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那些事,就算再複雜,也跟我講講吧,我會努力去理解的。”
溫晏的話音剛落,房裏的火燭猝然熄滅,頃刻間霍時修的眼前全暗了,只有窗棂漏進來的月光映照着溫晏的眼睛。
堪比星光閃爍,明明滅滅。
說出沉重的心思和結果未定的計劃,對霍時修來說比登天還難,他習慣了一個人謀籌一切,一個人承擔後果。
當他獨身跑到亂葬崗找到奄奄一息的蕙娘時,他站在死人堆裏,忽然就失去了活着的意義。當蕙娘将霍家數十年來的累累罪孽盡數說給他聽,他連發了幾天的高燒,嗓子被燒啞了。
霍太師來看他,問他怎麽了。
霍時修還殘留着最後一絲僥幸,他問:“爹,姚家一家十三口真的是被賊所殺嗎?”
霍太師神色微變,他收回探霍時修額頭溫度的手,冷肅道:“衙門布告上寫了什麽便是什麽。”
“爹,”霍時修全身被燒得沒有一點力氣,語氣虛弱地喊霍太師,他敬仰的父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爹,求求您了……”
他想說,放過那些無辜的人。
可是霍太師拂袖而去,霍時修看着他的背影,那樣決絕,就像殺光姚家十三口和林賢清全族的那把刀,嗜血不見血。
霍時修縱有萬般難言,又能對誰說呢?
幸好老天将溫晏送到他身邊。
可惜溫晏還小,他只認是非,不辨利弊。
就像上一次霍時修對他剖白,告訴他蕙娘的身世,溫晏卻不能理解,他無法對霍時修的身不由己感同身受,他說:“你要我怎麽去相信我聽到的,反而去懷疑自己親眼所見的呢?霍時修,你不要總為自己的懦弱和逃避找借口!”
這一次也照舊。
霍時修鼓起勇氣,說:“晏晏,我可能要上戰場了。”
溫晏慌亂地抱住霍時修的腰,哀求道:“不要,不要。”
“我費盡心思去辦萬壽節,就是為了進兵部,就是為了能帶兵打仗,留在朝廷裏,我就永遠逃不出我爹的掌控。”
溫晏兀然想到霍時修很久之前跟他說的那句詩。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霍時修的三哥是中了埋伏,被人一劍射穿頭顱。
溫晏害怕到大哭,幾乎是泣不成聲,他緊緊抱着霍時修,道歉地說:“我之前說錯了話,是我慫恿哥哥的,我錯了,我不該說那些難聽的話去刺激你,哥哥,求求你了,不要去打仗,哥哥,我們就好好地待在一起,就算霍家被抄家了,我父王也一定會保住我們的,我們不會死的……”
霍時修沉默良久,沒有回答他,只是将他抱住,輕輕地拍他的後背。
溫晏擡起頭來,問道:“哥哥,你已經做好決定了,是嗎?”
“我不是做決定的人,”霍時修撥開溫晏臉頰上被淚水黏住的發絲,他的眼淚也在眼眶裏打轉,但沒有落下來,他說:“我從來都不是做決定的人,晏晏,我不想把這些事告訴你,一是因為我無法保證我的計劃能夠成功,二是我不想讓你看見一個無能為力的霍時修,我很虛榮的,我只想把結果捧給你看,讓你誇我厲害。”
他自嘲地笑了笑,“如果沒有做到,成為衆人的笑柄無所謂,但如果被晏晏嫌棄了,我就撐不下去了。”
溫晏用袖子擦眼淚,抽抽搭搭地把臉埋進霍時修的頸窩,“我怎麽會嫌棄你呢?我喜歡都還來不及。”
“可是我會嫌棄我自己,我當了很多年的懦夫和逃兵。”
溫晏很矛盾,他知道霍時修不是凡夫俗子,不願陷于泥濘,但是讓他看着霍時修去戰場,去以身犯險,他又做不到。
他看着霍時修的眼睛,久久未語。
他喜歡的哥哥,可以搖着扇陪他賞遍長安花,也可以身披盔甲沙場征戰。
生于高臺的人不會泯于塵埃。
溫晏忽然就想通了,他沒有再反對,他說:“我知道了。”
“抱歉。”
“不用道歉,哥哥,我知道你做這一切也是為了我。”
嘴上說得懂事乖巧,可心裏還是苦的,他松開霍時修,費力地翻了個身,背朝着霍時修。
霍時修在心裏嘆氣,別無他法,再解釋也是徒惹溫晏難過。
他将被子拉到溫晏肩頭,将他蓋住。
一夜無眠。
翌日清晨,當兒進來給溫晏洗漱,看見溫晏眼圈的青黑,驚訝地“嘶”了一聲,很快又抿嘴偷笑。
若放在平時,溫晏早就和當兒大戰一場了,可今天他一點興致都沒有,擡眸看了看當兒,驀地開口道:“我想去一趟故莊。”
“啊?現在嗎?”
