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夏老師
依為夢被手機的鬧鈴聲吵醒,天已大亮。她想不起來自己昨天一共做了多少個夢,反正前面那三個噩夢讓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鏡子裏的女孩頭發炸毛,眼皮微腫,黑眼圈老大,一點都沒有青春靓麗的風采了。依為夢發誓,她面試的時候絕對不是這樣的,希望這張憔悴的臉不會讓她在上班第一天就被辭退。
沒記錯的話,她的崗位是前臺接待來着……
果不其然,一下樓走進工作室的大廳,之前說好負責帶她的蘭蘭姐就把她拖到了一邊。
“你這,昨天……”蘭蘭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
依為夢覺得蘭蘭姐肯定在進行一些不好的聯想,她趕緊替自己解釋:“做了一宿的噩夢。”
“這樣也沒辦法接待客人啊……”依為夢狀态不好,可讓蘭蘭犯了愁。本來今天就是周末,來預約婚紗攝影的,來拍照的,來選片的客人都會比平日多,新晉勞動力還用不上,真是氣死個人。
眼見着蘭蘭的臉色不好,依為夢也不敢說話,安安靜靜地戳在角落等待工作分配,她懷疑一會兒蘭蘭可能會塞給她水桶和拖把,讓她去搞衛生。
不一會兒,蘭蘭轉回來了。指了指進門之後最靠裏面的位置,沒好氣地吩咐依為夢:“你這個樣子別再吓到客人,先去跟着夏老師吧。”
蘭蘭口中的夏老師,是個年輕的男人。單從外貌看,這個人長得十分精致。皮膚白皙,睫毛微翹,下颌線完美流暢,正在閉目養神。他所在的位置比較暗,一旁的落地燈在他身上投下了陰影。
從依為夢所站的位置只能看清楚他的側臉,但就算是只有側臉,依為夢都敢确認,這人的正臉只會更好看。
好看歸好看,但這人渾身散發着生人勿進的氣場,就沖着他挑這位置,傻子都看得出來是不想被打擾,讨厭跟人交流。否則擺這麽一個好看的花瓶在這兒,都會有不少小姑娘沖上來圍觀,何至于留他一個人在那安靜休息?
盡管依為夢初入職場,也明白自己現在是被分配了一個沒人願意接手的任務。
誰讓自己今天是這個造型呢?沒得商量,這好歹比打掃衛生好些,依為夢是真不擅長搞那些清潔整理的工作,她被米餘嫌棄了四年。
行吧,依為夢給自己打氣,扯出一個不那麽誇張的笑容,向夏老師坐的位置走去。
這位夏老師穿着黑色西褲,白色短袖襯衫,右手撐在沙發的扶手上,無處安放的右腿向前伸直,左腿微曲,造型讓依為夢想起那些雜志封面。
聽到有人走過來,他收回了撐着臉頰的胳膊,稍微端正了些坐姿,擡眼打量這個陌生的女孩。他雖不愛說話,但見過一次的人就不會忘。他确定自己之前來的幾次裏,這個女孩并不在。
“夏老師?”依為夢尴尬地笑笑,不知該說什麽好。她發現這人把眼睛睜開之後,更難交流了。那雙深邃的眼眸就好像要把你吞噬,不看還好,一旦沉浸其中,就很難再移開視線,腦子也就跟着不轉了。
夏老師冷淡歸冷淡,卻沒有興趣難為一個新來的小姑娘。他主動打破沉靜,幫她找回思緒:“您好?”
回過神來的依為夢更尴尬了,她搓了兩下手,又覺得這動作怪難看的,趕緊把一只手背到身後,另一只手朝向電梯那邊,做了個請的手勢:“不好意思,您這邊請。”
昨天依為夢來參觀實習的時候聽店裏的人提起過,今天他們工作室要拍攝一組宣傳片,包括視頻和照片。現在看來,這位夏老師應該就是來參加拍攝的男模特了。
依為夢走在前面,領着夏老師上了電梯,按了三樓的按鈕。
這間婚紗攝影雖然叫工作室,但依為夢覺得它遠遠不止于工作室的規模。它從大廳到化妝區、禮服區、攝影區等等共有六層,上面還有兩層空閑,七層被老板當做臨時處理事務或是開會的辦公區,八層是員工宿舍。這一整棟樓,都是這家攝影工作室所有。
他們要去的三樓是化妝區,今天的人很多,依為夢盡量挑不會與人撞到的路線走,最終在一位對着鏡子給自己畫眉的年輕化妝師前面停下。她并不認識這位化妝師,好在這樓裏幾乎所有人都挂着名牌,她從鏡子中分辨出那兩個颠倒的字應該是“餘雪”。這女孩看着像是比她還小一些,可上來就喊妹妹未免有點太自來熟了,思慮半晌,她感到一直跟在他身後的男子已經開始不耐煩了,不得不硬着頭皮在輕聲喊:“餘雪老師?”
