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婚事
第45章 婚事
興阜門外,當看見攙扶漳國使臣的小侍的側臉時,姜嬈就認出了姜琸。她既是驚駭,也是恐懼,簡直不敢想,若是姜琸的身份被晉國人識破,那會是什麽局面。
後又得知使團求娶她一事,她深知這必定是姜琸的主意,心中惱恨他膽大妄為,是以數日前,她借口買青黛,去燕歸閣見了柳三娘,讓她想法子傳消息進宮,約了姜琸今日見面。
見姜琸跪在地上滿臉委屈,姜嬈也不叫他起來,她走到房內的高幾旁,将茶壺置于小火爐上,不一時,屋中就響起咕嚕咕嚕的水沸聲。
姜嬈的質問聲混在其中:“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姜琸沉默着,沒說話。
姜嬈又問:“漳國使團也是假的?”
姜琸搖頭:“使團的事是真的,漳國疫症嚴重,的确派了使團來晉國和談。不過,真正的漳國使團已經被三皇叔命人殺了,我們一行人都是假冒的,為的就是破壞兩國結盟。”
這也解釋了為何使團言行無禮,屢屢冒犯皇帝天威。
姜嬈的神色卻不見緩和:“求娶我,是你的主意?”
姜琸垂下頭,不答話,也不敢和姜嬈對視。
“你好端端在唐城,卻混進假使團進宮,為的就是此事?”
姜琸沉默了片刻,到底點了一下頭。
“姜琸,你瘋了嗎!”饒是竭力忍耐,姜嬈這一刻也壓不住面上的怒容,一雙眼瞪得渾圓,只恨不得在這個弟弟身上剜出一個洞讓他清醒。
感知到姜嬈的惱憤,姜琸擡起頭,直直地看向她。
他道:“起初是我天真,我以為皇姐在安梁只是和柳三娘一樣,在暗處做事。可上回在唐城,我才知道皇姐竟是跟了清河侯。我躲在唐城,皇姐卻在安梁受苦,那清河侯是什麽人,他是個奸邪佞臣,陰險毒辣世無其二,我怎麽能安心讓你留在他身邊!”
少年一雙眼睛極亮,瞳仁深處一瞬間迸發出的灼光幾乎攝人,那麽執拗,又那麽隐忍。
姜嬈一怔,心口一團火氣登時散去大半,只得轉開臉,說了句:“清河侯并非傳聞中那樣的人。”
姜琸難掩臉上詫異:“皇姐是在為他辯駁嗎?”
姜嬈默了默。她的本意只是想讓姜琸別擔心她,可這其中,是否摻雜了為齊曕真心的辯解,她自己竟都分不清。
半晌,她看向地上的少年:“起來罷。”姜嬈在高幾邊坐下,見姜琸爬起身,站在原地沒動,她嘆息一聲,“過來些。”
姜琸這才走到姜嬈身側。
姜嬈擡手,輕碰了碰姜琸臉上剛剛被她打過的地方:“疼不疼?”
柔軟的指腹拂過面頰的感覺,像三月吹過的春風,姜琸輕聲說:“不疼。”
“皇姐且問你,既然使團已經求娶了我,怎麽後來又改主意了?”
姜琸柔和的面色驟然淩厲起來,他個子比一般男孩子長得快些,站在姜嬈面前,已幾乎和她一般高,尤其姜嬈此時坐着,滿目肅然的少年看上去,竟俨然已有成年皇子的威嚴。
他的語氣卻仍是內斂沉靜的,只隐隐含着怒:“清河侯說,他要娶你。”
兩道細眉迅速擰成一團,姜嬈眼中劃過一絲詫異。
姜琸将她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下一沉——果然,清河侯是為了阻他帶走她。
姜琸深看姜嬈一眼,又道:“他還說,你們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只是如今邊境戰事正緊,所以尚未完婚。”他頓了頓,“皇姐,他說的,是真的嗎?”
姜嬈默了默。為讓姜琸徹底放棄,她點頭:“是真的。”
一剎間,姜琸心底被巨大的失望和茫然填滿,胸口像是堵了一團什麽,沉悶不已。
——她為何說謊?
——她寧肯留在清河侯府也不肯跟他走,只是為了兵防圖,還是已對那個男人生了情?
兩人相對無言。
片刻,姜嬈想到了什麽,皺眉問:“你們既已經開口,難道僅憑齊曕一番話,就放棄了?”
聞言,姜琸臉上閃過一抹羞愧,他避開臉去:“清河侯命人給我們傳了話,他說……他說已知道我們不是真的漳國使團。”
“什麽!?”姜嬈低呼一聲,“你們被他識破了?不行,你們得馬上離開安梁!”
姜琸還要說什麽,見姜嬈神情格外嚴厲,只得被她推搡着,往門口走。
兩人的步子還沒到門口,外頭忽然傳來鳴婵的聲音:“孟公子?”
——孟辭舟!?
