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在寂靜的海洋深處, 偶爾能聽到鯨的歌聲,優美渺茫。與之相比, 鲲的聲音時常像浸了海中沙、水中月, 有人聽着虛幻溫婉,有人聽着痛苦憂傷。
此時,它驚訝道:“這位小朋友好了不起, 竟然沒被吓住,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
貓兒聞言,用牙齒輕輕咬磨鐘意的食指根。
鲲再一次問:“你真的不想知道他夢見什麽嗎?”
貓兒:“抱歉, 我沒有像你那樣窺探別人秘密的癖好。”
鐘意靜靜看着前方。火災現場,有人抓住從柴房天窗處伸出來的那只手, 抱出來個被煙熏得狼狽不堪的孩子, 虎斑貓在其後輕躍出來, 身上貓毛如方才般絲滑。
孩子一出來就暈了過去。
蘇老師撲過去查看小鐘意的狀态,一堆老師都吓着了:“剛剛都說那房子裏沒人的啊?誰告訴你有人的?幸好去找了。”
蘇老師掐着小鐘意人中,環顧四周, 已經找不到那年輕人了:“呃……大概是,一個全知全能的人。”
其他人:???
只有虎斑貓看到鐘意身影, 輕跑着躍過樹叢, 很乖順地窩到他懷中,與他對視。
他撫摸它。小小的貓兒,在手掌下發着顫,可能是因為剛剛救小朋友,太疲累了。
他有印象。如果不是小貓一個勁兒地啃噬着小鐘意的食指根, 那他将不會在這柴房裏醒來, 更不會踩着箱子爬到天窗上面。
鐘意半是喜愛半是懷念地揉了它一把腦殼, 貓兒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他伸出食指, 給虎斑貓看。那上面還有一圈白白的牙印疤,像是戒環一樣。
“你看,這是你這時候留下來的痕跡,後來跟了我二十多年呢。”
貓兒咪嗚一叫,吐出粉嫩的小舌頭,舔上去。
鐘意受不了地嘆一口氣:“太可愛了,怎麽辦。我果真還是最喜歡你,同樣是貓科動物,怎麽大家差距就會那麽大?又好rua,又好抱,又好親。”
他大放厥詞:“白先生死都不會有你一半可愛!”
想到這裏,他就可勁兒地叭叭,停不下來了。
“你說,你怎麽不是個妖怪呢?你要是妖怪,也就能活到我現在這麽大了。咱倆一定過得特別好,我每天喂你羊奶,不會短缺一滴……如果白先生想要吃我,我就會把你抱到面前保護我,讓他好好反省反省,妖怪要有個妖怪樣子,不能動不動把吃人二字挂在嘴邊。哎!白先生!”想到這裏,鐘意又有點不好意思,“其實白先生也有弱點,他最近纏綿病榻呢,真是好菜啊。”
“喵嗚!”虎斑貓大聲一叫。
“是吧!我說的很對!”鐘意揉緊貓兒,就知道他知音一定贊同他。
這場夢也不知何時會醒,但鐘意也不急着醒。
也不知夢裏時光流速和現世有什麽區別。
至第二日,他又從薔薇花下睜開眼,遠處場景,是小鐘意在苦苦和老師們挽留虎斑貓。小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拼了命想養貓兒。
蘇老師:“怎麽可能是貓咪救你的呢?告訴你個秘密,是個全知全能的人……是他說你在柴房裏面,消防員叔叔才往裏面噴水的。”
大鐘意:……
福利院本來物資短缺,更不會有人信孩子的話,勻出一點點糧食喂貓。
小鐘意抱着貓兒,坐在操場上。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啜泣,貓兒把尾巴伸過來,替他擦拭眼淚。
孩子很快睡着了,鐘意記得很清楚,是哭累了。他在五月的晴陽下,睡得很沉。
他想過去抱走貓兒,這時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
“老板,你怎麽跑到這裏渡劫了?我們部門快把這片地方翻遍了,都沒找到你。”
“哈哈哈老板你變得好小啊,走吧。要喝羊奶嗎?”
比現在封皮要新許多的喻亮屈身抱了虎斑貓?
鐘意震驚地張大嘴巴。
所以,這貓兒,就是白澤?!
