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逃離
“再次重複一遍,請廣大群衆緊閉門窗,不要出門!請廣大群衆緊閉門窗,不要出門!”
衛星電視中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中尖銳刺耳,景馳擡起頭來看着鏡子中的自己,冰冷的水珠順着凹陷的臉頰不斷滾落,讓鏡中那個置身黑暗中的男人如同困獸一般。
食物。
沒有食物,就是等死。
他已經在這棟樓中躲藏近三個月了,水電、信號會偶爾出現,但食物不會。
景馳從洗手間中走出來,看着桌上的東西,只剩兩塊面包了。他拿起地上的空塑料瓶放到水龍頭底下,接了整整一提的水。
而後将需要的東西塞入一個旅行背包,穿好衣服,将自己從上到下裏裏外外包裹嚴實,最後才開始最重要的一步。
——口罩。
從這棟大樓中走出去,他會完全置身在病毒當中。
它們無處不在。
景馳見過毫不防護的人是怎樣死在外面的,他們甚至連十秒鐘都撐不到。
他從袋中扯出一把,剩下的妥帖謹慎的藏在了貼身的地方。一個一個戴好後,他背上背包,手搭上門把手時再次摸了摸臉上的口罩,确認沒有留下一絲縫隙。
開門。
樓道中靜悄悄的,伸手不見五指。
曾經和睦相處的鄰居,在三個月中死的死逃的逃藏的藏。這棟31層的居民樓只保持了不到一個月的寧靜,伴随着不知誰家食物的告罄,先是出現了偷竊,而後是明目張膽的搶奪,再然後……
現在這棟樓中,只有敵人。
電梯在正常運行,但景馳打開了安全通道的門。原來的聲控燈已經被破壞了,景馳小心的踩着樓梯,一邊觀察着動靜,一邊快速下樓。
有驚無險。
他需要一輛車,他不能長久的停留在室外。他的車沒有被開走,或者說,沒能被開走。
不知是誰敲碎了他的玻璃,使得這輛車直接報廢。
停車場中完整的車已經不多了,而且都可以輕易打開,但是沒油。顯然在他之前已經有不少人嘗試開着這些車離開,結果最終失望了。
沒有車他就不能保證可以安全進入下一個建築物,更無法保證下一個建築物中就可以找到一輛能開的車。
他腳步散亂的在原地徘徊,擡起的手一下一下拍在車身上,卻又半點聲音也沒發出。
油,他需要汽油。
景馳的目光重新望向仿佛被黑暗吞噬的停車場,走向離自己最近的報廢車。沒有油。他來到另一輛車前,也沒有。
之前逃走的人似乎生怕汽油不夠,将許多車中的油取走了。
景馳沒有放棄,終于,他找到了還剩下一點點汽油的車。他費盡力氣,終于攢到些汽油。
他很看好東南角上的一輛越野,那輛車完好無損,而且離出口近,前面沒有障礙物。
景馳提着汽油桶往那輛車走去。
突然側後方襲來一陣冷意!景馳敏銳的往旁邊一閃,一柄刀鋒閃着殘影在黑暗中劃過,發出‘咻’的一聲。
汽油桶‘咚’的一聲,哐哐當當的往旁邊滾去,最後撞上柱子,被彈在了地上。
還好他特意擰緊了蓋子。
景馳在輸出一口氣的同時,全神貫注到那個偷襲者身上。
對方也穿了一身黑色,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車庫中很難被發現。
一想到剛剛對方是沖着自己的脖子來的,景馳就覺得冷氣從腳底往上竄,被高衣領包裹的好好的脖頸涼飕飕的。
對方是一個跟自己有着同樣目的卻沒有汽油的人。
缺少食物,一個人活下去的概率是遠遠大于兩個人的,這是這棟樓的生存法則。
兩個在黑暗中完全無法将對方辨別清楚的人,出奇得表現出了一致。
景馳一邊注意着四周,一邊将目光緊緊地鎖在汽油桶掉落的方向。他知道對方也是。
大概半分鐘後,地上的油桶發出一陣突兀的摩擦聲,有個腳步快速的往前移動起來。
景馳如同獵食的猛獸,頃刻間就做出了反應,緊跟着追了上去。
對方聽到腳步聲後猛地将汽油桶往遠處一扔,自己則向着反方向跑去。
景馳的目标是汽油桶,他必須要拿到汽油桶,他要離開這裏。
幾乎是他撿起汽油桶的瞬間,對方的匕首再次沖着自己的脖頸刺來!景馳就地一滾,躲開他的攻擊。
豈料被他緊緊抓在手中的汽油桶成了替罪羊,被開膛破肚!
兩人都有些驚楞。
汽油順着孔洞湧出,刺鼻的氣味沖破層層口罩的防護,直達人的鼻腔。
兩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景馳緩慢的将汽油桶放平,然後慢慢往地上放去。
然而對方卻突然發難,對準他的命門刺來!
景馳果斷的扔掉汽油桶,抓住對方的手腕,而後被對方用力壓在了身下。
汽油桶還在不斷的洩漏,空氣中的汽油味越發刺鼻。
兩人瞥了一眼,迅速分開。卻并沒有人去将汽油桶翻過來,而是紛紛對着對方襲來!
