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溫晏将信仔細地疊好,放在枕頭下,準備走時忍不住翻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才依依不舍地放了回去。
“小王爺,今天還去故莊嗎?”當兒進來問。
溫晏想了想,“嗯,今天去看看那個孩子,現在就去吧,幫我把藥箱帶上。”
當兒笑道:“小王爺現在都算半個郎中了,天天背着個藥箱。”
“我總要給自己找點事做,不能總是躺在床上,哥哥在戰場上奮勇殺敵,我在故莊為流民治病,雖然相比于他,我做的只是小事,但是意義是一樣的。”
“哪裏是小事,不是有句話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都勝造數不清的浮屠啦。”
“又胡說了,我不過是會抓點藥,現在連把脈還沒學通呢。”
“那就慢慢學,總有一天小王爺會成為黃太醫那樣厲害的人。”
當兒說得誇張,溫晏卻沒有糾正他,黃玉樽雖然是溫晏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但溫晏知道這不是妄求,他會付諸努力,會竭盡全力,他一直在研讀黃太醫留下的醫書,有時會到廢寝忘食的地步,好像只要他再用功一點,就能被他找到治愈腿疾的方法。
他好想重新站起來。
去故莊的路溫晏已經完全熟悉了,從霍府出來,沿着永乾街一路向西,經過平安橋再往南走,很快就到了城門口,出了城門,路便寬敞一些,馬車也會加快速度……
“小王爺,到了。”當兒将簾子挂到彎鈎上,然後和車夫一起将溫晏擡下來,放到輪椅上。
“不用去告訴盧先生了,他估計在忙賬,一告訴他他還要來招待我,耽誤時間,”溫晏朝南邊的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子擡了擡下巴,說:“先去看看那個孩子。”
那個因為饑餓昏倒在溫晏面前的孩子,在盧先生的特殊關照下已經好轉了許多,溫晏看過他兩次,第一次去的時候他已經能正常進食了,第二次他睜着一雙大大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溫晏,嘴巴張了張,但不敢說話。
盧先生私底下問過他,才知道他今年已經六歲了,但太過瘦小,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的模樣。也問了和他一同來的流民,這孩子的父親為了反對拆村建祭壇,死在衙役的刀下,他随着娘親一路逃往京城,但他娘親因為懷有身孕,體力不支,暈倒在一座無名山的山腳,性命垂危,隊伍沒法因為她一個人停下腳步,在喂了點米粥也沒有用的情況下,便把她丢在山腳了,一位好心的大嬸把這個孩子一路牽到了京城。
孩子看起來似懂非懂的,好像不理解死亡兩個字的意義。
這座小屋是盧先生歇息的地方,孩子暫時被安置在這裏與盧先生同住,當兒把溫晏推到小屋門口,然後走上前去敲了敲門,很快就聽到噠噠噠的腳步聲,是小孩子奔跑時發出的聲音。
門闩的腰穿有點難拔,孩子費了點力氣,好不容易打開了門,見到一身華貴的溫晏,他不由得愣在原地,撲閃着眼睛不知所措。
溫晏也有點不知所措,最近他面對外人的經驗比以前豐富了一些,但和一個陌生的孩子交流,這是第一次。
幸好有當兒,當兒彎下腰,笑着問那孩子:“你叫什麽名字呀?”
“春生。”孩子緊張地回答。
“我叫當兒,你喊我當兒哥哥就好,”當兒指了一下溫晏,“這是小王爺,這些天你吃的排骨湯和酥餅,都是小王爺送給你的。”
春生微微低着頭,他不太敢看溫晏,小聲道:“謝謝小王爺。”
當兒忽然笑着問他:“你知道小王爺是什麽意思呀?”
春生搖頭,他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吓得臉都白了,溫晏連忙喊住當兒,“當兒,你別逗他。”
當兒把溫晏推到房裏,春生拘謹地站在旁邊,溫晏也不知道怎麽開口,還是讓當兒傳了話,“你讓他過來,我看看他額頭上的疤好沒好。”
當兒便朝春生招了招手,“春生,過來。”
春生便怯怯地走過去。
溫晏學醫已有一個多月,但平日只是拿霍府裏的下人練手,春生靠近的時候,溫晏心裏先打起了鼓。
額頭上的疤已經消了大半,臉頰上的劃傷也不見蹤影,溫晏從藥箱裏拿出一個小瓷瓶,又讓當兒去給他打盆水,洗淨手之後,從小瓷瓶裏倒出一點粘稠的凝液來,分幾次塗在春生的疤痕處。
“小王爺,這是什麽?”當兒問。
“祛疤的東西,我照着黃太醫醫書上的方子配的,在我自己手上試過,是有用的。”
當兒先是點了點頭,很快他就意識到不對,一個箭步沖上去扒拉溫晏的手腕,溫晏下意識躲開,但還是被當兒發現了。
溫晏的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疤。
“您說是不小心被戥子杆劃傷的,我就沒在意,您可是千金之體,怎麽能、怎麽能這樣不愛惜自己?”當兒氣得冒煙。
溫晏沒想到當兒反應這麽大,他先給春生塗完藥,然後才安撫當兒道:“我哪裏不愛惜自己?這點小傷不算什麽事,以前我腿上那麽多褥瘡你忘了?”
