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黃粱
第30章 黃粱
陸桓走進來的時候, 眼眶紅紅,但他想起母親的教導,自己年紀雖小卻不應當暴露出這種軟弱的情緒, 于是強打起精神,走進屋子裏時,正好看到被自己救下的那個人類幼崽, 猛地翻了個身從床上爬起來。
她扶着腰,眼睛亮晶晶的, 正在念奇怪的詞,聲音細而軟:“八百标兵奔北坡……”
“你在念什麽?”人類真的好奇怪,他板起臉走近, 第一次面對這樣奇怪的生物,他有些緊張,“人類,你怎麽不說話了。”
這道聲音将林團拉回現實,她趴在床邊,認真看着面前比床沿高不了多少的小男孩, 他黑發銀冠, 臉上有兩道淺淺的金色紋路, 眼睛像是紅色的寶石,熠熠生輝, 眼下還有一顆小小的紅痣,發間冒出兩個看起來就白白軟軟的耳朵,随着林團的視線抖了抖。
兩個團子四目相對, 林團忽然開口問:“我, 我能摸一下你的耳朵嗎?”
陽光在她身後, 将林團的發絲映得金黃, 像是盛着光似的,她試探着伸出手,要去摸,但被躲開。
“不行。”
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紅色的眼睛盯着林團,認認真真:“母親說耳朵是不能随便給別人摸的,被摸了就要,要負責的,永遠要在一起的。”
所以他的耳朵是不能輕易給別人摸的,就算給,也一定要是自己喜歡的,最最最信任的人。
林團一聽就緊張起來,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摸過誰的似的,趕緊收回手,搖搖頭:“那我不摸了,不摸了。”
“你不要害怕,沒關系,母親說了只要是我喜歡的就沒關系,我很喜歡人類,你……可以摸一下。”眼見她退的太靠後,陸桓又有些不自在,他攥緊袖口,想了想,覺得破例也沒什麽。
“不,我不摸了。”
永遠這個詞太過沉重,即使林團忘記了很多東西,但依然知道這個詞所代表的意義,她小聲拒絕,趕忙縮回手。
但動作太大,腰間又是劇痛,林團哎喲一聲地倒下去,陸桓趕緊爬上床,眼見林團額頭上的汗,手忙腳亂地給她蓋好被子:
“你之前摔的很重,還是不要亂動的好,聽說人類都很脆弱的,你還是蓋好被子,再休息一會吧。”
剛剛醒來時的輕快感覺消失了,林團也覺得十分累,但是她心中有許多疑惑未解開,于是牢牢扯住陸桓的衣角,不讓他離開,撐着一口氣問:
“你是誰,我是誰,這裏,又是哪裏,我為什麽會來這裏?”
“你不記得了嗎?”
林團點點頭,她想不起來了。
“我是妖族,你是人類,這裏是我的家,你從很高的地方掉了下來,是我救了你,你這麽小,以後就叫我哥哥吧,沒關系,你不需要記得那些別的事,等你睡醒,我再告訴你好了。”
他長長說完,嘆了一口氣,安撫着輕輕摸了一下林團的發頂:
“你沒有耳朵嗎,沒關系的,你若是要找我,便搖動這個鈴铛,只要我聽到,便會來尋你的。”
林團确實很困,她想了想,說:“好,那我們說好了。”
于是她躺了下去,錦緞花被很厚很軟,蓋在身上沉沉地壓着,有種說不出的安心感覺,外面驕陽高挂,微風徐徐,林團伴着花香和鈴铛清脆的聲響,沉沉地睡去。
【“08,你,你聽聽得到嗎,我我我,我不,不結巴了,我……诶?”
08應聲跑出來,它飛到林團頭頂,抱怨道:“宿主,我們的任務進度已經拖了很久啦,我已經給你搜羅了好多虐心句子,都沒用上,哼。”
林團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毫無變化,她疑惑自己腦袋裏好像出現了什麽奇怪的畫面,但是又不完全,她決定不去理會,拍了拍08,擡起熒光劍,在附近找了一圈,并沒有看到咪咪的身影,她疑惑道:“诶,我的貓呢?”
