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冬日還未真正來臨,我便受不住冷,走了。
臨走的前一天,我剛發現邢獻夜裏總因為身體酸痛睡不着。
練武的初學者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适應,而我早已經忘了自己多年前的血淚教訓,若不是夜裏醉醒偶爾聽見他難耐的痛苦呻吟,不知他還要忍受多少苦楚。
我身上什麽都沒帶,便跑到民間醫館找大夫開了些活血化瘀的藥。
夜裏扔給邢獻後,見他呆呆的沒動,我便以為他不會用,就親自給他示範了一遍。
“若不及時舒緩身體,只會學的越來越慢,這些你自己記着用。”
他身上有腫脹不堪的青痕,大都是練武初期必經的苦痛,在我用力揉捏時他也硬撐着沒吭聲,只将那瓶藥抓緊在掌心。
我見他的指節抖得厲害,再一擡眼,看見他痛極的臉上滲着冷汗。
滿手都是難聞的藥膏味,我去拿了毛巾蘸着水擦手,一邊沒什麽同情心的敷衍道。
“往後習慣了,便沒這樣難受了。”
身後的他并不說話,等我擦了手轉身看,他已經背對着我躺下了。
原本還想跟他說我明日便不會再來,但瞧見他這副冷冰冰的戒備樣子,我的話也咽了回去,輕哼一聲便走了出去。
習武之人哪裏都可安眠,這些時日我都是在外頭的樹上或者房梁屋檐休息。
這次趁夜離了宮,我便徑直找了間客棧,舒舒服服的躺在了上等房的大床上。
我身無分文,離開時就順手從別的宮裏盜走了幾件皇宮珍寶,偷偷當掉後得了不少錢財,足夠我撐過這個冬天。
我沒有離開京城。
這裏最富庶熱鬧,去皇宮也近,我何必要舍近求遠非去南方。
白日裏,我在京城最大的青樓裏流連忘返,在溫香軟玉間喝花酒,夜裏則回到客棧安睡,用富裕的錢在京城的冬天過的舒舒坦坦。
第一場冬雪落下後,我索性宿在了青樓。
因為出手闊綽,老鸨待我如上賓,嬌俏的姑娘們圍着我莺歌燕舞多日,也同我成了好友,我日日醉生夢死,好不快活。
若不是偶然從一相熟的青樓女子口中得知攝政王麾下的一名官員酒後失言,我竟真的快要将邢獻這個小皇帝給忘了。
冬雪還未消融,我實在不想出門,縱然裹得再緊也防不住鑽進來的寒風。
踏雪而行,輕車熟路的翻過窗子進到邢獻的寝宮時,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這裏雖沒外頭的冰天雪地那樣冷,可也跟冰窖似的。
我待慣了暖熱的青樓香閣,乍得回來,連骨頭縫都冷的生疼。
偌大的寝宮裏,邢獻正坐在床上裹着薄被,面無表情的望着窗外的雪。
窗紙太薄,飄過的雪花融成雪水,要将窗紙滲透似的,而呼嘯的冬風又好似在下一刻破窗而入,用風雪一寸寸的侵蝕着這間寝宮。
宮裏沒點燈,光線昏暗,邢獻一動不動,我差點以為他成了個冰人。
疾步探了探他的鼻息,我才松了一口氣,指腹又無意間碰到他的臉頰,冷的我縮了縮。
他似乎沒有反應過來,渙散的目光過了幾秒才凝在我臉上,定住了。
我抓過他的手摸了摸脈象,又檢查了一番他的臉色,确認無事後才有空打量這間寝宮,将目光落在靠近門口未動的精美食盒上。
“那食盒是攝政王送來的吧,你怎麽沒吃?”
我蹲着,将食盒掀開,裏面的大魚大肉已經冷了,浮着一層油膩的光。
沒了我去禦膳房找食物,邢獻應該又會忍饑挨餓,而這樣的珍馐美味擺在面前,他竟然沒有動。
我疑惑的回頭看向邢獻。
他的眼珠子還盯着我,黑乎乎的,像沉甸甸的石頭。
視線相碰的剎那間,他才如夢初醒,眼珠子動了動,淡淡的說。
“無事獻殷勤,有鬼。”
許是在這孤寂的宮裏待着,太久沒同旁人說過話了,他的聲音有些嘶啞。
我倒是挺意外,随口道。
“看來你還不算很蠢嘛,早知如此,我就不千辛萬苦的跑回來了。”
聽聞攝政王暗中派人給他下了毒,我唯恐這好不容易收來的皇帝徒弟被毒死了,才趕緊回來救他,卻是白費工夫。
想到這一路上的艱辛,我不禁生出些怨氣,沒好氣的說完就打算走。
邢獻也一直沒吭聲。
腳都已經踩上窗沿了,我無意一瞥,見他還是維持着來時的那個姿勢。
渾身繃的很緊,嘴唇冷的發白,背脊微微蜷縮着成了一小團。
他在皇宮裏受盡欺淩也不是一年兩年了,而今應該是已經習慣了,才不哭不鬧,甚至對旁人狠毒的心思都猜的如此通透。
我原是不想管他的,可這深宮危險重重,攝政王已經對他起了殺心,沒有如願,很有可能會再下陰招。
但我可不想再披着風雪來回奔波了,簡直要命。
沉吟片刻,我折身回去,将從京城最好的成衣鋪裏買來的厚袍裹在他身上,又從懷裏摸了半天,心疼将內兜裏的一把匕首遞給他,叮囑道。
“這個給你防身,若誰敢對你下手,你殺了他便是。這匕首削鐵如泥,好用的很。”
我撥動了一下匕首柄,給他看我設計的機關,繼續道。
“若你遇到危險了,撥動這裏的暗扣即可。這匕首裏被我藏了一種特殊的香,飄到天上,無論在哪裏我都能看的到,一刻鐘內必定會來。”
邢獻垂眼,盯着我手裏的匕首。
他從被子裏探出一只手,抓緊了,又慢慢的藏了回去,看着我,說。
“好。”
這次我覺得自己還算當了個稱職的師父,便放心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