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黃昏/04
七裏夏樹在早上六點就被夏油傑叫醒。
她困得不行, 連眼睛都睜不開。
夏油傑把她叫醒之後,轉個身的功夫,七裏夏樹又倒回去繼續睡。
他失笑, 把她再次拉起來,“夏樹,醒一醒。”
七裏夏樹眼睛都沒睜開, 昏昏欲睡的繼續倒下去,“我真的很困。”
這次沒有成功倒回被窩裏,夏油傑手臂攬着她, 沒讓她倒下去, 他問道:“今天想穿哪件衣服, 我去給你拿。”
“你随便拿吧……”她仍然在犯困。
夏油傑嗯了一聲, 把她放了下來。
沒有了夏油傑的打擾, 七裏夏樹繼續躺回去睡覺。
剛剛要睡着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再次被夏油傑扶着坐起來。
然後。
然後夏油傑伸手在解她睡衣的扣子。
解到第三顆的時候, 她瞬間清醒, 伸手抓住夏油傑的手,“傑……你這樣是不是太沒人性了。”
“嗯?”夏油傑笑了一下,“我怎麽沒有人性了?”
“哪有早上六點就做的……”
“做什麽?”
七裏夏樹木着臉,“你在做什麽你心裏不清楚嗎?”
夏油傑只是笑, “不把睡衣脫下來怎麽換衣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睡衣, 突然意識到是自己誤會了, 她咳了一聲, “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夏油傑倒是好說話, 真的放了手, 讓她自己換衣服。
但他沒有要走開的意思。
七裏夏樹還沒在他面前換過衣服, 被他這樣盯着看,她覺得有點難為情。
她伸手去推他,“我換衣服,你別看。”
夏油傑眉眼彎着笑,他伸手在她頭發上揉了揉,她剛剛起床,長發毛躁,揉起來像只困倦的貓。
“那我去做早飯,你自己起床,別趁我出去又繼續睡。”
“不會不會,你放心,我這回真的醒了。”
“看來用這樣的方式叫你起床也不錯,清醒得很快,之前每次把你叫醒都要哄很久。”
“……”七裏夏樹更用力推他,瞪他:“快點出去,不要打擾我換衣服。”
“嗯。”
夏油傑起身要走,又被七裏夏樹拽住了袖子。
他微笑回頭,“怎麽了?”
七裏夏樹頓了一會兒,才小聲問道:“你媽媽她……她喜歡什麽樣的?”
“什麽樣都可以吧。”
“?”七裏夏樹睜大眼睛,“什麽叫什麽樣都可以?”
“夏樹随便穿就好。”
“……哦。”她沒放開他,幾秒鐘後,又問道:“你媽媽是不是喜歡溫柔一點的女孩子?”
夏油傑又坐了回來,捏了捏她的臉,溫聲說道:“夏樹,不用太擔心,不管你什麽樣子,媽媽都會喜歡你,因為你是我喜歡了很久的人。”
她想了想,“那我去染個紅頭發?畫個煙熏妝?”
夏油傑微微笑着:“那媽媽也只能接受我的眼光是個不良。”
七裏夏樹蹭過來在他臉上吧唧一口,嘿嘿笑道:“我一定好好表現,讓你媽媽放心。”
“好。”夏油傑笑着,“換衣服吧。”
然而七裏夏樹還是沒松開他的手。
他無奈道:“夏樹……或許你想讓我幫你換?”
“我昨晚解釋的話你還記不記得……”
是這件事。
夏油傑失笑,他低聲哄她,“我記得,你昨晚睡前抱着我說了起碼有一百遍了。你那麽認真的跟我解釋,我當然會好好記住。”
“哦……”她這才放心松開手,“那你以後不能再吃前輩的醋。”
“知道了夏樹。”他擡起她的下巴,在她嘴唇上淺淺吻了一下,“其實,在你不肯理我的那幾天我就想通了,就算你真的喜歡過別人,并且因為對方而傷心,我也會好好陪着你。”
“我沒有喜歡過別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假設。”
“假設也不行!”
