
“你不去,不想去了。”
這話怪異地暧昧,我莫名道:“何津他們也會去啊。”
憋了一天,他終于忍不住暴露他經典的不屑語氣,好像剛剛那個示弱的人不是他:“何津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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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我的家,帶一個說不上熟悉的小屁孩算什麽事兒。但向晉飛就是一言不發地跟定了我,就連在車站擁擠的人群裏都沒能甩開他。
我認命了,真把他搞丢了還不得出大事,況且姐姐一直不喜歡高毅,我帶個人回去或許能打消她以為我還跟高毅在一塊兒的顧慮。
我家裏只有一個姐姐,整整大了我十七歲,幾乎可以是當我媽的年紀。事實上,她也一直扮演着父親、母親兼姐姐的角色。我的父母很早就因為一場意外去了,姐姐把我拉扯大,我健康成長,考上大學,建立公司,一次次讓她驕傲。可後來陸續的出櫃,殘疾,放棄公司替人打工,又令沒驕傲多少年的她迅速蒼老。
我曾經站在過高處,即使現在平庸了,也留下不少積蓄。每個月都會往家裏打錢,姐姐本跟着我去了首都,沒多久又毅然決然回了老家,我心裏明白為什麽,可終究無法改變自己的性向。
“岩岩,你回來也不說一聲,”姐姐責怪我,卻怎麽也掩飾不住笑,“等會讓你姐夫去殺只雞,姐姐晚上給你做雞湯和西紅柿炒蛋。”
我單手抱了抱她,她在我額頭親了一口。
她矮我許多,我微微彎着膝,撫過她混着些許銀白的發,笑道:“太好了!謝謝姐姐!麻煩姐夫了,等會兒我去幫忙。”
“越大越客氣!”姐姐不滿,不輕不重地捏我。
“哎喲!”我裝作很疼,姐姐立即松了手。
表面上姐姐對我還是像往常那樣好,但不經意間,看向我手臂的目光裏總忍不住流露出心疼。我不知該怎麽安慰她,出了這樣一件事,我唯一對不起的人只有姐姐。
我打破有點傷感的氣氛,介紹跟了我一天多的跟屁蟲:“姐,這是向晉飛,我們單位同事。”
姐姐迅速放開我,熱情親切地攬住向晉飛:“噢,岩岩的朋友,快進來坐。”邊說,眼神X光一般邊掃視向晉飛。
“……”我無語跟在後面,任由姐姐打聽向晉飛的生辰八字。
向晉飛沒有一點不耐煩,看起來雖然平時态度惡劣,但對長輩十分尊重。
我看了看天色,道:“姐,我餓了。”
姐姐嗔怪地瞪我一眼,五十幾歲的婦女了仍透出點閨女時的可愛,我心頭一軟,谄媚地過去替她捶捶背:“姐姐辛苦了,謝謝姐姐。”
姐姐一臉滿足地進了廚房,我帶向晉飛轉轉。
憑着我那點錢,家裏建了個三層頗具“現代化”的房子。一樓是廚房客廳飯廳,仍是水泥地。二樓卧室便鋪了瓷磚,上下兩層都有電視,還有空出的客房。三樓是個巨大的陽臺,曬着兩排衣服,邊邊角角種了些蔥蒜西紅柿,主要種的玉米青菜什麽的都在外面地裏。
向晉飛逛完:“廁所呢?”
聞言,我神秘地笑笑:“這邊。”
我帶他走出家門,隔了幾米,未見其“所”先聞其味。我家雖然已經走在鄉村的前端,但茅廁依舊是茅廁,還是那兩塊板一道坑的古樸經典模式。
茅廁旁邊就是豬圈,臭上加臭,一個小屋子裏的木頭估計都滲進了經年不散的氣味。
向晉飛終于有點後悔跟我回家了。
他倒是挺能忍,愣是憋到了晚上,終于忍不住叫我。
“大叔……”
“什麽事?”
“……”
“?”
