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當兒現在得了閑,就開始有事沒事地支使成蹊,一會兒讓他去池塘裏将殘荷撈起來,一會兒又催他去前院的大膳房裏要一盅補氣血的黃芪炖雞,說小王爺待會兒醒了要喝。
成蹊也不知道這人怎麽這般自來熟,還把自己當半個主子,臉皮比城牆厚。
可少爺說,家裏的事全聽當兒吩咐。
成蹊只好聽話。
看時辰快到了,他去主膳房拿炖好的黃芪雞湯,路上卻碰上了霍太師,霍太師正在院子裏與霍夫人說話,遠遠地看見成蹊,就示意身邊的随從将他叫過來。
“萬壽節的事,時修忙得怎麽樣了?”
“回太師,少爺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這兩天在布置秋晖園。”
霍太師還算滿意,“比以往聽話了些。”
霍夫人也笑着點頭。
“時修最近和小郡王怎麽樣?”霍太師又問。
成蹊埋頭答道:“回太師,少爺和小王爺近日重修舊好,兩人十分恩愛。”
霍太師點了點頭,霍夫人呷了一口茶,忽道:“老爺,要不要給時修納個填房?雖然我看着時修和小王爺現在感情甚濃,可小王爺到底有疾,許多事情都不方便。”
霍夫人臉色糾結:“聽丫鬟們說,小王爺最近頗有些恃寵生嬌,連穿衣吃飯這樣的小事都要纏着時修,搞得時修無心公務,長此以往也不是好事。”
成蹊心中警鈴大作,急切道:“夫人,小王爺只是小小玩鬧,并沒有耽誤少爺的公務。”
霍太師厲聲喝道:“這裏有你插話的份?一點規矩都沒有。”
成蹊連忙跪下,不敢多嘴。
霍太師沉思片刻,對着霍夫人說:“納妾之事就由你來定奪,至于人選,可以在兩廣巡撫的适齡子女裏挑。”
霍夫人颔首微笑:“是。”
成蹊本以為自己要領罰,可霍太師卻放過他,“主子做了錯事,下人也脫不了幹系,你要做的,不是替他遮掩,而是多多提醒他,把心思用對地方。”
“是。”成蹊跪伏于地。
霍夫人嘆氣道:“我也不求時修像他兄長那樣建功立業,只怕他走上彎路。”
不知是哪個方位吹來的微風,霍太師看着杯盞裏蕩起漣漪的茶面,眉頭緊鎖。
朝中之事,莫不如這杯茶。
暗流洶湧。
成蹊連黃芪雞湯都忘了端,一退出前院,拔腿就往後院跑,見當兒站在紫藤架外,一下子就沖過去,滿頭大汗地拉住當兒的胳膊,聲音都發顫:“當兒,完了!太師要給少爺納妾!”
當兒臉色一變,眼神立馬往紫藤架裏飛,成蹊望過去,才看見溫晏坐在紫藤架的深處。
“小、小王爺,您別生氣。”成蹊腿一軟,差點就又要跪下來。
溫晏面上還沒變化,他擡起下巴,眼睛盯着沒有紫藤花的架子,好像完全不在意,無所謂地說:“我生什麽氣?”
“小——”
成蹊剛要說話,就被當兒攔住了,當兒把成蹊推遠些,然後朝溫晏的方向走,笑着說:“我家小王爺怎麽會生氣?是霍太師要給四少爺納妾,又不是四少爺想納妾,小王爺和四少爺心意相通,才不會生氣!”
當兒走到溫晏身邊,抿嘴笑道:“小王爺,是吧?”
溫晏哼了哼,把臉甩到另一邊:“話都被你說了,我還說什麽?”
當兒得逞地笑,遠遠地朝成蹊眨了眨眼,成蹊這才松了口氣。
“成蹊,把黃芪雞湯端來!”當兒說。
成蹊愣住,低頭一看,手上空空如也,連忙又撒腿往主膳房跑。
“當兒。”溫晏兀然喊了一聲。
“嗯?怎麽了?”
溫晏低着頭說:“這麽多年辛苦你了,又要照顧我的身體,又要照顧我的心情。”
當兒整個人都頓住了,良久才反應過來,他貼着溫晏的輪椅側邊緩緩蹲下,幫溫晏整理被壓皺的衣擺,不愉道:“您說什麽呢?”