“好,不假設了。”夏油傑将她抱進懷裏揉着她的長發,“夏樹昨晚跟我說過一百遍了,夏樹只喜歡我。”
七裏夏樹這才滿意放開他。
夏油傑去做早飯,她起床換好衣服,特意挑了一件看起來乖巧的衣服,頭發也柔順梳好。
咒術高專跟其他學校一樣放春假,但由于這個世界咒術師稀缺,而詛咒遍布,所以大多數時候即使不上課,也會被分派各種任務。
整個春假難得騰出來一天時間,七裏夏樹原本是想好好補覺,但是夏油傑很久沒有回過家了,打算在這天回家。
昨晚睡前,夏油傑跟她說了這件事之後,問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家。
七裏夏樹原本還想說不好意思。
但夏油傑把手機拿給她,短信裏,夏油傑和他媽媽的對話。
他說,“媽媽今天就出去買菜了,她明天會在家做好午飯等我們。”
于是因為第二天要回夏油傑的家,她失眠了一晚上。
但她也沒白讓自己失眠。
她睡不着,就翻過身去摸夏油傑。
夏油傑幾次被她摸醒,無奈的把她的手抓住,起初他還以為她是做噩夢了,輕聲哄她,後來發現她只是睡不着想折騰她。
翻來覆去一晚上,七裏夏樹到了很晚才睡着,這也導致她早上根本起不來。
夏油傑做好了早飯,回頭時,七裏夏樹就站在廚房門口,只探着一個腦袋看進來。
他笑道:“怎麽了?”
“你看我這樣去見你媽媽可以嗎?”
夏油傑走過來,她有些局促,像是期待着拿滿分的乖巧中學生,緊張又期待。
“可以,媽媽會很喜歡你。”夏油傑低頭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別擔心,媽媽其實很早就知道你了,她一直都知道你是什麽樣子。”
七裏夏樹錯愕了一下,“你媽媽怎麽知道我?”
他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微微笑着:“因為夏樹是我從小到大擡頭望着的月亮。”
夏油傑的家很遠,所以才要起這麽早。
從咒術高專到城區本就有很長一段車程,從城區再轉車去夏油傑家,總共要花一兩個小時。
她困得不行,車上一直在睡覺。
睡着之後,腦袋不受控制地磕在車窗上,夏油傑将她靠過來枕在自己肩膀上,順勢捏了捏她的臉,“男朋友就在旁邊也不知道依賴一下嗎?”
她迷迷糊糊的胡亂答應着。
然後又因為馬上要見到夏油傑的媽媽而緊張地猛然清醒,睜開眼看到夏油傑的側臉和下巴,意識到還沒有到站,又迷迷糊糊的睡過去。
直到真的到站了,夏油傑叫醒她下車,她反而還以為是夢裏,嫌夏油傑打擾自己睡覺,把他的手拍掉。
夏油傑捏着她鼻子,她憋着氣難受,生氣的睜開眼,看到外面已經是車站停靠點了,而夏油傑低眼笑着看她。
她假裝生氣,遮掩自己剛剛的蠻不講理,“你笑什麽笑,不準笑我。”
夏油傑去牽她的手,笑意略微收斂:“好,我不笑夏樹。不過,夏樹頭發亂了。”
一聽頭發亂了,她徹底清醒了,大驚失色:“我梳了二十分鐘的發型!”
她一路上都在擔憂自己的發型,任由夏油傑牽着自己走。
出了站,夏油傑低頭看着她滿臉煩悶,不由笑了起來:“別不高興了,我幫你重新梳好。”
她仍然垮着臉,“那可是我梳了二十分鐘的發型。”
他一邊去拆她頭發上的發圈,一邊笑着回答她:“相信我吧。”
見她仍然垮着臉,他開口道:“夏樹,我的褲子右手邊的口袋。”
“嗯?”她以為是讓她幫忙,伸手摸去,結果摸到的是一盒糖,不過不是檸檬糖,是其他的口味,她問道:“然後呢?”