餘雪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有點不大高興。她今天沒有接到化妝預約,來得便完了一些。閑來無事想給自己化個妝,就有那麽些不懂事的新人來打擾。她對着鏡子的臉上不悅的神色明顯,卻在看到依為夢身後的男人時瞬間變了臉。
餘雪只化了一半妝的臉上堆出笑容,熱情極了:“夏老師?您來化妝?想化個什麽樣的?曬傷妝?還是女裝?”
夏老師垂目看了一眼依為夢,冷硬的聲線回答了餘雪的一些列問題:“她帶我來的,我以為你們把我的設備換了地方。”
“哪兒能呢?您那些寶貝誰敢動?”餘雪拖過依為夢的胳膊,把她拽到一邊,在她耳邊小聲嘀咕,“6樓VIP1間,帶夏老師去取相機。”
依為夢的大腦已經停止了思考。她機械地執行了餘雪的指令,帶夏老師到了6樓的VIP1房間,眼看着男人從門框上方取出一把鑰匙,打開了房門。
房間幹淨整潔,看得出有人經常打掃。厚重的窗簾擋住了外面的陽光,房間裏的燈光明亮,依為夢能看到靠牆一側的展示架上,擺了各種各樣的照相機和鏡頭;對側的牆上則挂了很多攝影作品。依為夢的藝術細胞不多,但她依然能看得出那些作品都棒。它們并不是生硬的照片,而是一個個有聲音有畫面的故事。
“您是攝影師?”
“嗯。”
完了,把攝影師認成模特,還帶人家去化妝區,這也太丢臉了。
依為夢心裏默默祈禱:讓我去搞衛生吧,拖地掃地擦桌子,刷馬桶都可以!上班第一天就社死,該不會這家工作室跟她八字不合吧?
她還沒來得及将臨陣脫逃的念頭付諸行動,男人喊住了她:“桌子上的東西,拿得動嗎?”
桌子上堆了不少攝影器材,看着就不輕。不過依為夢一向以自己的體力為傲,當即抱起那堆東西,還仰頭得意地沖夏老師笑了笑。
夏老師只把快要掉落的三腳架又往依為夢懷裏塞了塞,關燈鎖門,一句話都沒多說。
接下來的一整天,依為夢都在給這位姓夏的攝影師打下手。跑前跑後的工作對她來說并不算累,跟着一個話少的人工作也不錯,省得下樓被人冷嘲熱諷。她都可以想到樓下正在怎麽讨論她把攝影師當成模特的糗事。
下午五點多,結束了一天的拍攝,攝影師和模特都乘坐電梯下了樓,忽然從樓上沖下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男人手裏揮舞着什麽東西,對着停留在六樓還沒離開的員工們怒道:“合同合同合同!你不知道夏老師今天來是做什麽的嗎!”
“都怪小依,搞出那麽個烏龍,害我都給忘了。”蘭蘭說着還不忘瞪了依為夢一眼,然後才嬌聲問,“我給夏老師打個電話,讓他在樓下等一會兒,我把合同給他送去吧?”
男人白了一眼蘭蘭,質問:“你有他的電話?”
蘭蘭被問住了:“這……”
依為夢忽然意識到,夏老師怕是太難打交道,以至于這家工作室的所有員工都沒有他的手機號
碼。既然蘭蘭已經把今天這事兒的責任推到了她頭上,她也不介意承擔一下。于是她鼓起勇氣,走到男人身邊:“我去吧。”
“喲,你這才剛見了一面,就有人家號碼了?”冷嘲熱諷的話語傳進依為夢的耳朵,她循聲偷瞄了一眼,發現她根本不認識說話的人。
“我跑着去。”沒等其他人有反應,依為夢奪過那個牛皮紙袋,飛速沖下了樓。
電梯在使用中,而且依為夢發現,這兩臺電梯的運行速度很慢,還不如她爬樓梯快,尤其是在下樓的時候。
依為夢一路追到門口,都沒見到人影。想了想像夏老師這種身份的人,應該是開車來的,她決定堵在停車場出口,守株待兔。
事實證明,她的推測和選擇都十分正确。七八分鐘之後,一輛黑色的SUV駛出停車場,車速不算快,依為夢緊跟着跑了幾步,左手死死搭住了車子的右側後視鏡,逼得車主人不得不靠路邊把車停下來。
右側車窗被搖下,依為夢沖着裏面的人揮了揮手上的東西:“合同。”
駕駛座上的人解開安全帶,将身體傾向依為夢這邊,接過那個牛皮紙袋,輕聲道了謝。
這不是依為夢人生中第一次追車,卻是第一次因為追車受傷。她小心地把左手藏在身後,看着夏老師那雙像是能魅惑心神的眼睛,說了句“沒關系”。
夏老師微微覺得哪裏有什麽不對,回應“謝謝”的标準句式不應該是“不客氣”嗎?不過善解人意的他不想再給這姑娘平添煩惱,便沒指出來這個問題。他的視線正好落在女孩胸前的名牌上,念道:“小依?你叫什麽依?”
“依為夢。”
“夏清魚。”夏老師自我介紹道。
依為夢聽得有些愣了。沒想到他人長得好看,聲音好聽,名字起得也跟尋常人不一樣。
回去的路上,犯花癡的依為夢心滿意足地哼起了小曲兒,全然不似出來之前的失落與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