匕首,因為這把匕首,景馳一直落于下風。
他翻身躲開,在對方的手腕上用力一掰,對方吃痛,下意識松了匕首。及至此兩人終于無所顧忌的搏鬥起來。
那人依舊沒忘記自己的刀子,故意引誘景馳将戰鬥區域挪回匕首附近,他将景馳壓在身下,一邊拳頭用力砸去,另一只手則準确的抓向地上的刀子。
景馳吃他一拳,卻眼疾手快的将匕首先一步拿到。他用力擰身,反将對方壓在身下,然後将匕首用力的刺入了對方的脖頸!
對方驚愕的瞪着他,頸部快速流失的血液帶走了他的聲音,連句遺言都沒有留下。
景馳毫不留戀的起身,跑到汽油桶旁,将它整個翻了過來。
——還好,還剩下一點。
他松了一口氣,卻不敢再做逗留。他返回那個體溫漸失的襲擊者身前,在他身上搜了搜,撿起他的背包,頭也不回的向着遠處的越野車走去。
汽車平穩的駛出小區,景馳沒敢開的太快。從衛星電視中的消息可以得知,現在已經沒有安全區了。
這場災難來的突然而迅猛,而且進化速度極快。
距離他家附近有好幾個大型商場,他的汽油可以支撐他到達任意一個超市。但不可能回來了。
除非他找到新的汽油。
而停留在同一個地方無異于等死。
景馳沒有半分猶豫就做出了決定,從他家往北兩公裏外有一家大型商場,并且緊鄰一個加油站。
景馳将車子停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故意降下車窗僞裝成玻璃壞掉的假象,然後帶着兩個背包摸索進了商場。
那個襲擊者的背包跟他的差不多,一袋壓縮餅幹,一袋膨化食品,很多水。
水太沉,景馳将其中一部分藏在了車座底下,其餘的依舊背在身上,以防車子被人偷走。
超市已經不知道被洗劫過多少次了,景馳走過空空蕩蕩的貨架,去往倉庫。
倉庫也經受過大範圍洗劫,但還有一部分保質期很長的食物。景馳将兩個包裝滿後就出來了。他打算沿襲方才的方式,先去加油站看看有沒有油,有的話就用桶裝。
然而萬萬沒想到,加油站裏居然早就沒有桶了。
正在他打算将車子開過來直接加油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引擎發動的聲音。
——那是他開來的車!
景馳立刻丢下手中的東西跑過去,果然,他的車子已經被發動了!
他想都沒想直接跳到了車頭上,整個上半身直接蓋在了擋風玻璃上。車裏的人大概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立刻慌了神,直直的往前面的報廢車上撞去!
車子被逼停,景馳翻身下來,将對方從車裏拖了出來,然後用力的将她打倒在地。
這時另一側的後車門發出一聲輕響,景馳警惕的擡頭看去,隐約才辨出來是兩個個頭不高的小孩。
眼見着被自己發現了,兩個小孩瘋狂往前跑去,生怕被景馳抓住也暴揍一頓。
景馳又低頭看向被自己壓在身下毫無還手之力的偷車賊。
天光微亮,隐約的薄霧中露出那個人被遮的只剩下不到一半的面容。
竟是個女人,看起來還很年輕。
女人,還帶着兩個孩子。
景馳又看向那兩個跑掉的小孩兒。看起來差不多大,大的那個十四五歲,小的也有十三四歲。但長得很不一樣,除了都是男孩都長了固定的器官外可以說沒有半分相似之處。
眼見着景馳又看過來,兩個小孩往建築物中又退了退,躲開他的目光。
景馳松開女人,将她用力慣在了地上。
女人快速往後退去,躲在了旁邊一輛車後面。
景馳沒有再管他們,而是開着車進入加油站,給自己的車加滿油。
做完一切後他重新坐上駕駛座關好車門和車窗,再往四周看去,已經看不見三人的影子了。
景馳觀察着路況,大體在腦海中确定了一個路線。他将車子往後倒了倒,掉頭,向着剛剛來的方向開去,而後往北轉彎,漸漸離開往日繁華的市區。
災難剛爆發的時候,電視裏說這種病毒懼怕低溫,越冷的地方越安全。及至今日全球大幅度降溫,病毒不僅沒有消失,反而出現在了曾經的安全區。
這座城市原本就是安全區,它容納過許多從南方北上的幸存者。
而今它還在,那些難民已經離它遠去。
開出市區後天已經大亮了。景馳選了一個空曠沒有掩體的地方停車,他謹慎的觀察了一圈,順便摸出一瓶水先灌了半瓶。
他已經緊繃了整整一夜了,這一夜先後與兩人搏鬥,耗費了他極大的精力。此刻他腹中饑餓難耐,疲憊感也不斷襲來。
只要确定這裏是安全的,他便打算眯一會兒。
誰料他往後觀察的時候,還沒等看清後面有什麽,就忽然察覺車座最後面的異樣。
他的神經在一瞬間被拉到緊繃,輕輕一碰就可以斷裂。他屏着氣,一瞬不瞬的盯着那裏,手上已經摸到了那把昨夜才殺過人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