“然後自己拿一顆吃。”
“……”
行吧。
被當小孩子哄了。
她繼續垮着臉,一邊嚼着糖,一邊乖乖等夏油傑幫自己把頭發梳好。
不過,沒有等太久。
她一顆糖都還沒吃完,夏油傑就放下了手,“好了。”
他拿出手機,打開相機的功能,用攝像頭拍給她看,“這樣可以嗎?”
她看着相機裏的自己,很震驚:“這可是我花了二十分鐘梳的發型,你怎麽這麽快就做到了?”
夏油傑微笑着,“那夏樹以後早上要我幫忙梳頭發嗎?”
她認真想了一秒鐘,“算了。”
“嗯?”
“每天不是上課就是做任務,班上一共就三個人,做任務就更沒必要了,一群猴子而已,嘶——”七裏夏樹捂着額頭,“你又打我。”
夏油傑只是戳了一下她的額頭,語氣很無奈:“夏樹,不要再說別人是猴子了。”
“就是猴子!”
“……”他看起來有些傷腦筋,“夏樹為什麽總是要叫他們猴子?”
她別開眼,不想去看他的眼睛,把面前的人跟記憶裏的夏油傑分割開來。
片刻後,她胡亂說着一大堆理由:“咒術師太辛苦了,沒有假期,沒有周末,而且如果有任務,刮風下雨都要去,尤其是夏天的時候詛咒爆發,每天都要在外面奔波,熱得要中暑。”
她一長串說個不停,夏油傑只是安靜聽着。
原本只是亂說,但是越說越覺得難過。
因為,在來到咒術高專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夏油傑過的是這樣的生活,她之前只知道他很忙,卻沒有想到忙成這樣。
“不僅僅是沒有休息,任務也很危險,每一次任務都是要跟有殺傷力的咒靈搏鬥,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受傷,不知道會不會死亡,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來。”
“而且,那些被我們用生命保護下的人,甚至不一定對你說謝謝,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咒靈,什麽是詛咒,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隐約的哽咽,隔着面前的夏油傑,她仿佛看到了盤星教的古樓。
身披袈裟的少年坐在薄暮黃昏裏,他的眉眼仍然溫和,眼底卻沒有了悲憫,他的影子落在黃昏裏,依然是那副清隽高大的模樣。
她看在眼裏,卻覺得他很寂寞。
從前不了解他的苦楚,雖然現在也不知道他叛逃的理由。
但她已經感覺得到,作為咒術師,真的太苦。
尤其是,他的術式要把那些惡心得像腐爛垃圾一樣的咒靈吞進肚子,以他收集的咒靈數量,幾乎每天都要吃掉很多個咒靈。
吞咽下去的時候,他會是什麽心情呢。
“……”
難得的一次,夏油傑格外沉默,沒有去打斷她的抱怨,沒有去講大道理。
他低垂着眼睫,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人來人往的車站出口,行色匆匆的路人,車水馬龍,喧嚣的塵世像一座華麗卻空洞的牢籠。
而他們是被困在其中試圖瞞天過海的将牢籠填補成城的蝼蟻,上天賦予了他們特殊的能力,也奪走了他們心無芥蒂擁抱幸福的權利。
咒術師沒有無悔的死亡。
這是開學那天,老師反複告訴她的道理,讓她想清楚是否要成為咒術師。
“傑。”
“嗯。”他終于有了聲音,對她露出一個微笑,“怎麽了?”
她許久沒說話,夏油傑溫聲說道:“夏樹,我們祓除了咒靈,有人因此得救了,這是事實不是嗎?”
他伸手去牽她,掌心溫柔的傳遞着他的熱度,他微微一笑,“所以辛苦一點也沒關系,沒有人說謝謝也沒關系,我們所做的事都有意義。”
她緩緩擡頭,看向了他眉眼間溫柔的笑容。
“我們不做咒術師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