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仆役們都不約而同地沒有來打擾房中的兩個人,溫晏困了要睡覺,霍時修便去打了水,幫他洗漱。
擦臉的時候溫晏目不轉睛地看着霍時修,嘟囔着:“在成婚前,我想象中的夫妻就是這個樣子的。”
霍時修促狹道:“你想象中的丈夫是我,還是你的阿琢哥哥?”
“你吃醋啦?”溫晏兩手握住霍時修的手腕,不讓他動,輕輕喚了一聲:“時修哥哥。”
霍時修心一顫,手裏的帕子差點被他捏出水來,難以置信地問:“你叫我什麽?”
溫晏得意洋洋:“你明明聽見了,還要诓我再叫一遍,我偏不叫。”
霍時修拿他沒有辦法,只能繼續任勞任怨地給他擦臉,溫晏一開始還癡癡地盯着他,非要他上床睡,但等霍時修洗漱完走過來,他已經睡着了,霍時修在床邊無奈地看了看,然後蹑手蹑腳地爬上床,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驟雨停歇,芭蕉葉尖還挂着水滴,滴答滴答地落下來,檐上一輪明月,照在青石磚殘留的雨水上,水中月,映雙人。
戶門緊鎖,榻上夢正酣。
一場雨掃去了所有陰霾,近日的溫晏有些高興過了頭,成天揚着笑容,早上從霍時修穿衣裳起就開始黏着他,要麽拽拽霍時修的衣帶,要麽偷偷藏起霍時修的玉冠,然後實在不能鬧了,就可憐巴巴地扒着門框看他去上朝,搞得霍時修幾次走到大門口還是舍不得,特地折返回來哄他。
不過溫晏雖然開心,但還是有些心事,一是對霍家,他總時不時想起霍時修的話,想到霍太師翻手便殺了十幾口人,他沒見過血淋淋的場面,但還是覺得毛骨悚然。有天霍葑的夫人來溫晏這裏坐了坐,溫晏一直偷偷看她的臉,想看出她知不知道自己的枕邊人曾做過這樣的壞事。
二來,他還總想到蕙娘。
“我明明是明媒正娶的,怎麽這般理虧,好像在偷……”
他正嘟囔着,被當兒聽見了,當兒問:“小王爺,您在說什麽呢?”
溫晏思索片刻,然後下定決心,“當兒,我要去聽雨閣。”
“啊?又去?”
“怎麽了?”
“您去一次就難過一次,我哪裏敢再送您去。”
溫晏挺了挺胸脯,忽然來了底氣,“我這次一定不會難過的,我是有話想對那位姑娘說,不說我心裏不安。”
當兒笑得賊兮兮,“小王爺,您最近和四少爺可是恩愛非常啊。”
溫晏惱羞成怒,連忙轟當兒走了,讓他抓緊時間備馬車。
去聽雨閣的路,溫晏已經記熟了,說來也奇怪,在王府十幾年,除了每年為皇上祝壽,他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可來霍府不過兩個月,他已經坐了好多回馬車。
以前他覺得府外的世界兇險異常,現在他覺得深院大宅才是危機四伏。
他想出門,想見見不一樣的人,他逐漸開始喜歡市井,喜歡熱鬧。
馬車的輪子碾過石板路,經過彎彎曲曲的小巷,來到了聽雨閣的門前。
這次巧得很,蕙娘正站在門口與一個小厮模樣的人說話,溫晏一掀車簾就與她撞了面。蕙娘這天穿着杏色的百褶裙,戴了一支梅花垂珠步搖,她看見了溫晏,略微吃驚,但很快就露出笑意來,揖禮道:“小王爺,好久不見。”
她這般落落大方,搞得溫晏的腹稿全成了白費,他又結巴了,“姑、姑娘有禮。”
當兒和駕車的下人将溫晏搬下來,放在輪椅上,蕙娘将他引到一處僻靜的雅閣,為他倒了一杯茶,“聽雨閣簡陋,比不得太師府皆是稀世珍品,還望小王爺不要嫌棄。”
溫晏有些不知所措,不敢動。
蕙娘笑了笑,又作出一副委屈模樣,“怕我在裏面下毒?按理說我是該下毒,你把霍時修搶走了,害得我在聽雨閣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他。”
“我——”
溫晏最怕的便是這句話,被蕙娘這樣直接說出來,不由得心裏一慌,原本打的那些腹稿,聚成的底氣,全都成了泡影,他真的如同做錯了事,低着頭,兩手的指頭絞在一起,誠懇又愧疚地說:“抱歉。”
他以為接下來會是一通暴風驟雨,可風雨沒等來,卻等來了蕙娘的笑聲,她笑得捧腹,差點連端莊大方都甩到一邊去了。
“小王爺,難怪霍時修說你單純,我還在想皇家能有多少單純的,可見了您才知道,天潢貴胄裏也有不經世故的人,您也太好騙了,怎麽霍時修說什麽您都信?”
