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溫晏陪霍夫人看了會兒戲,覺着疲乏,霍夫人就讓他先回去歇息,快到後院的時候,溫晏忽然擡手讓當兒停下來。
“當兒,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盡管問。”
溫晏曲起手指彈了兩下輪椅的木把手,“什麽是喜歡啊?”
“啊?”當兒有些懵。
“究竟什麽是喜歡?若我以前對阿琢哥哥的感情是喜歡,所以聽到他要娶妻,我便很難過,可是我現在不常想起他,即使想起來也不會很難過。但是我現在只要一想起霍時修和蕙娘姑娘站在一起的畫面,我的心口就漲得很,這種感覺一點都沒有減少的跡象,而且變得越來越多,你說,他這個人是不是很壞?嘴上說着有心上人,卻天天在家裏陪我吃飯說話。”
當兒撓撓腦袋:“這不是您之前和四少爺約定的嗎?說好了一日三餐都要陪您的。”
溫晏哼了一聲,氣惱道:“他倒是守諾,估計到時候和離也這般守諾。”
溫晏又說:“你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很花心的人?明明在來霍府之前心裏那麽放不下阿琢哥哥,但見了霍時修之後就、就變了心。”
“怎麽會呢?您多想了,您以前在王府太孤單,陸公子是您的師傅,您尊敬他依賴他,不知不覺産生了感情,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來了霍府之後,四公子雖說嘴上總潑冷水,但一舉一動都掩藏不住關切,再加上四公子的相貌氣度又确實出衆,您喜歡上他也是情理之中,統共就兩個人,算不得花心。”
“一舉一動,”溫晏低下頭,咬了咬嘴裏的嫩肉,問:“我發高燒的前一晚,他真的在池邊的石凳上坐了一夜?”
“千真萬确,我問了四五個丫鬟,她們都瞧見了,說四少爺滿面愁容地坐在池邊,過一個時辰就要去後院看看您的情況,而且您高燒不退的時候,可把四少爺急壞了,說就算把太醫院搬過來,也要把您治好。”
溫晏陷入沉默。
霍時修總是把溫柔藏在細枝末節裏,等着溫晏去發現,可溫晏沒有經驗,又很笨,他總是看不出來,他不想看只想聽,聽宣之于口的喜歡,聽明晃晃的、獨一無二的喜歡。
“我搞不懂他,真的搞不懂,”溫晏搖了搖頭,無奈道:“就像我搞不懂霍府一樣,這座府邸明明非常和諧溫馨,霍太師雖然嚴厲,卻很關心子女,可是外面的人都很懼怕他,視作虎豹狼豺,阿琢哥哥也說過很多次霍家的壞話……我真是搞不明白。”
當兒也沒有辦法,“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小王爺,就算搞明白了日子也要一天天地往下過,午膳時間快到了,四少爺還在等着,咱們回去吧。”
“好。”
霍時修果然坐在桌邊等着,手裏拿了一本不像書的冊子,見溫晏過來,便收起來了,溫晏便問:“那是什麽?”
“沒什麽。”
溫晏卻心生疑窦,朝霍時修攤手:“給我瞧瞧。”
霍時修原是不想給的,但溫晏擡起下巴的嬌矜模樣又很可愛,就不由自主地把東西放到了溫晏手上,溫晏拿起來看了看,沒有細看內容,大概地翻了翻:“怎麽是賬本?”
“……蕙娘酒館的。”霍時修匆忙找了個借口。
溫晏頓時就不快活了,心口的酸脹感複蘇,不禁冷言道:“四公子可真是忙啊,連這種小事都要管。”
可就在這時候,成蹊突然不顧禮數地跑進來,“少爺,救濟糧都被搶光了,新來的災民說他們不想留在故莊,還要往京城裏闖。”
霍時修本下意識想避開溫晏,但事發緊急,他也無暇顧及,“盧先生沒勸勸他們?”
“勸了,但沒有用,故莊原先的流民怕人越多土地不夠分,私下裏對那些河西災民說,故莊是收押奴隸的地方,來了這裏就不能走了,現在災民裏的青壯年男子都離開故莊了,說要去天子腳下尋個公道,大約二十幾人,怕是不多時就要到城門口。”
溫晏第一次見到霍時修如此嚴肅的模樣,坐在旁邊不敢吱聲。
片刻之後,霍時修将腰間玉佩取下,交給成蹊,說:“你去禦史中丞陳塬陽陳大人府上,我與他有私交,你将玉佩給他看,讓他以替京中官員挑選家仆為名,先将這些災民帶進來安頓好,後面的事我會去解決,至于留在故莊的老弱婦孺,就讓盧先生跟他們講清楚,切不可激化矛盾。”
“好,還有……盧先生說還需要再買些糧食種子,分給新來的災民。”
霍時修點頭:“去買吧,賬由我來結。”
成蹊走後,溫晏重新低頭仔細翻了翻賬本,才忽然意識到不對,這哪裏是酒館的賬本?條條目目皆有救濟二字,他想起霍夫人說的霍時修每月都去昌元街施粥的事。
“你在做什麽?需要我幫忙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霍時修收拾了臉上多餘的表情,恢複成剛剛淡然自許的模樣,笑着說:“不用,沒什麽,我爹安排的事情罷了。”
“真的嗎?”溫晏不相信,他問:“你總是騙我,為什麽不能讓我知道呢?霍時修,我覺得你心裏好像藏了好多好多的事情,你明明是個好人,卻總是裝作一副很壞的樣子。”
霍時修愣住,拾箸的手停下,失笑道:“好人?”
溫晏捧着手裏的賬本,“是啊,你幫助那些流民,給他們發救濟糧,還不是做善事嗎?”
“你知道的,霍家名聲不好,我總要做些善事去邀買人心。”
溫晏争辯道:“霍家名聲不好,不代表你也是壞人,不管外頭的人怎樣議論霍家,你沒做過壞事,在我心裏你就是好人。”
過了許久霍時修才開口,“小王爺,霍家是不是比你見過的任何一座王府都要漂亮奢華?這裏的吃穿用度只有皇宮才能相比,我自小就生活在這裏,從沒覺得有什麽問題,我小時候頑皮,家中的玉器珍寶總是被我摔壞,後來我才知道,只那一件普普通通的玉器就夠一個貧苦百姓過一輩子了,小王爺,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好人,我犯過很多錯誤,見過很多罪惡,我與霍府裏的其他人沒有區別。”
溫晏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麽卻被霍時修打斷。
“小王爺,我不值得你喜歡,你若是認識更多的人,便會知道我有多平庸了。”
他不能告訴溫晏他現在的處境,他的苦衷與無能。
“可老天偏讓我先認識你,我也沒有辦法啊,”溫晏忽然想哭,但在霍時修面前強忍着,“如果我有選擇,我才不想來這裏,平白無故受這些委屈。”
他把賬本扔回霍時修的懷裏,“你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一個自私又怯懦的男人,總說這些喪氣逃避的話,你若看不慣霍家的豪奢,看不慣霍太師的所做作為,大可以領兵出關建功立業,那裏有的是苦頭讓你吃,以抵消你心裏的愧怍,不用在這裏說這些酸溜溜的話,難道你想沙場建功,太師還會不允許?不過是貪生怕死罷了。”
霍時修怔怔地看着桌面,眼裏無光。
“是我看錯你了,你根本就不值得我喜歡,我明天就住進東廂房,主屋留給你,以免接下來的十個月我們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彼此尴尬。還有從明天開始,你不用回來陪我吃飯了,我想一個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