“那不一樣!您是小王爺啊。”
“什麽小王爺?不過是最不起眼的王府裏一個最不起眼的郡王罷了,如果不是嫁進霍家,誰還會記得我?”溫晏将藥箱阖上,繼續道:“黃太醫那樣的名醫,還需要嘗遍百草,不顧生死,為了一個藥方奔走百裏,我這點付出算得了什麽?”
況且,他不想太軟弱,軟弱的人配不上哥哥。
當兒一時語塞,竟說不過溫晏了,他驚奇地發現,自從霍時修走之後,溫晏忽然就長大了,成熟了,變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明明霍時修在的時候,溫晏還是個每天都要賴在霍時修懷裏的小粘包,“哥哥哥哥”地喊着,好像永遠也長不大。
“行吧,”當兒只能罷休,但他還是補了一句:“以後要試什麽藥,您就在我身上試,不能再傷害自己了。”
溫晏微怔,随後朝當兒笑了笑。
春生還在旁邊怯生生地站着,溫晏沒忘記他,轉過頭又問他:“在這裏還住的慣嗎?”
故莊建在山上,一切都顯得有點緊湊,以前缺救濟糧的時候,日子難過些,但現在有溫晏每個月提供銀兩,山上的生活沒以前那麽拮據了,很多人家種的菜都收了一茬又一茬,拿去市集上賣,還能賺點錢,總之日子在往好的方向去。
盧先生這座屋子也比旁人的稍微好一些。
溫晏以為春生在這裏住的應該還不錯。
可良久之後,他卻聽見春生低着頭,聲若蚊讷地說了一句:“我想我娘親了,她還沒有死。”
這句話如驚雷一般,溫晏和當兒對視了一眼。
“春生。”當兒蹲下來,給春生整理了一下領子,“乖孩子,你娘親她——”
溫晏喝止了當兒,“別說。”
春生的眼淚掉下來,他一邊用袖子抹一邊說:“我娘親還沒死,她喉嚨還在動,可是沒有人救她。”
溫晏的眉頭逐漸皺了起來,他的心口一瞬間湧起了許多情緒,有心疼有憐憫有義憤填膺,還有一種情緒,是“想伸以援手”。
他突然懂了霍時修當年為什麽要跑去亂葬崗救蕙娘了。
“我帶你回去,我帶你去找你娘親,只有她還活着,我一定會竭盡全力救她。”溫晏堅定地說。
這邊盧原整理完了賬本,正準備回去看看春生的時候,燕澤來了,他倆便一同往南邊小屋去。
“你最近來得挺頻繁。”盧原說。
燕澤笑道:“不忙,便來你這裏看看,現在很多人都知道故莊收留災民,你這兒以後怕是忙不過來了?”
“故莊就這麽點大的地方,收留的人數是有限的,就算我想收留他們,也心有餘而力不足,到時候真發生了你說的那種情況,我就在山腳下立一個‘此山不通’的牌子。”
燕澤忍俊不禁,笑道:“也是個好主意。”
盧原看着四周盡是炊煙袅袅的安寧,不免心生感慨。
“對了,小王爺近日有來嗎?”燕澤問。
“前幾天來過,那天你不在,怎麽了?”
“沒什麽,”燕澤忽然頓了一下,而後說:“我之前說話語氣太沖,為了洩憤,一直說他是霍家人,可這陣子我觀察下來,才發現他心地善良,心思也單純,想來他與霍四公子的婚事是皇上定的,也不是他本意,我不該将霍家的罪惡也加到他的身上,實在對他不公平。”
“小王爺确實單純善良,但他和四公子——”
燕澤打斷盧原,“夫妻未必同心,我想,小王爺應該也不屑與霍家人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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