“咪嗚。”虎斑貓被這本書夾到書頁之中,飛上天空。
眼前場景像馬賽克般崩塌,食指上清晰傳來被貓兒輕輕啃噬的感覺。不及細想,他明白這夢要結束。
……等下!那虎斑貓還沒有給這孩子留下羽毛!這個夢也太虎頭蛇尾了吧!鐘意從小時候到現在二十多歲,可一直都好好留着那虎斑貓的臨別禮物呢。
雖然覺得這夢是假的,但鐘意也舍不得讓那孩子醒來後,看到旁邊空無一物。
那得多失望呢。
靈犀之間。,鐘意垂頭看向自己脖子。從沙漠第一次回來的時候,白先生也給他挂了一根毛毛,說如果有妖怪看見,都會敬他三分。
鐘意從脖子上摘下這根毛毛,放到了小鐘意手裏,小孩子甜甜笑了笑,像是夢到什麽有趣的東西。
“咳咳!”鐘意坐起身來,四面一片漆黑,有誰在輕輕咬着自己的食指根部。
“小風?!”目睹過白先生其實就是自己的救命恩貓這件事,鐘意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呢,現在才想起來,自己還在鲲肚子裏。
只是這小風叫醒自己的方式,怎麽和白先生一模一樣的,不愧是同一族的。
鲲很驚訝:“居然真的活過來了?!這還是本鲲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活過來!”
不及他們交流,鲲突然默然不語。“咚咚咚”的鼓聲再一次敲響,震耳欲聾。鲲身翻滾起來,鐘意和貓兒在這黑暗柔軟的身體內部滾做一團。
大約四五分鐘過去,鐘意才堪堪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只不過,又要抱小風時,那貓兒竟然避開他,只蹲踞在他腳邊,一股子高貴矜持的味道。
鐘意不想其他:“鲲,你是不是得了什麽病?方才,像是在劇烈疼痛呢。”
小風輕輕笑笑:“果不其然,你沒有想着讓鲲趕緊把你吐出去,反而要想先給它看病。”
這小貓态度太奇怪了,竟然還會說話了,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不過鐘意沒工夫問。
“是大海的詛咒!”鲲憂傷說,“你們陸地上的人好奇怪,現在都不信老天爺了嗎?”
“要是有老天爺的話,我應該有爸有媽有貓,家庭和和美美的,才不會困在你的肚子裏。”鐘意小聲嘆氣,又高聲道,“鲲君,我是一名醫生。如果你信我的話,不妨好好跟我說說你的症狀,幾千年了,你不可諱疾忌醫,要相信醫學啊!”
鐘意盤着腿坐在地上,認認真真打探鲲的疼痛,到底是銳利疼還是鈍疼,是某個地方疼還是全局疼,每天疼上多少次,間隔多少分鐘,中間吃了什麽,又做過什麽事。
如此,半小時後,鲲君驚訝于鐘意的結論。
鲲:“所以我疼痛欲死,根本不是大海的詛咒?”
鐘意:“不是,你又喝酒來又吃海鮮,得了痛風,在我們醫生眼中,把這兩者食物結合起來吃,就是做大死。一般人類中的啤酒肚老爺特愛得這種疾病,你總不能說,都中了陸地的詛咒吧?”
鲲:“我饑餓不休,也不是因為詛咒?”
鐘意:“當然啦,你大概率得了甲亢呢。得這種病後,就會饑餓、暴瘦,你沒發現你的喉嚨有鼓聲嗎?那其實是你的心跳啊。頸部有大動脈,患甲亢後心率加快,那裏就會血流充盈,跳動聲會格外誇張。還有,你是不是經常睡不着覺呀?感覺眼睛往外突呀……”
鲲震驚了:“是的是的!連西雅圖那條鮟鱇魚都問我為什麽最近眼睛瞪得大!”
“那要怎麽辦呢?”
鐘意笑眯眯:“首先,您得把我放出去。我為您化驗血,查查尿酸、T3和T4,雖然甲亢的原因有很多,但我覺得您是Graves那種疾病。近期不能吃小海鮮了,更不能喝酒。”
鲲恍然大悟了。
它輕輕嘆息。
誰能想到,這從早到晚,折磨自己的病痛,竟然有這麽具體的名字,還有醫治的辦法。
“對了,話說回來,那個腦袋上綁着布條,穿麻布上衣的少年呢?他去哪啦?”鐘意對那個人很有好感。他覺得這個人很開朗,只不過,在他邀酒的時候,自己就進入了睡眠。
如果有可能,他也很想把這個陌生人帶出去,也不知道他進來多久了。
“你竟然看到小簿了?”鲲忽然驚叫出聲,“怎麽可能?!他還留在這裏?”
“我不會讓你出去的,”鲲低聲說,“你留下來陪着小簿吧。”
鐘意:????
一聲嚴厲的貓叫,帶着風聲灌入耳朵。有龐大翅膀在旁邊伸展開來,柔軟羽毛瞬間蹭過他的臉頰,噗嗤一聲,是有尖銳的利爪刺破血肉,腥氣被融在腳下的海水中。
鐘意心想,小風竟然要在這時候蛻變成熟了!