姜嬈面色一滞,幾乎石化。她強自冷靜下來,朝姜琸使了個眼色,他忙跪了回去。
倚春在門外道:“孟公子,且容奴婢禀報公主一聲。”
随即,響起敲門聲,倚春說醉仙乳鴿已經送來,又說孟公子請見。
無論如何都要開門,姜嬈允了人進來。
酒樓的小侍将乳鴿送到高幾上,孟辭舟在一旁客套道:“這麽巧,在這裏遇到公主了。公主和侯爺好事将近,孟某和二位也算舊識,既然今日巧遇,正好向公主道一聲恭喜。公主不介意孟某稍坐片刻吧?”
“……孟公子請。”見孟辭舟的目光流連在姜琸身上,姜嬈一顆心高懸,立馬道,“倚春,給孟公子斟茶。”
孟辭舟收回目光,在高幾另一側坐下,道了聲“有勞”,又看向姜嬈,指了指地上的姜琸問:“這是……”
雖屋內只有孤男寡女,但一來只是個少年,又是個小侍,二來,侯府的鳴婵倚春就在門口,所以倒也沒人想到污穢之事。
姜嬈便說了句:“他笨手笨腳,沖撞了我,罰他跪着反省反省。”
“是麽。”孟辭舟彎了彎唇,“一個小侍而已,打死就是了。”
這樣輕賤人命的話,姜嬈聽了不悅皺眉:“這是我的事,就不勞孟公子勞心費神了。”
孟辭舟抿了口茶,但笑不語。
他只坐了片刻,就被姜嬈打發走了,等人一走,姜嬈責令姜琸一行人必須馬上離開。
姜琸有些為難:“現如今我們住在甘善宮,我一個小侍出宮倒是容易,可彭罡和費宇飛作為使臣,是不可能出宮的。”
姜嬈盯住姜琸,知他還有後話。
姜琸只好如實道:“他們都是三皇叔的死士,這回來就是為了徹底破壞兩國結盟,本就沒打算活着回去。”
複國這條路上,姜嬈早知犧牲是不可避免的,可一想到自己在興阜門好不容易求情救下的人,最終的結果仍是逃不過赴死,心口便悶窒得厲害。
片刻,她道:“那你走,立馬走,不要回宮了。”想到孟辭舟剛剛的突然出現,她心下湧起強烈的不安,“你離開的消息,我會叫柳三娘傳進宮告知他們。”
方才那一通,姜琸也意識到了危機,他極是懊惱:“三皇叔不知我來了,是我苦求了彭罡和費宇飛帶我來的,這件事,是我魯莽了。”
姜嬈拍了拍他的肩膀:“幸而你只是個小侍,甚少露面,孟辭舟未必之前就注意到了你,只盼着他一時想不到其中關聯。你趕緊去找柳三娘,讓她找人護你回唐城,明日午時之前,必須離開安梁城。”
事已至此,姜琸只能點頭。
因為孟辭舟的出現,姜嬈耽擱了不少時候,回侯府已是戌時一刻,晚飯的時辰業已過了。
竹苑,齊曕等在院子裏。
說等也算不上。秋夜風涼,石凳坐着不舒服,他命人搬了一把太師椅放在了院子裏,坐在上頭似是賞月,手邊的石桌上,還擺着青白玉的酒壺和小杯,又好像是在小飲獨酌。
姜嬈擡手,壓了壓一路緊趕而被風拂亂的鬓發,又不動聲色深吸了口氣,這才朝齊曕走過去。
快走到齊曕身邊時,她問他:“侯爺用過晚飯了嗎?”
齊曕瞥她一眼。
墨雲不在,男人修長的身形在寂靜的院落中,顯得有些形單影只。
他慢悠悠往青玉小杯裏倒了杯酒,才答道:“尚未。自然要等公主回來。”
姜嬈快走了幾步,在齊曕将酒送到唇邊之前,伸手攔住了他的動作。她将酒杯放到一旁,自己的小手替代過去,放進他溫熱的手心:“侯爺,空腹飲酒,有傷身體。”
她朝不遠處侍立的倚春使了個眼色,倚春會意,快步往廚房去了。
齊曕神色淡淡,自始至終沒再發一言。
姜嬈俯下身子,伸手去挽齊曕的胳膊:“侯爺,嬈嬈讓侯爺久等啦。”
她還沒坐下,齊曕忽然抓住她的胳膊一拽,她整個人便跌進了齊曕懷裏。
齊曕抱着她,只說了句:“石凳坐着涼。”
姜嬈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連忙乖巧地依偎進齊曕的懷裏:“夜裏風涼,侯爺坐在院子裏幹什麽,在賞月嗎?”
齊曕聞言,似是剛想起來還有月亮這麽個東西,擡頭看了一眼。很快,他收回目光:“星寥月殘,無甚可賞。”
姜嬈咂摸着他這話,探臂環着他腰抱住,軟聲笑道:“那侯爺就是在等嬈嬈回來啦。”
齊曕抿唇,被她這副讨好的模樣逗得笑了下,片刻,低低“嗯”了聲:“在等嬈嬈回來,試我們大婚的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