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hapter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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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柏林大飯店外,我藏身于一輛F系列的皮卡福特車內,看着海頓和他的夫人一襲盛裝地走進燈光璀璨的宴會廳內。海頓那張臉讓我莫名有些熟悉,但卻一時想不起來。
經過三天的調查,我終于鎖定了他的蹤跡。他是個中規中矩的人,并不低調,但也不張揚。身邊總是跟着一名黑衣司機——或許是保镖,當然,除了和他美麗的夫人在一起的時間之外。
令人懊惱的是,他幾乎沒有落單的時刻,這讓我不得不花點時間繼續追蹤他。當然,我也趁他外出時間溜進他那位于市中心的豪華公寓裏安裝了微型竊聽器。
每晚我都會躲在維克多少校公寓裏的客房裏進行監聽,令我感到驚喜的是,這兩棟公寓相聚并不遠,甚至算得上在一條大街上。這為我的行動提供了極大的方便。
每天早上用完早餐後,維克多少校總以伊蘭伽需要新鮮空氣為由去散步,我會和他們一起出門,沿着大街向南走總會經過海頓的公寓。沒人會懷疑推着輪椅陪病人散步的行人,好幾次與海頓擦肩而過他都沒注意到我。
本來打算繼續觀察一段時間再進行下一步安排,但7月9日早晨報童送來的《真理報》上刊登的一則新聞讓我拿着報紙差點暈過去。
貝利亞被批捕了……
以叛國罪的罪名被押往莫斯科。
我扶着桌角大口喘氣,思緒一時整理不過來。那現在尤利安和薩沙是什麽情況?他們還在東柏林嗎?
上帝!我現在才明白他們當時說的複雜情況。或許他們早就知道貝利亞的處境很危險,所以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部署或抽離?
而我在那個時候,作為尤利安人盡皆知的線人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為販賣情報的間諜辯護,為了抵抗運動者跟國家安全局總偵查局的軍警公然對抗?
我差點吐血,萊茵啊萊茵,你真夠可以的。
雖然我早猜到了尤利安把我弄到西柏林來是為了保我,但沒想到情況會這麽嚴重。突然心裏像冒了團火似的,我簡直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東柏林,不能再猶豫下去了,得盡快完成任務,盡早回去。
扔下報紙拎起背包,我走出維克多少校的公寓,壓低了頭上的鴨舌帽,跳上了租來的那輛福特車,這幾天我已經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十足的美國人。
當然,已經沒有絲毫刻意,可以說是渾然天成,昨天走在街上還有小妞沖我吹口哨,叫我波士頓男孩兒呢。
深吸一口氣,我對自己說,萊茵,不能着急,越到關鍵時候越得謹慎小心,可不能再捅出什麽簍子,不要害怕,總要邁出這一步的。
心裏雖不斷告誡自己,然後手還是忍不住抖。我沒有任何殺人經驗,雖然明知道經過我的手間接地已有不少人失去了生命。
可人類的本質就是自私且虛僞的,為了滿足自己所謂的良知,他可以假裝什麽都看不到。
沒有親自動刀,沒有親自開槍,那人就不是自己殺的。
我坐在車上像個哲學家似的思考人類的劣根性,臉色卻蒼白得跟紙一樣,笑得比哭還難看。不久後海頓從公寓裏出來,通過昨晚的監聽,我知道他今天将要去位于達勒姆的CIA的柏林行動基地。
我小心翼翼地跟上他的車。
CIA西柏林行動基地建立在福赫倫魏格街上,這條街綠樹成蔭,安靜靜谧,位于采倫多夫區達勒姆近郊的上流社會聚集區,周圍環繞着美麗的公園,正值夏季,空氣裏的清幽花香讓人心醉神迷。
這是一棟漂亮的大樓,從外觀看紅灰色的尖頂就像鄉下樹林裏的教堂,充滿舊時代的情調。多年前尼雅奶奶曾帶我和米夏來這邊野餐,我記得公園裏有一塊橢圓形的草坪,一棵巨大的橡樹在風中招展,投下清涼的陰影。
多麽舒适惬意的美麗之地,誰能想到它居然成為了美國在西歐最大的情報中心呢?無數間諜和情報人員在此蟄伏,老實說,裏面說不準還有我們自己人呢。
我咧開嘴笑了笑,遠遠便将車停在路邊,走入臨近的公園,買了份報紙坐在長椅上閱讀。我慶幸今天的衣着還算高檔,否則在這種上流街區一眼就會被人看出端倪。
耐心地等待,我一遍遍閱讀報紙上貝利亞被批捕的新聞。
這新聞仿佛能給我奇異的力量,讓我暫時忘卻心中對殺人的恐懼。
只有回去,才能知道尤利安的情況。
只有殺了海頓,我才能回到他的身邊。
我明白的。
幾個小時後,已經臨近黃昏,我在報亭買了三明治和咖啡填滿肚子,又佯裝散步繞着附近公園走了好幾圈,但目光從未離開過那棟紅色的尖頂建築,終于,下午四點一刻,海頓從裏面紅色大樓出來。
我趕忙回到車上跟了上去。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既沒有回家,也沒有去什麽宴會廳,而是順着庫達姆大街向西郊駛去,不久後車停在一個廢棄工廠前,在司機的陪伴下他走了進去。
或許是和線人對接?
