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血陣
艾葉雙腿發軟扶了自己額前才被割斷的一把長發,頗為無奈一笑。要怎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師兄弟簡直就是絕頂的一對兒瘋人。
光是嘴硬心軟這一點,誰也不輸誰。
但就在搖頭想與之放手一搏,也跟上去搭手時,怎料竟被一道電掣厲鞭狠狠抽在背上!厲鞭放光噼啪作響,順勢纏繞頸間再過身上刺進皮肉,直将沖到一半的艾葉帶翻在地!
電光似細針穿透皮膚,鑽進皮肉下每根筋脈樞紐,突如其來的劇痛将艾葉打成一團!瞬間連個呼吸的力道都喘不動似的鑽心疼,喉間再緊幾分,硬生生是完全無法抵抗,直被拖曳過去!
窒息到幾近痙攣邊緣被人一把薅起,痛苦睜開眼,正對上胡甫一蒼顏嚴厲,好似下一霎便要取了他性命!
“清虛觀那群瘋人不是包庇就是舍不得殺你,呵。大妖禍世,總歸霍亂,他們不舍得,我可舍得!”
“老頭兒!”艾葉唇齒含血,飛快滾爬起來扯出個猙獰諷笑忍痛罵道:“你也知道大妖比肩神明,你就這麽随便要了我的命,且不說什麽天罰反噬,對你這種老古板來說更可怕的,豈不是逆天行事,晚節不保啊?”
他眼角飛紅,死撐住脖領間要了命的那根繩條,繼續逼道:“你想廢我千年修為,我不樂意給,不願折在你手裏,并非自願,那你就是弑神大罪!”
胡甫一被氣得吹鼻子瞪眼,但艾葉所言确實沒錯,他也确實拿他沒辦法,怒急下手中法力卒然加重,連同遍體劇痛直耗進體內受制的妖力中去,當即一口血含不住噴了出來!
“不能死是吧,那我便活生耗盡你渾身妖力!讓你生不如死!”
另一邊顧望舒陷在人群中根本看不見艾葉此刻是死是活,滿眼只有顧長卿躍身而上,不要命的直沖鐵辟腳下雷光迸裂被刀翼磨削變薄的陣結表面,目瞪口呆的傻了眼!
顧望舒這時候哪裏還騰得出心思去管別人,也不知道誰力氣這麽大非要拽他,頓時是個渾身洩不出去的氣不打一處來,回身想要破口大罵,卻猝然愣住!
緊貼在面前的,竟是個帶着張兇神惡煞,獠牙森厲青銅面具的高壯男人!
面具緊密到幾乎連瞳孔都難得窺見,只肖一言不發站着都是陰森可怕,然而更恐怖的是——
顧望舒清晰記得那日在鎮裏無意間撞到的人,也帶着這樣一張面具。
而艾葉說過那人,平白屠了個朝廷命官的全家。
他驚愕連連退步,怎奈被那面具人拉得緊,根本無處逃竄,霎那間空了一片的腦子裏空蕩蕩的只有:他是誰!為何又會在這裏!
惶然間見一把羽扇搭上青銅人肩頭,那人随即側開身,顧望舒僵硬落目,面具人背後讓出得竟是姚十三恭敬一揖,柔聲中帶着些焦急,道:
“道長,恕十三無禮。只是才剛接到探子報距此處不足三裏的村子慘遭屠殺,疑似為妖禍所為,知道各位分不出餘力,我與馮将軍且不在這兒拖後腿,前去迎戰了!”
姚十三說完再是一拜後疾行離去,只留顧望舒來不及反應的——
什……麽?怎麽,還有其他的妖在!
一時發生的事實在太多,顧望舒根本無暇思考,剛要再擡頭時猛然一陣強光鋪天蓋下,連尋常人都被耀芒刺目得睜不開眼,更別提顧望舒,瞬間兩眼一白差點瞎過去!
“什麽東西……!”
顧望舒立刻撐起傘使勁揉眼緩着目中眩影,雖是一時半會兒看不見,但卻聽得身邊人傳來倒吸涼氣的驚嘆!
“清虛觀這大弟子瘋了吧!”
“這算什麽舍生求義嗎!可那妖不是說也是因他們引來的,這唱的哪一出戲?”
不詳感就跟毒蛇一般自腳腕攀順而上,帶來的是頭皮發麻的恐懼。顧望舒倏地擡頭,在滿眼還化不開的眩光中,隐約看到顧長卿以破邪割開手掌,歃血以祭百十符咒!
血光同紗綢絲緞纏結缦繞于空中,輕盈飄舞得是個磅礴絕景,帶起無數浸血符咒兜轉半空,随他眉頭緊鎖閉目一心喚咒,再是大袖一揮,悉數沖向陣結之上!
陣結此時在鐵辟瘋狂攻勢下已然展現出脆弱薄裂點,若是再這樣下去沒多久怕是要出現裂縫破裂開來,僅憑陣結下這些神霄宗與清虛觀的弟子怕是難以相抵,至少……至少也要等到其他兩大法門到來,才有勝算!
于是顧長卿不加猶豫,在血色明光中,将符咒融進陣結所有脆弱之處!
顧望舒駭然失色!他這是……要以自身肉/體,一身法術,去守這陣結!
此下鐵辟的每一擊,從此不只是打在這衆人扶持的陣結之上,更是直接擊在顧長卿內力之中!
他緩落屋頂,一身青白道袍宛若天神降威,不卑不亢将法術推進喉嚨,以宣告衆人,沉聲道來!
“清虛觀親傳大弟子顧長卿,今日,誓與陣結共存亡,死守諸位與人間安危,以贖前嫌之罪!”