應該長什麽樣子來着?白色的小貓?不對不對,她的貓好像是個會法術的貓,也不太對,這件事還沒理順清楚呢,所以她現在應該做什麽來着。
08還在念念叨叨,貓不知所蹤。
林團想了想,躺在地上緊緊握住熒光,嘆氣道:“好吧,這次我會記得多待一會的。”】
再次醒來時,是個冬天,戰火已經蔓延到花田,原本的花香已經不見,空氣肅冷,窗戶嚴嚴實實地關着,她身上的被子已經換過了幾輪,早已不是最初的錦緞花被,唯有那鈴铛,仍然懸挂着,微微晃動,卻并沒有再響。
她躺着,伸手去摸身旁,果然,熒光劍靜靜躺在身畔,只是還沒來得及細看,外面忽然巨雷轟鳴,尖叫聲撕心裂肺,整間屋子震動了一瞬,而後又安靜下來,只聽到急急的腳步聲。
“砰——”有人推開門,聲音清冷捎帶些急促,但是很堅定:“去将她帶上,快走,離開這裏。”
“殿下,現在情況緊急,我們沒必要帶一個人類……”
“對啊,人類有什麽用啊,倒不如留給他們,拖延一下時間。”
“是,我也覺得……”
但嘴上這麽說,那些人還是伸手來抱林團,但看到林團醒着,吓了一跳,紛紛後退。
林團從被子裏掙紮着露出一張臉,她坐起身,但面前的人就好似是紙片一樣,她無法将目光放在上面仔細看,看多了頭就很暈,于是她轉頭看向門口。
那裏站着一個熟悉的身影,這是她唯一可以看清楚的,陸桓圓而白的兩個耳朵不見了,眉眼長開了些,眼下那顆小痣依舊,額頭兩側的碎發落下來,帶着點說不出的少年氣。
他高了許多,身後跟着一群人,陸桓拉着一個女人的手,神色有些驚慌卻強壓着保持鎮定,他忽然松開手,朝前走了幾步,靠近了林團,低頭看着她。
這是一個冬日,大雪紛飛,帶來無盡的嚴寒,他看向自己救下的那個人類,她年紀很小,大概還無法理解離開的意義,除了自己,他的兄弟姐妹們一定也會喜歡上這樣一個人類,他忽然害怕自己會失去這最後一點溫暖,于是陸桓說:
“馬上這裏要被占據了,你是要和我走,還是要留在這裏?”
林團朝陸桓伸出手,她躺了太久,因為長久未出去活動,臉色蒼白,手也冰冷的,聲音很輕:“那我們走吧。”
陸桓接住了她的手,他們開始逃跑,場景就像是卡帶了還堅持播放的磁帶,林團第一次看到外面的景色,卻只是一片白色的無盡,除了大雪,什麽也看不到。
身後的人越來越多,周圍保護他們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淩亂的腳印踩在雪上,将潔白的一片打亂,冷風凄厲,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但林團什麽都看不到,她的視線裏只有陸桓被他母親抱着,他的血順着被浸濕的衣服滴下來,滲進雪地,滴答滴答,看起來他受了傷,已經快不行了。
“沒事的,阿桓,我們一定會出去的,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你的身份,你可以做個無憂無慮的小孩。”
陸桓的母親這樣說,聲音很是溫柔,應當是溫柔吧,林團并不确定,她被牽在另一側,低頭去看地上的石子,每三十步,就會重複出現一次,就好像是他們在原地踏步,只不過是演戲的木偶一樣。
逐漸的,他們身邊的人消失了,再然後,母親也消失了,追兵也不見了,雪天之中,周遭冷得厲害,山崖峭壁均已鋪上了厚厚的一層。
林團蹲在一個洞口前面。
“哥哥,別怕,沒關系的。”林團輕聲安撫,她伸出手,長久停留在面前的洞口,等待着回複。
洞內小小的一團縮了起來,身上還流着血,聲音有些虛弱,卻帶着點倔強的冷意:
“沒關系,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了。”
林團沒有走,她忽然又十分累,但是她咬住舌尖,壓住了這種感覺:“沒關系,我不會害怕的,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真的嗎?”陸桓問,從黑暗中猶豫着伸出一只雪白的小圓爪,輕輕地和林團的手碰了碰,剛搭上去,就被林團握住,他輕輕掙紮了下,沒掙紮得掉:
“那我們拉鈎,你永遠都不要騙我。”
“好,哥哥,”林團說:“別怕,我會帶你去別的地方,你會沒事的。”
【她說完後,眼前的風雪終于停止,像是已經放完電視節目的電視機,徹底變黑,留給幕後剩餘的時光,林團看着面前變為貓身沉睡的陸桓,大概是因為在劇情之外,血已經不再流。
她捏了捏它圓圓的小肉墊,陸桓掙紮了一瞬,但還是放棄了任由她捏,林團驚奇開口:“這個個,幻境,還,還挺真實的呀。”
被無視了這麽久的08氣呼呼:“憑什麽我不能出現啊,這不就是對系統的歧視嗎,沒有系統權,不公平!”
聽到這話的林團也氣:“憑,憑什麽,我,我只只能在劇,劇情裏,不,不結巴啊。”
結巴有沒有人權啊。
一人一球生完氣,認命地坐了下來,林團戳了戳旁邊陸桓貓貓頭,又拿出熒光劍看了看,果然是一把木劍的樣子。
她認命道:“再下下下一次,次,劇情,就該該是我,我帶,陸桓,去,去寧寧西村了,對,對吧?”
08點點頭,回答:“對。”
林團皺起眉,哀嘆了一聲,她真的不太擅長演戲。而且,為什麽要她這時候才知道陸桓耳朵不能摸啊,她該怎麽面對出幻境以後的陸桓啊。
人生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