“騙我?騙我什麽?”溫晏懵懵的。
“我不是他的心上人,他的心上人是你,從來都是你。”
溫晏愣了半天,才從蕙娘的眼神裏判斷出這番話的真假,他恍然大悟,腦中閃現過無數張畫面,從大婚當晚到昨晚,霍時修的一舉一動,每個眼神,每次後退,都像是伏筆,用細節鋪陳,草灰蛇線,最後落成一句“他的心上人是你”。
“他跟我說了很多,我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蕙娘忽然變了臉色,笑意不見了,她看着桌上的茶盞,淡淡道:“霍太師的累累罪狀?”
“不是!”溫晏下意識地否認。
“他跟你說了很多,但他沒有跟你解釋我和他的關系,你有想過是為什麽嗎?”
“因為我是郡王,他是太師之子,我們之間的關系影響朝政,不宜太過親密。”
“就因為這個?”蕙娘搖了搖頭,語重心長道:“可他的大哥霍葑娶的是程國公之女,二哥霍蕲娶的是陳貴妃的親弟,他們的關系難道不比你們影響朝堂,可他們有因此疏遠避嫌嗎?”
溫晏一時語窒,沒話說了。
霍葑與夫人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成親十幾年不曾納妾。
“那是為什麽?他怎麽又騙我?”
“他沒有騙你,只是真相太殘忍,”蕙娘看着桌上的茶盞,看着它變涼,“善惡終有報,霍家及其黨羽做了那麽多惡,老天不會放過他們的,他們殺了姚家十三口人,姚家人的靈魂在天上也不會放過他們,霍家,只有一個結局,滅門。”
蕙娘漠然道:“至于霍時修,他很無辜,但誰讓他投錯了胎。”
溫晏的血都在發冷:“你怎麽知道姚家的事?”
“因為我是姚家的大女兒,我僥幸活下來了,這輩子我只做一件事,就是報仇。”
溫晏吓得連忙抓住輪椅的木軸,無法掩飾他的震驚,“霍時修也知道?”
“他知道,就是他去亂葬崗把我救回來的,所以我不恨他。”
雅閣裏什麽聲音都沒有,溫晏花了好長時間才明白過來剛剛蕙娘說的那些話。
“姚姑娘。”
蕙娘怔了怔,半晌才苦笑道:“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聽見人這樣叫我了,那天晚上是七月初五,我爹娘親自下廚做了一桌的菜,我和我的哥哥妹妹坐在桌邊等着,我們知道,我們的爹爹今晚要做一件大事,他是君子,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他在桌上說了許多的話,說要我們好好活着,要孝順娘親,要清清白白做人,可下一刻……就一眨眼的事情,他們全都倒在血泊裏,我腹部中了一劍,在昏倒之前,我看見我的小妹妹死在我面前,她才四歲,才四歲……”
溫晏以為蕙娘會流淚,但蕙娘沒有,她的眼淚可能早就哭幹了。
“我一定會報仇,霍家絕不能善終。”
溫晏在回馬車之前,蕙娘沒有送他出去,她只是站在雅閣邊,平靜道:“若我們以後不再是朋友,我希望你和霍時修能有一個好的結局。”
溫晏坐着馬車回府時,還有些恍惚,這些事情沖擊太大,他不太能承受,馬車停在後院門口,當兒要上來搬他,溫晏問:“四少爺什麽時候下朝?”
當兒看了看日頭,“應該快了吧。”
“那我等他。”
溫晏偏過頭,嘟囔着:“我要他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