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煙花
第38章 煙花
齊曕回府的時候,又和前兩日一樣,已是天黑。
唐城有關姜琸的事情,就算墨雲去辦,他仍舊不放心,親自将參與調查姜琸身份的人全滅了口。這事原本兩日就辦完了,可今日一早處理完殘局,墨雲接到暗線消息:姜琸從唐城失蹤了。
按照消息抵京的時日推算,幾乎是在他們剛離開唐城之時,姜琸就不見了蹤跡。玄光門的人辦事謹饬,斷沒有打草驚蛇的道理,那麽姜琸為何會失蹤?他是自己離開的還是被人擄走?又去了哪裏?
唐城迢遙,他鞭長莫及,這些問題一時皆沒有頭緒,只能等進一步的消息。
齊曕低着頭,提步上了臺階。他前腳邁進侯府大門,後腳天上就驀起一聲炸響。
擡頭一看,一團絢爛的煙花在頭頂夜空下粲然炸開,緊接着又是一團,須臾間,滿天煙花綻放。
“這麽晚,誰在放煙花。”齊曕問。
赤風跟在他身後,仰頭任由流光瞬息的光影落在臉上,帶着絲挪揄的笑意道:“主子,還能有誰,肯定是明華公主想主子您了,嘿嘿。”
他說着,咧開嘴樂起來,一副好事的模樣。
齊曕目光幽幽掃他一眼。
一股涼意莫名爬上來,赤風趕忙收了笑,擠出一臉嚴肅穩重。
齊曕目光從他身上逡巡一番,輕搖了搖頭,往內院去。
回竹苑要路過虞湖,遠遠望見湖心亭中有道單薄的身影瀕水而立,齊曕的步子慢了下來。
他走過去,腳步聲掩在煙花綻放的巨大嘭響中,輕得聽不見。
亭中,姜嬈面着幽深的湖水。煙花漫天,将她大半身形覆上一層若明若暗的彩光,裙擺綴墜的金珠銀線,在絢麗焰光的輝映下流光萬道。
她雙手合十在身前,澄亮的眸子遙望天穹,安靜的間隙,齊曕聽見她小小的、清脆的聲音:“煙花啊煙花,你這麽好看,希望侯爺看見你,就不再生我的氣啦。”
齊曕眯了眯眼。
——呵,小心思倒是多,一會兒一個花樣。
——可是有什麽辦法呢,偏他吃這一套。
暗處侍立多時的拂冬悄然上前,将一件披風送到齊曕手邊。
齊曕心道小公主真是會找幫手,倒也信手接過,将披風搭在臂彎。
拂冬退下,他上前,抖開披風給姜嬈披上:“公主仔細凍着。”
“侯爺!”姜嬈受了驚吓似的轉過身,白皙的面頰飛快浮上一抹嬌豔的紅,壓低了聲音,又軟軟重複了一遍,“侯爺……”
“嗯。臣在。”齊曕低聲應她。
“嬈嬈知錯啦。”姜嬈低下頭。
“錯哪兒了。”
“不該以身犯險。”
——啧,認錯倒是比誰都快,犯錯也比誰都多。
齊曕不置可否,默了片刻,伸手撩起姜嬈一縷發絲,在指尖纏繞,他慢悠悠道:“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話雖這麽說,語氣卻緩和下來,姜嬈低着頭勾了勾唇角,擡臂探過齊曕胳膊,環住他的腰嬌嬌道:“那侯爺懲罰嬈嬈吧。”她仰起小臉兒看他,媚眼如絲。
齊曕眸色深了深:“公主想臣怎麽罰。”
姜嬈正要答話,冷不防赤風從長道上鑽了出來,他硬着頭皮在兩人之間插進話:“那個……侯爺,書房着火了。”
長眉倏然鎖緊,齊曕面色一沉。姜嬈識趣地将手松開,退了半步。
齊曕剛要轉身往書房去,手忽被拉住。他轉頭,看向拉住他的人,長眸幾不可察地眯了眯:“公主要一起過去?”
姜嬈粲然一笑,卻是搖了搖頭:“嬈嬈就不去添亂啦,侯爺小心。”
她松開手,目送齊曕的背影離開——但願,這次她能順利找到兵防圖。
有了北苑的教訓,下人受了罰,這幾日行事都格外警醒,火只剛燒起來,很快就被發現,須臾就撲滅了,最後,攏共只燒了書房的一扇窗戶。
齊曕查探完書房,沒有什麽損失和可疑。他再回湖心亭的時候,煙花已然落盡,長空一片漆黑,夜幕的高處像是飄了一層濃霧似的,一片灰蒙蒙,放眼看去,難見一顆星辰,連月亮也只囫囵露出個影廓。
夜風吹蕩,似是陡然冷了起來。
姜嬈坐在亭子裏等齊曕回來,見他過來,忙起身迎了兩步,又問書房的情況如何。
齊曕答得簡短:“無事。”
姜嬈就沒再問。沉默了片刻,她目光落在幽靜的虞湖,忽然問齊曕:“侯爺,這湖為何叫虞湖。”
齊曕默了默:“墨雲取的。”
上殷皇宮,武衢園裏有一個虞湖,當初她偷偷練射箭,就是在虞湖。而齊曕府上也有一個虞湖,且他心口位置,恰留有一處箭傷。
姜嬈深看了齊曕一眼,卻覺得自己的聯想實在過于荒謬,不說兩人性情截然不同,賀家三郎也已經死了。
她定了定神,開口拉回正題:“侯爺,你明日還要出門忙嗎?”
