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偶遇
第40章 偶遇
用以接見使臣的天武殿,巍峨肅穆,金碧輝煌的殿宇無一處不在彰示着晉國的聲勢赫奕。
宴座漸次坐滿,漳國使臣也入席落座。
皇帝端坐高位之上,舉杯朝衆人道:“晉國與漳國毗鄰多年,一直相安無事,眼下雖在邊關有些摩擦,萬幸,如今貴使已來我晉國和談。以戰去戰,受苦的總是黎民百姓,朕心不忍,衷心希望能借今日宮宴,與漳國握手言和,締結盟約。”
漳國那名方臉的使臣起身,端起酒杯遙遙舉向上座的皇帝:“陛下仁德,是為百姓之福,漳國亦願偃兵止戰,與晉結百年合盟。”說罷,他仰頭将酒一飲而盡,不等皇帝開口,自己就坐了下來。
天武殿中安靜了片刻。
皇帝心下頓覺不悅,只忍耐着,探詢地朝齊曕看了一眼。
一旁的齊曕卻壓根沒将這場面看在眼裏,也未察覺皇帝的目光,他只側目看向身側的、低着頭鼻眼觀心的姜嬈。
殿中詭異的寂靜又維持了須臾,齊曕似是終于有所感覺。他目光掃了一圈大殿,看一眼座上望着他的皇帝,半晌,漠然舉起一只酒杯,淡道:“諸位不必拘束,開宴吧。”
竟是直接将剛剛漳國使臣的無禮行徑一言揭過了。
齊曕既然發了話,滿殿晉國朝臣也只能罷休。
鳳舞鸾歌,列鼎而食,很快,天武殿進入一片笙歌鼎沸。
其間,漳國使臣屢次冒犯衆人,舉止無狀,不僅朝臣們怫然不悅,皇帝亦是面色不虞。
求和的國書倒是寫得恭敬,可使臣的做派狂妄無禮,俨然是目中無人。
煩躁不已的皇帝頻頻看向齊曕,可齊曕根本沒注意到他的目光,只專注地剝着螃蟹。作為晉國國君,接見使臣的宴會他又不能先離開,只能強忍着。
最後,終于忍耐不住,打發了身側的小太監去給齊曕傳話。
太監在齊曕身後彎腰垂首耳語了幾句,直起身侯立一旁。
天武殿中酣歌醉舞的喧嘩聲,随着齊曕的忽然起身,漸而變得安靜,不過片刻,除了歌舞未歇,說話的人卻都不約而同地噤了聲。
齊曕看向兩個喝得面紅耳赤的漳國使臣,命道:“兩位貴客喝醉了,來人,請他們下去休息。”
冷峻的神情,話語中的不耐不加掩飾,殿中衆人一時默然,表情各異。
漳國的使臣聞言,想要反駁齊曕,可甫一對上他陰冷的眼神,就都不敢說話了。
朝臣們不知道興阜門外發生的事,但見兩個狂妄的漳國人乖乖任由宮人攙他們走,全只當齊曕名號太響,人人畏他,心道這個大奸臣,總算也做了件人事,讓他們稍微出了口氣。
使臣一走,皇帝也就可以離宴歇息了。
齊曕重新坐下,殿中又熱鬧起來,而身側的人,也明顯放松了許多。
——她剛才一直在緊張什麽?因為漳國那兩個使臣?
齊曕沉思的時候,姜嬈慢慢放下了懸着的一顆心,她捏着手裏的小銀勺,看向空了的玉碟。心緒平靜下來,她又露出如花笑靥,轉頭朝齊曕彎唇:“侯爺,禦貢的螃蟹果然很好吃,嬈嬈還想吃。”
齊曕轉頭,看她唇畔揚起的弧度一眼,輕聲道:“螃蟹性寒,女子不宜多食。”他夾一只剝好的蝦到她碟中,“蝦肉性溫,吃蝦吧。”
姜嬈點頭,夾了炙蝦送到口中。
不可否認,禦膳房的食物做得很好。見她明澄的眸子裏盈出一捧小小的滿足,齊曕伸手,為她剝另一只蝦。
先前皇帝派來的太監去而複返,又來尋齊曕,說是皇帝有事要與他商議,請他去一趟。
齊曕随意“嗯”了聲,卻不動,手上剝蝦的動作不停。
好不容易等到他剝完,太監以為可以走了,卻不想齊曕又伸手捏了只蝦,繼續剝。
姜嬈瞟一眼齊曕,也不說話。
幸而齊曕桌上的蝦只剩六只,他慢條斯理終于一一剝完,将只盛着蝦肉的小蝶推到姜嬈面前。太監忙給一旁的侍女使了個眼色,侍女遞上一方幹淨帕子,太監接過,遞到齊曕手裏。
齊曕擦淨了手,将帕子随手扔在了地上,起身。
太監忙側身讓開道:“侯爺,請。”
齊曕邁開步子,太監緊跟在他身後,趁着無人看見,飛快擡手擦了一下額上的汗珠——那頭皇帝定然也等急了,他一會兒還要給清河侯編個理由,解釋一下為何磨蹭了這麽久。
哎,奴才難做啊。
等齊曕的背影轉過金柱徹底看不見,姜嬈說自己有些悶,想出去吹吹風。
倚春欲勸,抱秋搖了搖頭。雖與姜嬈相處得不多,但她已經知道,凡是這位公主打定的主意,就算勸,她也會執意去做。
抱秋将披風給姜嬈系上,姜嬈這就出去了。
酉時方過,夜風拂面,于酒酣耳熱的人而言,這陣涼意恰到好處。有不少飲酒的人,此時都在天武殿外醒酒。姜嬈避開他們,朝人少的地方走。
倚春小聲道:“公主,再往前走,離天武殿就很遠了。”
姜嬈步履依舊:“近處人太多,都是些喝醉了酒的,萬一碰上不着調的,沒的惹出事端。”
這個事端是指什麽,倚春心下明白。她擡眼看姜嬈一眼。據說,明華公主在十歲生辰宴時,于望鵲樓上接受子民跪拜,一眼驚豔衆人,遂有了上殷第一美人的稱號。她雖沒親眼見過,但想來美人在骨不在皮,如今的公主,和從前仍有些相似的地方,只是身量長開了而已,卻能窺見幾分當初的絕色容華,而今,更是出落得仙姿玉色,惑人不已。
只是,越往偏僻的地方,萬一也遇到好色生事之人,豈不是更大的禍端?