我檢查了一下自己背包裏的裝備,拿出兩把最新的配備于高級軍官的馬卡洛夫(PM)手槍和能讓目标快速失去行動能力的APS沖鋒手槍,帶上充足的備用子彈,然後再拿了一些麻醉針和以防不時之需的氰化物,在跳下車的剎那還是覺得應該帶上把重武器,于是我又背起一架曾經帶給德軍無數噩夢的波波沙(PPs41)沖鋒槍,貓着腰就鑽進了那灰蒙蒙的廢棄工廠。
我真是怕死怕到極點了。
心髒狂跳,這還是我第一次孤身作戰,然而緊張還沒來得及到最高潮,幾乎就在時進入工廠大門的剎那,一顆子彈貼面而過,在我臉上帶出一道血痕!
我大驚失色,迅速找到掩體反擊回去,尤利安訓練我的超高射擊術此刻發揮了作用,一槍發出後我聽到那邊傳來凄厲的慘叫。
我迅速鎮定下來朝前遁去,然後發現工廠裏居然有四五個人。我瞬間意識到這是個陷阱,不禁有些感謝起自己的慫貨屬性了。
還好帶了把重武器……
到了這種時刻,任誰都無法再考慮殺人是否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了,為了不被別人幹掉,就只能幹掉別人。我深吸一口氣,架起了沖鋒槍。
異常激烈的槍戰打響,顯然對面沒想到我有如此充足的準備,在超強的火力輸出下,他們很快潰敗,我看到海頓倉皇逃錯的身影,拎起槍就追了上去。
“見鬼!你到底是什麽人?你不是來報仇的嗎?”他看向我身上挂滿的蘇聯槍,滿臉的震驚和不解。
然而我想我的神色也應該和他如出一轍,報仇?報什麽仇?
但在史塔西反間處學到的僞裝技巧讓我迅速冷靜下來,表演起精湛的演技,順着他的話往下說:“是啊,終于到了這一天……”
他眼裏現出驚恐,一步步被我逼到了牆角後突然情緒激動起來,扯着嗓子喊道:“那也得怪你那該死的姐姐違反軍令,她居然想把你從軍隊裏撈出來,哈哈!”
他眼睛又變得通紅,顫抖地指向我:“你以為,你以為我願意讓她去前線?去那該死的阿登森林?要是她肯接受我的愛……我也不會……哦,上帝,莉莉絲,我是愛你的!我親愛的莉莉絲!”
他跪下身仰天痛哭,就像莎士比亞戲劇中表演悲情戲的演員,情緒飽滿到如浪潮向我湧來。所有的記憶瞬間回溯到1944年的那個春天。
——國防部征兵大樓裏,莉莉絲拒絕了我後,那名叫我走兩步看看的中校。
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仰天看向柏林的天空,幽深的蒼穹中綠色星辰在閃耀,就像我那美麗的姐姐。我曾無數次想過她為什麽會被派往前線,原來一切都事出有因。
她是如此愛我,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也要留下我。
可她卻無能為力,永遠沉睡在比利時的那片血腥的森林。
我也明白了暗殺對象為海頓并非偶然,既然是第一個要殺的人,尤利安居然如此貼心,為我安排了一場複仇的戲碼。
我苦笑搖頭,舉起了槍,冷眼望向眼前驚慌的男人。
“你說的對,我是來報仇的。”
“現在,你可以去死了。”
砰,鮮血混雜着腦漿在灰色的牆面上盛開一朵猩紅的花。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顫抖,屍體柔軟地倒下,鮮血蔓延到我腳邊。
我淚流滿面,閉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秒,背上傳來劇痛。
一發滾燙的子彈沒入我的胸腔。
蒼穹流轉,幽綠的星辰逐漸遠去。
我再一次為所謂的善良付出了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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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A指美國中央情報局,目前1953年至1961年,中央情報局的局長為艾倫·杜勒斯。
《真理報》為蘇聯官方報紙。有關于蘇聯高層這個時期的事我不能多寫,一帶而過,說個大致明白的程度充當背景板,主要為劇情服務,否則太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