“怎麽。”齊曕牽過她的手攏在掌心。
“嬈嬈想釣魚。”姜嬈目光炯炯地望着湖面,“秋天的鲢魚最是肥鮮,對了侯爺,這湖裏有鲢魚嗎?”
齊曕點一下頭:“有。”
姜嬈眼看要笑開,齊曕又道:“不過明日不成。”他擡手,長指捋順她被風拂亂的發,“臣明日還要去玄光門。”
姜嬈頓時露出失望的神色,但只是一瞬,她的眼睛又重新亮起來:“後天也成呀。”
齊曕嘆息着道:“也不成。”
姜嬈撇了撇嘴,眼神灰黯下來:“為何?”
“漳國遣使入京,這月二十在宮中接見,臣要事先入宮和陛下商議宮宴一事。”
——漳國遣使來安梁?!
姜嬈心裏咯噔一下。
——漳國和晉國不是在打仗嗎?
齊曕瞥她一眼,似是看穿了她的念頭:“先前漳國軍中起了時疫,疫症兇險,波及戰局,如今漳國已經露了敗勢,兩國正在邊境對峙。漳國這時遣派使者前來,大約是要求和了。”
姜嬈心下又沉了沉,一股淡淡的寒意頃刻游遍了全身。
若是此次和談成功,漳國和晉國暫時結盟,那來日三皇叔起兵複國之時,豈不是又多了一個潛在的敵人?
——不行,她必須想辦法阻止這次和談。
心裏的念頭百轉千回,卻只是幾瞬的事,姜嬈面上不露聲色,只問:“那侯爺何時才能有空閑的時候……眼看着天兒越來越冷了,等過了九月,魚就更不好釣了。”
齊曕垂眸,凝視了姜嬈委屈的神色片刻,輕笑了聲:“就非要吃魚麽。這時節,也正是蝦蟹肥美的時候。”
心念微動,姜嬈隐隐猜到齊曕想說什麽,面上卻裝作毫無所覺:“侯爺是說改抓螃蟹麽?”
齊曕嗤笑了聲,眸子裏的銳利和洞察稍縱即逝,轉眼又是一片深藏若虛。他道:“公主這樣的嬌貴人,抓得了螃蟹麽。”
姜嬈不服氣地昂起頭,然而不等她辯解,齊曕捉緊了她的手。
他微涼的指尖緩緩劃過她掌心,游走至手指,認真勾勒她細指的輪廓:“這樣細嫩的纖纖玉指,若是不小心被螃蟹夾一下,公主會疼得哭鼻子的。”
他說着,勻長的指勾入她指縫,與她十指相扣,又稍稍用力,拟作螃蟹般輕夾了夾,帶給她一陣細微的疼痛。
齊曕慢悠悠道:“宮中自有禦貢的蝦蟹,等二十那日宮宴,臣帶公主進宮,定讓公主吃個夠。”
……
第二日,齊曕依言去了玄光門。
姜嬈用完早飯,就去了齊曕的書房,說是想看看起火後的修繕做得如何了。
書房重地,修繕窗戶的工匠都只盯着自己眼前鼻尖下的一丁點兒地方,目不斜視,不敢亂看。
前次北苑失火,姜嬈昏迷,鳴婵因護衛不當,加上之前去唐城遇刺發生的事,一并罰過,回了玄光門領罰,到現在還沒回府。
姜嬈只帶了拂冬,小丫頭甚是單純,她找了個借口就将人支走了。
姜嬈在齊曕常用的書案後坐了會兒,似是百無聊賴,便起身,在書房裏四下轉悠。趁着無人看見,她左手闊袖下抖出一個小瓷瓶,右手探入袖子裏,用指尖在瓶口抹了抹,沾上了小瓶裏的東西。
這裏瞧瞧,那裏翻翻,乍看上去,似乎只是在找書而已。
然而,她其實是在找書房的機關。
昨日,那場很快就被撲滅了的火,的的确确是她事先動的手腳,這也多虧齊老夫人縱火給了她啓發。
兵防圖這麽重要的東西若果真藏在書房,那麽只要書房有任何異樣,齊曕一定會去查看。所以昨晚,她事先在手上抹了藍雁翎,趁着拉住齊曕的時候,蹭到他手上。她袖中這瓶,是紅雁翎。
藍雁翎和紅雁翎皆是無色無味的藥水,單獨可存留三五天,但兩者相混時,則會使接觸過的地方顯出暗紅色,且這顏色一盞茶的工夫即會消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這回,她實在是抱了很大的希望。
兩刻鐘後,姜嬈終于有了發現。其中一個書架上,她摸過之後出現了暗紅的顏色。整個書房,竟只有這麽一處。
姜嬈細細打量了一遍書架上顯色的側棱,趁着工匠不注意,她擡手,輕敲了敲。
“咚咚”兩聲,并不篤實。裏頭顯然有空腔。
姜嬈眼神一瞬亮起來——可算找到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