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又是到此為止
第24章 又是到此為止
林深開啓了宅在房間的日子。
說是宅,其實跟關也差不多。李既白沒明說限制他行動,但他知道規矩,沒把他繼續扔在地下室就是恩賜了,所以他從不離開自己房間,連樓下餐廳也不去。
那天起,他也沒再見過李既白。
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兒,他不問也不想知道,但還是偶爾有言語漏進他耳朵裏。蘇姨一日三餐親自送到房間裏,也不多話,只是不停嘆氣,滿眼都是心疼。羅毅定期會帶醫生來,沉默地看着那人沉默。
蘇姨有一次偶爾說起,江少爺被先生送回M國了,看那意思是江少爺不想走,被先生硬送上飛機的。至于魏啓東,出院第一天就是跑到鴻百要人,先生不見,又帶人直接殺到山莊,點名要把林深帶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種。
李既白發了大火,雙方差點就在山莊火拼。
後來,李既白加大了閑月山莊的安保,把散在各地的幾個得力的人也調了回來。魏氏和鴻百一時間劍拔弩張,在各種生意場上都要互相踩對方一腳才甘心。
林深聽到這些,也不見什麽反應。蘇姨見他臉上的肉都快瘦沒了,無聲嘆了口氣,幹脆就坐在他對面,盯着他再吃幾口才離開。
李既白最近很上火,喜怒無常,不講情面。
魏啓東要人,他不給,兩人撕破臉之後,誰也不給誰面子。魏啓東這個瘋子,将倉庫裏的視頻放了出來,現在好了,圈子裏幾乎所有人都看到了林深在倉庫裏的遭遇,一時間談資和八卦鋪天蓋地。
一次應酬的時候,不知哪個不開眼的說起來這事,語氣下流:“你看他那個模樣,真是誘人,連我這種鐵直都看硬了。”
“是啊,不過他最後全身是血,也不知道魏啓東能不能幹得下去。”另有人附和。
“不過好久沒見鴻百那位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哪還有臉出來,這裏誰沒看過他不穿衣服的樣子啊,李家還要臉的,估計躲起來了。”
幾個人正聊得熱絡,突然周邊詭異地安靜下來。李既白鐵青着臉走過來,眼底陰沉地能凝出冰來。大家立刻讪讪閉了嘴,尴尬着打招呼。
當天晚上,那幾個嘴碎的人就被收拾了一頓,有的是從回家路上被劫走,有的是直接從家裏被拖了出來,再被放回去的時候,都被打得連親媽都認不出來。
手段直接粗暴,毫不掩飾,就差在人臉上刻上是李家幹的。沒人敢報警,也沒人敢追究。
漸漸地,李既白在生意場上連商人之間的虛與委蛇和表面客套都懶得做樣子了,之後便再也沒人敢談論此事。當然這是後話。
李既白本就心裏拱着火,看了視頻之後更是氣得發抖。
他沒想到魏啓東那麽混蛋,也沒想到林深對自己那麽狠。
其實他能想到的,林深什麽性格,遇事什麽反應,他怎麽可能不知道。但沒有那血淋淋的畫面鋪在他面前,他便一直自欺欺人罷了。那視頻畫面的沖擊感太強,他難免會聯想到那一晚林深在酒莊房間裏遭遇了什麽,為什麽會全身是傷。
後悔像山洪,初來時感受不到,突然之間就裹挾着泥沙山石奔湧而下,讓人躲閃不及。
他又久違地想起在M國的日子,那少年明明緊張地要死,卻依然仰起臉不顧一切的告白,那大概是林深唯一一次表露情感。如果不是愛一個人到骨子裏,那麽謹言慎行的人,恐怕很難開口吧!
他是怎麽回答的呢?他說不。
他應酬回來,喝得有點多,所以等自己發現的時候,已經走到了林深房間門口。
推開門,就見那人坐在角落沙發裏。十幾天沒見,他瘦了不少,臉上透着不健康的白。聽到動靜,林深睜開眼,沒什麽情緒,也沒什麽反應,就淡淡看了一眼,便轉過頭去。
抗拒交談。
李既白在人前的穩妥冷靜再次在林深這裏破功。
他深呼吸兩次,把堵在心口的一口氣壓下去。讓他道歉的話他說不出來,讓他示弱他也不會。這兩件事就沒在他人生中出現過。
所以開口依然是慣常的那副輕描淡寫:“事情都解決完了,你休息兩天就回去工作吧!”頓了頓,又說,“多休息兩天也可以。”
林深像是聾了,沒一點反應。
他縮在沙發裏,明明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卻像一個小動物,脆弱得一碰就碎。
“之前的事,是我考慮不周。”李既白看着面前這個小動物,聲音軟下來,“這件事到此為止吧!”
又是到此為止。
意思是我知道錯了,你也別鬧了,這事就當沒發生過吧!
