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春獵後,邢獻回到了宮裏。
宮人退下後,他才猛地嘔出一口黑血。
我從房梁躍下,早在他剛進來時就發覺了他面色有異,仔細檢查一番後問。
“他給你下毒了?”
在春獵宴上,攝政王将下了毒的酒擺在邢獻面前,以群臣衆将的名義逼迫他喝下,他無法抗拒。
盡管偷偷吐出了一些,但殘留的毒素依然入了肺腑,他一路強撐着才回到了宮裏。
這毒實在麻煩,差點要了他的命,為此我偷偷潛入攝政王府幾次才終于将毒素解清。
連日來的折磨使得他消瘦了許多,臉色蒼白,愈發顯得眼瞳深黑,端坐在窗邊望着我時,跟外面的垂柳一般快要随風消逝似的。
可他眉眼間的重色太沉,便又将他這具茍延殘喘的肉身釘在了世上。
這樣的人,必定會活下去的。
邢獻正看着一本書,也許是攝政王憐憫他快要死去,于是在他向宮人開口索取東西時也應允了。
白皙的指節壓着書頁,慢慢摩挲着。
半晌後,他開口。
“你又救了我一次,師父。”
這次他第一次喚我師父。
我正躺在他的床榻上休息,聞言,詫異的睜開眼,對上他淡淡的目光後又不禁輕哼一聲,加重語氣道。
“我是你師父,是你恩人,你欠我的這輩子也還不清,這你可給我記住了。”
我肯浪費時間在他身上的緣故向來從不遮掩,他也很清楚我是有利可圖,貪的不過是他這個皇帝身份而已。
他移開了目光,落回書頁上,聲音平和的說。
“我記住了。”
毒素已解的事情被我們隐瞞了下來,于是攝政王以為他果真快要死了,甚至都在家裏準備好了登基的龍袍。
但他沒能如願。
邊塞戰亂突起,他不得不率兵前去鎮壓,與此同時還派了太醫來拖延邢獻的命,必須等着他凱旋歸來才能順理成章的病故。
而趁他離京的這頓時間,邢獻則拼命的拉攏人心,培養自己的心腹。
我依然不懂朝政間的勾當,也最煩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
除了練武外,邢獻需要同什麽人秘密見面,需要隐瞞事情,需要誰聽話或是消失,這些都由我來安排。
而我的手段始終如一,就是将刀架在對方的脖子上逼他們妥協。
邢獻曾跟我說過,說這只能讓他們在一時的恐懼中退步,可之後就會反悔。
但我不才管,我只滿不在乎的說。
“那便殺了吧,死人可不會反悔。”
聽了這話,邢獻只輕輕搖搖頭,便不再說話。
那些做出了一時退步的人逐漸被邢獻拉攏,有的實在不答應的,我便砍下了他們的人頭。
長劍上流下的血滴在了書頁上,将字跡染髒了。
琉璃燈盞映出邢獻毫無波動的神色,如今他不再是那個傀儡皇帝了,手上逐漸有了實權,也搬到了真正屬于他的宮殿裏。
血腥味在空氣中蔓延開來,我坐在書桌上,故意用沾血長劍去戳他的書頁。
他也沒生氣,只擡起眼看着我,說。
“那些人很快就會改變主意了,本不必殺的。”
“那多麻煩,等你一個個收服了再把攝政王掀翻,豈不是要好多年,我可不想在這個鬼地方待那麽久。”
我撇了撇嘴,将長劍随手丢到一邊,扯過他的外袍來擦手。
聞言,他靜了靜,才說。
“等攝政王失勢,天下都成了朕的,那師父便能如願了吧。”
“是啊,到時你要跟全天下說我是你的師父,我要讓所有人都聽到我的名字。”
一想到辛苦籌劃多年,終于等到了這一刻,我便激動不已,胸中一口經年濁氣逐漸疏解,不禁暢快的大笑了起來。
守在殿門外的宮人全都噤聲,佯裝什麽都沒有聽見。
如今這半個皇宮都是我們的了,而宮人們也早就知道了我的存在,卻不敢聲張。
邢獻在我身後繼續問。
“那之後,師父如何打算?”
“之後?”
我想了想,難掩喜色的快意道。
“之後自然要回江湖,我看那些江湖人誰還敢輕視我。”
在京城裏待了這麽多年,江湖的紛争好似離的越來越遠。
我早就不知如今江湖上誰最負盛名,師兄們的風頭是否被旁人搶了,而不論是誰成了江湖的風雲人物,我都會踩着他們,成為萬人矚目的那一個。
“江湖甚遠,朝堂上的事情或許傳不到那邊去,就算師父頂着天子之師的名聲,只怕到了江湖上也無人知曉。”
在我惱怒之前,邢獻又提議道。
“不如——讓江湖歸順于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