“我想……上廁所……”
“你去吧,出門往右走。”
“不是……”他頓頓,“你陪我去。”
“不遠,就兩步路,外面黑,注意點。”
“……你陪我去。”他固執地重複一遍。
我笑笑,不逗他了,難為他拉得下臉:“走吧,你不熟悉路,把手電筒帶上。”
“噢。”我突然想起,“我去拿點草紙,茅廁裏沒有。”
美少年的臉又白了一分。
其實我十分理解他們這些城裏孩子對茅廁的排斥,想高毅第一次來時,看到茅廁後,勉強吃完頓飯,放下筷子就走了,一點面子沒給我。姐姐也就是因為這樣,後來無論高毅送再多禮物來,也改變不了最初的壞印象。
豬的呼哧聲并沒有那麽單調,粗重的喘息和鼾聲此起彼伏交疊起來,聽上去像是有人藏在黑暗的木屋裏。
我在外面等着他,向晉飛一出來,俊俏的臉蛋慘白慘白,兩只沒洗過的手無助地往前伸了伸,一把抓住我,胸膛貼着我的左臂,小動物一樣縮在後面,一身的高冷氣質蕩然無存。
直到走回卧室,他才放開我。
我打了個哈欠,指使他去洗手,自己回房睡覺,完全不為所動,誰讓這貨死皮白賴地跟過來。
第二日起來,他好像忘卻了昨天發生的事,白淨的臉色上透着神清氣爽,又恢複成那個清高的高材生。
早餐是家裏做的饅頭和姐姐親手煮的酸豆角肉末粉。
我們邊吃,姐姐邊吩咐我:“岩岩,等會去摘點玉米和辣椒,姐中午給你做玉米骨頭湯和辣椒炒肉。”
我雙眼放出光,連連點頭。
即使向晉飛已經沒有了第一天的不安無措,他還是掩飾不了認生的本性,只敢跟着我走。
我走到外面一個伫立這個黑色柱體前,抓住突出的把使勁搖了幾下,頓時又冰涼清甜的井水湧出來。我示意他直接用嘴接着,他看看我,兩個手掌合成一個半圓接了一小碗,一點點貓咪一樣喝着。
進了田地,滿目都是莊稼,整片整片的綠。他第一次見到這種景觀,嘴巴沒說,臉上卻寫滿了驚奇。
“小心路。”我見他出神,提醒道。
“嗯。”人能走的路比較窄,更關鍵的是,幾乎每兩步就有牛糞,一不留神容易踩上一鞋底的屎。他果然開始盯着腳下,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往前挪,這樣走了幾分鐘,他忽得擡起頭,沖我粲然一笑。
我一直用餘光注意着他,瞟到那個笑容差點晃了眼。他上揚的眼角打破一貫的清冷,整張臉充滿奇異的魅惑。
我放心地回過頭,走在前面:“笑什麽?”
“大叔,你們家真好。”
我背對着他,嗤笑一聲:“那就嫁過來吧。”
他沉默兩秒,冒出個很土的詞彙:“老不正經。”
我差點吐血,男人四十還一枝花,三十怎麽就老了!
我們出來就帶了倆塑料袋,我帶着向晉飛摘了兩袋子玉米辣椒,滿載而歸。
吃過飯後,向晉飛在桌下扯了扯我。我差不多明白他的意思,又帶着他去了茅廁。
向晉飛在與茅廁之臭神做抗争,挑戰人類屏息的最長時間,我在一旁聽久違的哼哧哼哧聲。聽那一只只豬不安分地叫着,我走近,多看了一眼,發現泔水所剩無幾了,于是親自去提了新的一桶,倒進去。
剛從裏頭出來,我就看向晉飛站在不遠處生硬地倒退一步,我聞了聞袖子,沒聞出什麽,一小團粉紅粉紅的東西突然從我背後竄了出來。
向晉飛的臉頓時綠了,拔腿就跑。
小豬起了勁兒,把他當成了調皮的玩伴,在後頭撒歡追趕着,我目送這倆遠去,哈哈大笑。
向晉飛被豬崽追着,無頭蒼蠅似的狂奔,那個盛夏午後,陽光毫不吝啬灑在他青春慌亂的臉上,他奔跑在鄉野的田地,高檔的運動鞋上沾滿了泥濘。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