真不至于帶着它一場血戰,太危險了。
“鲲,”鐘意厲聲道,“你不能這麽對我,白澤是我的朋友。他護佑我好多年!”
“鐘意現在怎麽樣了呢?”彭夏一邊把大針頭戳進神鳌的腳,一邊哀嘆着問。
燭龍看了看天上的太陽,算了算時間:“應該歸于大海了。”
彭夏驚喜問:“哈?被鲲吐出來了?您感知到了?”
淡黃色的膝蓋積液“噗”得從膝蓋中呼啦啦地流淌出來。
燭龍搖頭:“如果是正常情況的話,應該都被消化了,排出來了。”
“你堅持住啊,手不要抖啊,你可還肩負着全人類的希望呢……”
彭夏哭了,只想說他不想肩負這個重擔,他還是只小孔雀,吞個妖怪都費勁兒,鐘意怎麽能抛下他自己去肩負全人類的希望呢……
好在,葛老師的團隊已經和他們彙合了,不至于太手忙腳亂。
小貔貅發現鐘意一直不回來,在桂苗的懷裏哇哇哭,桂苗一個勁兒抱着它來回走動,哄來哄去,難掩焦急神色。
“一會兒院長就回來了,一會兒院長就回來了……再哭下去你的臉都要被臭藍石頭刮腫了,喲,好醜哦。”
駕駛輪船的師傅老司,一直舉着望遠鏡,望着海平線。忽然問道:“那是什麽?”
後來看清了,是一人一貓,站在巨大的竹筏上,飛速向這邊而來。
等過來得近些,老司清晰辨認出那人是鐘意,他把腳伸到海水裏,讓瑩藍的水珠舔舐着他。另一只貓就顯得疲累多了,四仰八叉躺着,曬着自己的肚皮。
葛先生也看到他們,摘掉帽子,揮了揮手,驚起一群吱吱喳喳圍觀他們戳雲朵的海鷗。
還真是竹筏,約幾裏長的竹筏,老司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奇怪的交通工具,不過他最近見得奇怪事過多,如果什麽東西搞得不奇怪,那才是最奇怪。
他看到鐘意垂頭,對着那竹筏又說出一句奇怪的話:“閉嘴,這些人都不能吃,否則我不幫你找小簿了。後天,你去天津海邊,我先會給你抽血化驗。”
竹筏一端點了點,一根根整整齊齊的綠色漸漸下沉。
彭夏與小柯注射完了藥水,天空在這時豁然明亮,雲層在高遠處綿白。
海洋深處,響起了哀婉的歌聲,像浸了海中沙、水中月。
鲲當然會等着鐘意去找來小簿的痕跡,雖然那看着沒那麽重要,因為小簿早就死啦。他以後也不會再吃人了,不會再搜刮海盜們和商船們的酒桶了。
鲲是水族,為什麽會愛喝酒?是因為有少年邀過他。
好久好久以前的夜晚,久到鲲也還是個小鲲,肚子裏吞下一個人,剛剛好。
少年在船邊唱歌,看到了寂寞的鲲。鲲把少年吞噬到肚子裏,發現這人一點點也不害怕,只是說覺得暗。
鲲拿發光的魚兒給他做了盞藍藍路燈,吞下去,肚子變得大了些。少年在路燈下盤膝而坐,覺得無聊,想跟鲲喝酒。鲲吞下了酒桶,又請他吃小魚生。
幾年過去了,或者幾十年過去了,小簿變成了老簿,小鲲也變成了大鲲,兩個人游遍了全球大海。後來老簿就沒了。但鲲卻戒不掉酒了。
哎,現在得了甲亢,又痛風,還是得戒掉這酒,多多忌口。
也不知道怎麽的,這就讓鐘大夫他們看到了小簿的樣子。可能是那少年,想他了吧。
鐘意看着鲲漸漸消失在海洋深處,問小風:“有的妖怪真是心思細膩、感情濃烈。大家都說白澤像個老幹部,嘿呀,你說他有鲲一半的情感,該多好?”
小風聽完他的話,身體抖來抖去的,伸出兩只白白翅膀。忽然氣質一變,不再是方才那種矜貴高冷,又像個之前的小子彈一樣撲到鐘意懷裏。
與此同時。
千裏之外,阖了一陣子眼睛的白澤突然坐起來,喊喻亮。
喻亮:“您可算醒了,你這種抽靈力灌過去的行為太危險了,你怎麽能這樣。現在小風應該回去了吧。”
白澤哦了一聲,說小風應該已經蛻變成熟了。他故作平靜又深沉問:
“喻亮,你覺得我哪裏像個老幹部?”
喻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