這口吻太過熟悉,當初李既白喝多了把他拖上床,之後說的也是到此為止。
房間裏一架古董鐘滴滴答答響着,是當年李既白從古董市場上淘來的,林深很喜歡,一直挂在自己房間裏。如今,這充滿節奏的擊打聲就像一記重錘,一下一下敲在林深身上,把他每一塊骨頭都敲得稀碎。
“你說——”長久不開口的嗓子有些暗啞,一說話連自己都吓了一跳,林深臉上浮出一個李既白從未見過的表情,說不上來是什麽,帶點淡淡的諷刺,仿佛李既白的這些話都在他意料之中,“你不會拿身邊人換利益,是因為利益還不夠誘人吧!”
他頭一次質問,一點面子都沒留,話一說出來李既白就目光一沉。
他是說過這話,在魏啓東初次露出想要林深的苗頭的時候,他們有一天早上給布魯克洗完澡,坐在狗屋前,李既白曾經這樣承諾。
他早就忘了。以他當時的心境,确實任何利益都無法和林深相比。那現在呢?現在他是怎麽一步步把林深推出去的?
李既白閉了閉眼,無話可說。
“你還說——”林深偏過頭去笑了笑,眼神放得很空,身體也很冷,“這種事要是攤在你身上,你會和沈師兄一樣做。”
是了,李既白記得,沈君懷給遭受虐待侵害的愛人報仇的那個晚上,自己也說了這樣的話。
而現在,他做了和沈君懷相反的事。兩人心裏都明白,原因很簡單,林深不是他的愛人,可能是下屬,是同事,也可能是收養的一個弟弟,總之是無關緊要的人吧。
李既白不會任由自己的愛人被欺辱,只不過林深并不在他心上罷了。
不是的,李既白心裏否認着,明明不是的。他想要反駁,但卻頭一次覺得語言匮乏。
“我沒資格生氣,是我沒完成任務。”林深喃喃自語,一顆眼淚忽然就滑下來,他的臉一半隐在暗影裏,是以沒人發現。
他全身傳來密密麻麻的疼,心髒位置仿佛被看不見的軟刺紮成了刺猬,他從18歲就深愛的人,親手把他推下深淵。
現在,他想爬出來,像一個人一樣活着。
十幾天過去了,他已經從屈辱、憤怒、悲痛和茫然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裏冷靜下來,至少他覺得自己不會再崩潰了。但他還是高估了自己面對李既白時的自控能力。
所以他在短暫崩潰之後,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我知道視頻流出來了,不然……我先把工作交接出去吧。”
“也好,”李既白聲音很沉,一字一句打在林深心頭,“現在出去工作确實不太合适,魏啓東也在找你,幹脆留在家裏再休息一段時間吧。”
“先生,”林深臉色冷淡,語氣堅定,“我的意思是,我不适合這裏的工作了,成為笑柄什麽的我不在意,但魏啓東不會輕易放過我,我留下來只會給鴻百添麻煩。”他說到這裏,明顯頓了頓,抛出了他最想說的話,“所以,我想請你讓我離開。”
“你說什麽?”李既白聽他難得一次性說了這麽多話,但他腦子裏似乎在自動四舍五入之後,只聽見了“我想離開”那句。他冷靜了幾秒,繼而似乎明白過來:“好,如果你擔心這個,我讓羅毅帶你去M國避一避風頭,兩三個月之後再回來。”
林深知道說出口很難,但他真的無法再面對李既白了:“我不想再回來了。”
空氣一時有些凝固。
那人坐在角落裏看似脆弱,實則散發出一股決絕的氣勢,讓人不得不正視他的決定。
李既白看着他,眼神漸漸冰冷:“你想離開李家?”
“是!”
“就因為這件事,你想離開我?”李既白不可置信。
“是,”林深毫不退讓,他知道和李既白起沖突是什麽後果,但無論是什麽後果,都沒有比扔給別人更差的了。
“當初把我留給魏啓東,你難道沒想過會發生什麽嗎?我如果沒有逃出來——”林深從未說過這樣的話,毫不在意地諷刺貶低着自己,“我要麽在一個月之內就死在魏啓東床上,要麽在一個月之後徹底廢了。無論哪種結果,都不可能再回來鴻百工作了,就算我沒死,就算你願意,我也不會再回來,不會再回你身邊。”
做出了什麽樣的決定,就要承擔什麽樣的後果。成年人都明白的一個道理,李既白憑什麽例外。
離開李既白,林深多年籌謀的計劃也不會耽誤。局已經做好,以他對李清洛這些年的了解和研究,他和江海一樣能幹脆利落置他于死地,跟林深在不在李既白身邊沒有多大關系。
之前遲遲不動手,是因為林深有顧慮,擔心望合一倒,多少會牽扯到鴻百。至于現在,林深不是聖母,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李既白死死盯着他不語。
林深知道這人已經處于憤怒的極限,但依然咬牙迎上去:“看在……我跟着你這麽多年的份上,我們好聚好散,你讓我走吧。”
“啪”,古董鐘摔在林深靠着的牆上,滿地殘骸,碎裂的小顆粒濺到林深臉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李既白耐心告罄,這次來本想緩和兩人關系,也有點示好的意思,卻不想得到的卻是林深想一拍兩散的結果。
李既白上前一步,抓住林深的衣領,将他提起來,平和冷靜的僞裝撕裂,開口狠戾無情:“沒有你想不想離開,只有我想不想放手。想走?就算你死,也要死在這間房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