顧望舒望着他的眼神從疑惑,不解,到現在的驚悸,甚至于盛怒。
顧……長卿!
他這是要替自己背罪,贖罪!
可惡……你們這一個個的,不是要替我死,就是背什麽罪!
什麽罪!我做錯什麽了!不就是想好好活着,怎麽就不行!
“顧長卿!”顧望舒在下面竭力喊道:“你給我滾下來!我用不着你那沒用的憐憫!我可受不起!”
顧長卿只是持劍而立,并未理睬他的叫聲。
顧望舒二話不說也跟着躍上屋檐,滿腔怒火無處發洩,又是憋屈又是惱怒,扯着嗓子跟顧長卿罵道:“你這樣顯得我很廢物!給我下去!”
顧長卿眼白一翻,正眼都懶得看的怼回了句:“可你就是廢物。”
“操!顧長卿!”顧望舒氣急敗壞破口大罵,“不是比劍輸給我的時候了!”
“劍術又不是法術。”顧長卿冷聲應道:“你要是不想我死,就跟我一并上了!我不信,人怎就不能勝天!一群妖祟,只把人當成蝼蟻踩踏的污穢……我偏要他們丢下自尊跪在我面前求饒!”
顧望舒聞言仰天長笑,歪頭看着顧長卿那張嚴肅認真的臉甚有餘心打趣道:“還真叫他們說對了,清虛觀兩位親傳弟子,就是瘋子!”
“望舒,上了!”
顧長卿話落從速躍身而上,顧望舒緊随其後,兩人一并自側面沖至陣結封頂,再奮不顧身透傳陣法,穩落于陣結保護之外,鐵辟身前!
也将身下衆人驚呼聲遮掩于陣結之下!
“這是幹什麽!送死啊!”
“那兩人是真瘋了!!!”
宋遠大驚失色,帶人連追幾步都未曾連衣襟抓到半塊,直是大呼“師兄!別去!!”
可又除了周圍人投來的異色目光,哪有人應他?
連胡甫一都在驚愕中收小了手中雷厲鞭的法力,一同向上看去!艾葉也在此刻稍微得了喘,胸膛裏跟燒了火似的灼熱翻滾要命的疼,耳邊聲音模糊并沒注意到發生什麽事,也是這時才見衆人擡頭,跟着一望——
正與立身于皓空陣結上觑眼尋他的顧望舒四目相對!
頓時臉色煞白驚恐不已!
“顧望舒!我這般拼了命送你回來,是讓你好好活,不是讓你去送死的!顧望舒!!你下來!!!”
可是那陣結隔斷聲音,耳畔唯有鐵辟巨翅下呼嘯龍卷的飓風聲。顧望舒聽不見,只穩步抵風之餘回頭問了顧長卿句:“你沒殺他?”
“不是你求我的!”顧長卿“呔“地惡損一聲道:“但若別人想殺,我可管不着!”
顧望舒眼神不好離得又遠,只能模糊看見艾葉身上似有紫電噼啪纏着條鞭動彈不得。他也是心急如焚,心知下面那群道貌岸然哪個不是不分青紅皂白想要了他的命啊?于是幹脆挺身一步,桂魄如主毫無畏懼直指鐵辟!
“喂,傻鷹!艾葉不是說與你有交情嗎?我知道你只是想要他身上千年修為!你給我看好了,再這麽拖延下去他可就被那老道士耗死了!到時候你什麽都得不到!我們沒那麽多時間,倒不如互相放手一搏,我贏了,你滾蛋,若是你贏了……”
顧望舒話語一滞,餘光掃向側後方顧長卿。
“你贏了,那這陣法便會破開。想要什麽,你盡管去取!”
鐵辟默不作聲盯着顧望舒看。巨翅遮天蓋得此處氣氛是個壓迫感超強的陰冷可怖,一雙劍目掃視着眼前兩人後。
“你……真是為他來的?”
不解發問。
“那不然!”顧望舒厲聲應道,“否則我好好躲在陣結下不就好了!廢話真多,就問你打不打!”
鐵辟又在片刻遲疑後冷哼幾聲,巨翅一抖帶得周身風卷雲響,是陣猛烈得睜不開眼的強風過後!
——鐵辟憑空收了那雙黑翅,幻成個臂縛黑鐵手套,裝帶鐵爪的雙臂!
指尖鋒刃尖銳,指向顧長卿,沉聲如淵。
“那他呢。”
顧長卿厭惡一瞥,冷聲道:“我只是來要你這狂妄自大者命的!”
鐵辟粗眉一擡,将鐵爪舉至面前欣賞幾分後,捏成了拳。
五指鐵器摩擦铮铮作響,奏得是個人心惶惶。好在兩人自打破結入陣,下得就已經是個寧與之同歸于盡的決意,也便不會在意這些細節。
“螳臂當車。”
鐵辟每向前的一步,身後都有妖氣萦繞出形,黑煙纏繞,逐漸幻化成個巨大的,白首紅嘴的虎爪鳥鷹形狀!
顧長卿抓住面前顧望舒的後襟将他扯到旁邊,悄聲道:“這就是大妖元神了?初見還不得不說真是有些壯觀啊。”
顧望舒迷惑挑眉道:“見識短。我早就見過,噱頭罷了。”
“他還能喚得出元神?”顧長卿意外嚷了一嗓,可謂是完全出乎意料,“你看他被個雷厲鞭鎮得要死要活,若真能有這本事,也不應該啊?”
顧望舒哽了話,再回想起那日情形……
“……那是……情況特殊,別提了。你倒是小心……顧長卿!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