但這話,倚春沒說出口。此時的她并沒有想到,自己會一語成谶。
雖在齊曕手下做事,但他不需侍女,故而倚春從未進過皇宮,此時的她絲毫不知,姜嬈正朝着甘善宮去。
甘善宮,是外臣留宿的地方。一般來說,裏面的殿宇不是固定分配的,但皇親國戚、達官望族,來來去去就是那麽些人,久而久之,就有了些不成文的規矩。
譬如,永沐殿便是專屬于齊曕所用。旁人雖不似他這般獨占一殿,但多半也是依照舊例。而這回漳國的使臣,也是住在甘善宮。
不過,他們住的漣壽殿在甘善宮最北面,繞過去要走很遠。
“诶,哪裏來的美人兒~”
一道輕浮的男聲陡然打亂了二人平穩的腳步。
倚春聞言面皮一緊,循聲看去,便見一個醉醺醺的男子帶着兩個随侍從小徑上走了過來。
倚春沒認出人來,姜嬈卻是神色一僵,周身兀地掀起一陣寒峭——她怎麽忘了,去漣壽殿要經過交延殿。
她強自鎮定地看向來人,退後一步,将聲音壓得沉郁:“韋公子,您醉了。”
……
齊曕回到天武殿時,轉過金柱,一眼看到坐席上空蕩蕩。
他皺眉,步子加快了幾分。
守在殿中的抱秋見齊曕回來,立馬上前,禀說姜嬈覺得悶,出去吹風了。
齊曕低頭,看一眼桌上,問:“她出去多久了。”
抱秋臉色微變:“約摸兩刻鐘了。”
齊曕神情一凜,收回目光,縱步朝殿外去。
交延殿外不遠的甬路上,韋泉思抓住了姜嬈的手腕。倚春被他的随侍控制住,只能任由他說些污言穢語,無法阻止。
姜嬈企圖掙脫,可酒醉的人力氣極大,箍得她手腕發紅,更別提掙開。
之前壽宴、宮宴,她為了兵防圖幾次想接近韋泉思,但都無功而返,今晚她卻不是沖他來的,可偏造化弄人,反而這次突然遇上了。
姜嬈不想将動靜鬧大,一直低聲勸誡,可韋泉思一遇着美色就什麽都顧不得了,只抓着人想一親芳澤。
鎖在腕上的手堅硬如烙鐵,姜嬈不停地掙紮。好話歹話說盡的韋泉思也失去了耐心,眼神兇狠起來,作勢要用強。
“韋泉思!本公主可是清河侯的人!”
“呵,無名無分,不過是個暖床的玩意兒,他能用我就不能用嗎!”
“你放手!你——”
“咔嚓——”
“啊!!!”
韋泉思猝然迸出一聲凄厲的叫喊。
姜嬈甚至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麽,眼前紅影一晃,手上拽住她的力道頓時消失,正在用力掙脫的她,猝不及防朝後跌去。
“啊!”姜嬈低呼一聲。
預料中的摔倒卻并沒有發生,後腰及時被托住,熟悉的溫度隔着衣料緊貼她肌膚。
姜嬈轉臉,對上齊曕一臉的陰戾。
“啊——!啊啊!”
尖銳的痛嚎将姜嬈定在齊曕臉上的目光拉了過去,她轉眼一看,韋泉思一條胳膊并着衣袖斷了半截,竟只剩半條殘肢挂在肩上晃蕩,鮮血淋漓。
他亦是猛地後跌了幾步,又因驟然失去一條小臂,整個人失去平衡,跌坐在地。随侍再顧不得鉗制倚春,沖過去大喊“公子”。
“啪”一聲,姜嬈只覺手腕上一松,齊曕扔了個什麽東西出去。
她目光下意識追過去,竟是韋泉思被砍斷的那截胳膊,方才還挂在她腕上!
心下悚然一驚,姜嬈本能往齊曕身上靠了靠,發涼的手緊緊攥着他胸前的衣襟。
齊曕垂目,無甚情緒地睃了她一眼,很快擡起目光,看向地上正在哀嚎的一對主仆。
“主子,人已經解決了。”墨雲從暗處扔出一具屍體,正是韋泉思身邊另一個随侍,先前被打發去守路了。
目光只從屍體上掠了一眼,齊曕複又看向哭嚎的二人。
“太吵。”他嫌惡地、冷漠地下令,“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