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次見邢獻,是在宮內,他的寝宮內。
我蹲在房梁上,饒有興味的看着他吃着宮人不耐煩扔過來的殘羹剩飯。
堂堂一個皇帝,卻過着豬狗不如的日子,連輕慢的宮人都無法處置。
不過這也難怪,他畢竟是個傀儡而已。
他的母妃身份卑賤,死的早,父皇又在幾天前駕崩,他什麽母族背景都沒有,無權無勢孤苦伶仃,也正是因為如此,野心勃勃的攝政王才會推他上位,成了這有名無實的新帝。
我從房梁躍下,落進他寝宮裏的時候,他機警的立刻看了過來。
半邊面無表情的臉上滿是稚嫩的戒備,目光冷冷的不像一個幾歲的小孩子。
對了,聽說他的半邊臉在幼時被一場大火燒毀了。
那是一位受寵愛妃唯恐這皇子會奪走她腹中胎兒的地位,便痛下殺手,卻沒燒死他。
雖說那妃子最後也被別的女人下毒小産了,可皇帝憐惜她,草草将那邊火歸為天災,而毀容的邢獻也由此受到皇帝的厭憎,也從那之後沒摘下過面具。
那樣厚重又堅硬的黑色面具,如同嵌在了他臉上似的,居然也沒掉下來。
我負手而立,打量了幾眼他空蕩蕩又漏風的寝宮,盡量溫和的說。
“喂,要不要拜我為師?”
在門派時,旁人常說我說話的語氣過于倨傲,令人生厭,我從不屑于同他們好言好語,眼下面對這個小皇帝,我卻真是拿出了自己的十二分耐心來獲取他的信任。
即便這皇位有名無實,可他起碼是萬人敬仰的皇帝,若日後我輔佐他成為真正的帝王,那我就是這世間最尊貴的天子師父了。
門派裏的師兄弟都在江湖上闖出了名堂,唯獨我是個庸才,連師父也說他從未寄希望于我,不過是當年瞧我快要餓死在路邊,一時心軟,才救了我一命。
心胸狹隘,善妒陰險。
他們都說我是這樣的人。
這麽多年來,門派裏從未有人看得起我,反而在背地裏嘲諷我是虛挂了個師兄的名頭,若不是師父垂憐,我連這門派的門檻都過不去。
可他們将我當做淤泥,我便偏要做這世間的萬人之上,我要讓他們親眼看着,我是如何接受他們的朝拜的。
心中一股積怨湧上心頭,恨的滴血,我卻将面色放的愈加柔和,繼續說服這可憐的小皇帝。
“在這危機重重的宮裏活着,很難吧。攝政王現在需要新帝來掩飾他的野心,才會留你一命,若他哪天想自己穿龍袍了,不必找人除掉你,你便自己在這裏餓死了。”
“你真的願意,将自己的命給別人操控嗎?”
邢獻始終一言不發的盯着我,黑漆漆的眼瞳藏着所有情緒,好似對我的話無動于衷。
可他的小手死死攥着木箸,幾乎要折斷了似的。
踱步走到他面前,我嫌棄的觑了一眼他面前的吃食。
這偌大的寝宮連一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我剛才瞧着是被宮人們偷拿出去當作打牌九的地方了,于是這小皇帝便只能坐在冷硬的地上,吃着發黃的硬米飯與浮着惡心油漬的幾根過夜青菜。
吃的這樣少,怎麽能填滿一個正在長大的孩童的肚子,怪不得他看起來瘦弱的驚人。
我擡起腳,腳尖踢翻了他面前的碗,唯一的吃食便掉到了地上,沾着灰塵。
他依舊拿着木箸,冷冷的看着我飽含羞辱的惡意動作。
在我終于按捺不住,還要繼續激他時,他終于開口。
“為什麽幫我?”
稚嫩的聲音理應是最天真活潑,受盡寵愛的年紀,卻過早的失了一身奶味,跟一截硌手帶刺的野樹枝似的,脆弱的輕輕一用力就能折斷,可若是稍不留神,他就會無聲無息的長成駭人的參天大樹。
在來皇宮之前我還在想,若這皇帝是個扶不上牆的窩囊廢,那我便殺了他,看下一個上位的新帝合不合我心意。
不過現在看來,邢獻日後絕非池中之物。
而如今,正在我出現的最佳時機。
我微微一笑,注視着他,傲然道。
“因為我要做皇帝的師父,我要所有人,都跪在我面前。”
看着他毫無反應,我微微彎下身,湊近了一些。
從他的眼瞳裏,我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像個居高臨下的救世主,施舍道。
“我護你活下去,成為真正的皇帝,而你要一世以我為師,如何?”
我知道,他無法拒絕這樣的要求。
他死死的盯着我,過了半晌,說。
“不準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