溫晏彎起嘴角:“我說我要給你加月俸,還要給你放長假,你可以出去玩,也可以和成蹊一起出去玩。”
當兒抱膝蹲着,“您現在得償所願了就來打趣我,我和成蹊可什麽都沒有。”
說罷又小聲加了一句:“他好笨吶,也就一身功夫還能看。”
溫晏看見成蹊從門口跑進來,連忙捂住了當兒的嘴。
雖然溫晏表面上淡定自若,好像完全不在意納妾的事,可等到霍時修一下朝回來,他的小嘴又撇了起來。
他昨晚才告訴霍時修他去見過蕙娘的事,霍時修抱着他沉默許久,然後撫着他的臉說抱歉,還說今後都不會再讓他再難過。溫晏把手放在霍時修的胸口,說:“我摸到時修哥哥的真心了。”
互通心意聽起來很難,但做起來簡單;可長相厮守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很難。
霍時修還穿着青色的朝服,一步一步朝溫晏走過來,他俯下身,伸手刮了下溫晏的鼻梁,“晏晏怎麽不高興?”
溫晏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偏偏霍時修一句話就讓他委屈起來,索性朝霍時修張開手臂,發出撒嬌指令:“抱。”
霍時修彎起嘴角,一伸手就他抱進懷裏。
其實被抱着并不是很舒服,後背需要用力,腰不能長時間墜着,腿彎一直被抓着也會疼,可是溫晏還是喜歡霍時修抱他,喜歡霍時修成為他的雙腿,帶他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
“晏晏,我讓人在這裏給你搭一個秋千架好不好?”
溫晏睜大了眼睛,驚喜道:“好!”
他用力挺身在霍時修的唇上印了一個吻,霍時修看了看青天白日,笑着在溫晏的耳邊說:“不害臊。”
“在自己家親自己的相公,為什麽要害臊?”溫晏理直氣壯。
霍時修笑意漸深,眼神也如火如炬起來,溫晏如驚弓之鳥,連忙抵住他,“還沒吃午膳呢!”
霍時修逗他:“好吧,那等晏晏吃飽了,我再吃掉晏晏。”
溫晏一開始又氣又惱,可看着霍時修的臉,就撒不了火,像一顆蔫了的小白菜,倒在霍時修的肩上,沮喪道:“哥哥,霍太師要給你納妾,今天他當着成蹊的面說的。”
霍時修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溫晏連忙抱緊他,可霍時修把溫晏放回到輪椅上,揉了揉溫晏的臉。
他的目光裏浸滿了苦澀,閉上眼,再睜開時變成寒芒閃動,低吼道:“他們到底還要把我逼到什麽地步?”
他垂着頭,心口起伏不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郁結的痛苦在掙紮。
溫晏忽然明白了一些話。
——至于霍時修,他很無辜,但誰讓他投錯了胎。
——如果有一個人,他很想當好人,可是周圍的環境不允許他當好人,他的親人朋友都站在壞人那邊,他想當好人就會衆叛親離,你說他還要當好人嗎?”
——等明年這時候,咱們簽了和離書,你就能離開這裏。
——小王爺,掀了蓋頭,這婚事可就當真了。
……
霍時修總是不肯在溫晏面前多暴露情緒,淩厲陰冷的眼神很快就緩和成暖意,他捧着溫晏的臉:“晏晏,我不會納妾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溫晏搶着說。
霍時修把溫晏抱進房間,将他放在床上,溫晏然後從枕頭裏側摸出個東西來放到霍時修手上,霍時修低頭一看,竟未能分辨出這是何物。
“是你的那只鴛鴦枕,被我摔碎了,”溫晏有些愧疚,低着頭說:“但鴛鴦沒碎,我就讓人用毛線給他織了個外殼,把尖角都包住了。”
溫晏雙手托住霍時修的手,然後一點點包住,覆在霍時修的手上握住了瓷片。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他說。
霍時修熱了眼眶,握緊那對鴛鴦,俯身在溫晏的額頭上印了一個吻。
他看着溫晏的眼睛,那裏清澈如碧泉,不染纖塵。
如何才能保留住這份清澈?
霍時修神色變得凝重,他下定了決心,“晏晏,如果以後的路有些難走,可能還有風吹雨淋,你怕不怕?”
溫晏搖頭道:“不怕。”
十七歲的溫晏依然懵懂,但無比堅定。
二十三歲的霍時修放下一切擔憂、驚懼和顧慮,只為了溫晏那句“白首不相離”。
他要試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