“嗯。”溫晏點頭,他不想待在家裏。
往後霍時修去了戰場,他在家獨守空房的日子多了,不想現在就開始。
當兒伺候溫晏用完早膳,就喊了幾個下人來,将溫晏搬到後院門口,鵝卵石路還沒有平整,可他看見有花匠正在小路左右沿邊的地方移種溫晏之前看見的三瓣小花。
他只說了一句喜歡,霍時修便記在心裏了。
去故莊的路很遠,出京也不方便,但溫晏執意要去,當兒也只好随他。好不容易在一陣颠簸中馬車緩緩停下,溫晏以為已經到了,他掀開簾子,卻不見故莊的木栅欄。
馬車停在山腳下,路邊全是衣衫褴褛的人。
當兒跑下去問了一番,知道原由後立馬回來告訴了溫晏,“他們都是平南譚寧鄉來的流民,那兒鬧了饑荒。”
“平南不是富庶之地嗎?”溫晏不解。
“是,但去年譚寧鄉因為風水好,被朝廷選中建造了南方祭壇,房屋田地全毀了,幾百戶人家就這麽被趕出來,知縣又私吞了朝廷的補償金,鄉民們叫冤無門,有的去了他鄉,有的在平南城裏安頓下來,剩下的老弱貧病餓死了一大半,沒有辦法了,還活着的人商量商量,就吊着一口氣來了京城。”
溫晏不忍心看,尤其是離他很近的地方,蹲着一個骨瘦嶙峋的孩子。
四五歲模樣,手腕細得像條木棍,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應該是餓了很多天,他看見溫晏,可能是以為溫晏有吃的,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虛浮着腳步往馬車的方向跑,可還沒跑出幾步,就直直倒了下來。
溫晏下意識地伸手,可他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個孩子在他面前倒下。
額頭磕到了地上的碎石子,流了血。
當兒連忙把那孩子抱起來,溫晏焦急地喊:“孩子抱到我這裏,你去找盧先生,讓他帶點十灰散和紗布來。”
當兒将孩子送到溫晏腿上,溫晏動作生疏,但手臂用盡力氣,他把那孩子摟在懷裏,四五歲的小人輕飄飄的,虛弱得幾乎沒了呼吸。
溫晏感覺到無助絕望的痛苦。
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在他眼前流逝。
幸好,當兒及時趕了回來,後面跟着上次見過的郎中先生和管賬的盧先生。
郎中先生接過溫晏懷裏的孩子,拿出藥箱裏的瓷瓶和紗布,又接過當兒手裏浸了熱水的毛巾,快速地處理了起來。
很快就弄好了,郎中先生吩咐道:“盧先生,還麻煩你把這孩子抱去,喂點小米粥。”
“是。”盧先生接過孩子。
溫晏終于松了口氣,正要感謝,可郎中先生已經漠然地轉身離去了。
“郎中先生?”溫晏喊道。
郎中先生停下腳步,回身行禮:“上次草民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您是郡王爺,言語裏有怠慢之處,還請您恕罪。”
“無事,是我自己沒有亮明身份。”
郎中先生轉身要走,溫晏又問:“您能否教我如何處理傷口?像剛剛那個孩子的傷,或者是刀劍刺的傷——”
“教會了您又如何?您誰也救不了,”郎中目光冷淡,語氣更如寒冰,“因為您是霍家的人,您問問,譚寧鄉的這些流民願意讓你醫治嗎?”
“同霍家有什麽關系?那是朝廷的命令。”溫晏皺起眉頭。
“可是,在霍太師當權之前,皇上是不信道不信長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