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II:沼澤地】Chapter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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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達姆大街,路面被明晃晃的日光照成刺眼的銀白。街邊林立的咖啡廳前坐着無數吞雲吐霧的人,午後時分酒吧裏就演奏起了搖滾樂,樂手們嘶吼嗓子叫嚣躁動不安的生命,而那些買醉的人則搖頭晃腦地跟随他們在酒精與音樂中消磨生命。
活潑卻帶着糜爛和頹喪,空氣裏充斥着成瘾性的味道。
擡起頭,日光照得眼睛發痛,于是我識趣地戴上了墨鏡。
經歷了最初一個星期躲在邊界線附近的發電廠療傷的日子,我的身體終于恢複健康。至于內心裏的創傷,我想還需要一段時間。
我始終相信,一切都事出有因。
只是那因,我不敢想,也不願想,那就得學會先放下,我這樣安慰自己。
化名為瑞凡·蘭德爾,穿上價格不菲的印花襯衫,戴着墨鏡背起我的黑色背包——蔡塞爾部長答應的所有頂級裝備,布爾喬亞範兒十足的我走進了一家咖啡廳。
“你好,拿鐵。”
穿着粉色條紋短裙的女招待生甜笑着将咖啡遞給我:“先生,您的咖啡。”
她笑起來時兩個梨渦很美,她也有一雙綠寶石般的眼睛,這樣的眼睛會讓我想起兩個人,我深愛過的兩個人。
我感到很高興,于是沖她明媚地笑了笑。
“這附近有空房子出租嗎?”我問。
“那可不容易。”她挑起好看的眉毛:“這裏什麽都缺,房子,電力,垃圾場……哦,還有咖啡。”
她湊上前在我耳邊說:“您不知道吧,來自東邊兒的先生。”
我一愣,張大嘴巴:“你怎麽知道?”
她用托盤擋起嘴巴彎起眼眸笑,然後又湊近到我耳邊說:“這裏可沒人這麽穿,您時尚過頭了。”
仿佛嘲弄我得到了滿足似的,她發出哧哧的笑聲,毫不吝啬地飛揚起裙擺走了。我盯着她嬌俏的背影,臉色開始發燙,想起了《罪與罰》中拉斯科爾尼科夫第一次見到他那虛僞的準妹夫的場景。
“那一切都太過嶄新,太過于顯露出某種一目了然的用心。”
嘆了口氣,我撐起頭思考起來。按照目前手上的情報來看,海頓中校的夫人在柏林自由大學文學院擔任助教,而他自己也混跡于各種名流社交場合,找到他們并不難,甚至是非常容易。只是我一直遲遲沒有行動。
也不知道是什麽在阻礙我,我突然有些懊惱地錘錘頭,然後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對,就是這樣。
海頓其餘的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似乎和美國中情局(CIA)在西柏林的行動基地有些不清不楚的關系。
那麽我可得小心了,殺一個人并不難,悄無聲息地殺掉還不留下任何痕跡才叫真的難,否則一不小心就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戰,那我可就徹底玩完了。
別說回東柏林見尤利安了,尤利安都得跟着我遭殃。想清楚後,我一口氣喝完咖啡,然後留下一張馬克作為小費。
“Gib gruene Augen。”(給那綠色的眼睛)
剛出咖啡廳,一個年輕的高個男人就叫住了我。
”嘿,老兄,借個火。“
我不耐煩地擺擺手:“沒有火。”
“哦?”他陰柔地笑:“那來我們這玩玩吧,保證你欲火中燒。”
他突然湊上前在我腰上捏了一把:“這酒吧裏都會是你喜歡的。”
我大驚失色地拍掉他的手:“你幹什麽?什麽我喜歡的?!”
我看向他身後的酒吧,裏面攢動的人影幾乎都是……男人。
“該死!”我恨恨盯着他:“你他媽什麽意思?!”
他饒有意味地笑了笑,說:“你是同性戀,我看得出來。你身上有和我們一樣的味道。”
我瞪大了眼睛,往後退了一步。
這裏的人都怎麽了?是他們眼睛太尖,還是我把“東德”“同性戀”幾個字寫臉上了?這樣的話下次再來個人豈不是一眼就看出我是個史塔西?
簡直是出師不利,我啐了一口,推開了他,甩下一句”別煩我“就登上了電車。
我決定不再猶豫,先去柏林自由大學看看。換上一套正常點的衣服,回憶下平日裏艾倫的模樣,我想僞裝成個學生也沒那麽難。
當我踏入位于達勒姆的自由大學時,已是日暮時分。金色的夕陽籠罩在這片大學內的廣場上,白鴿飛過橙紅色的上空,落下斑駁的暗影。人影樹影拉長糾纏交錯,有種莫名的哥特感。我坐在橡樹下的白色長椅上,撐頭看眼前的場景。
有人正高揚小紅旗慷慨激昂地宣揚共産主義,有人正舉着喇叭站在小車上號召下一屆基督教民主聯盟的選舉,有人正在一片歡樂的歌曲中跳着弗朗明哥舞,有人正在廣場邊旁若無人地擁吻,有的人則是喝得醉醺醺地幹脆倒地不起……
真是自由大學啊……有些自由過了頭……
我心裏無比複雜,因為剛才去文學院的調查讓我得知了一個重要情報。海頓夫人已經在三天前離職,并且抹去了自己所有的蹤跡。看來順着她這條線是走不通了,或許,我想,海頓可能已經發現情況的不對勁了。
也許在東德的線人已經提前警示過他?很正常,整個柏林地區本來就是意識形态對抗的第一前線,自然會淪為充斥着無數間諜的肮髒沼澤。
我只希望他能繼續保持社交場上的活躍,讓人還能有點希望。
我打了個哈欠,背起背包站起身,突然朝前一個趔趄,整個人被一股大力撞倒,然後背包就被一只黑手搶去。
見鬼!居然遇上搶劫的了!
我怒吼一聲,從地上爬起就朝那人追去,看身形是個年紀與我相仿的毛頭小夥子,或許是窮瘋了,不到晚上就開始幹這違法亂紀的勾當。這要是在東柏林,夠史塔西大樓管吃管住半年了!
剛跑過廣場我就把他撲倒在地,當然,我可是個訓練有素的秘密警察,反間諜特工,抓住他還不容易?我一把搶過背包,把他摁在地上狠狠地砸了兩拳。
“嘿,哥們兒,我錯了,你就饒了我吧!”他被我打得呲牙咧嘴,讪笑地央求我。
“下次再讓我看到你,我會把你這雙手給剁了!”我露出惡狠狠的表情,說實話,他長得挺漂亮,這張臉叫我不忍心再打上兩拳了。
“好,好,好。”他眯起棕色眼睛,向我做出道歉的手勢:“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他掙紮地從我身下掙脫,吃力地爬起來揉臉,盯着我突然笑了起來:“可是,我還想再見你怎麽辦?”
我一愣,準備再抓住他好好問問是什麽意思時,他居然轉身拔腿就跑,我剛邁開腿打算追上去,就聽見一道清澈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萊茵。”
我一驚,萬分熟悉,卻因為年代的久遠而變得稍許陌生的聲音……
我所有的動作都停住,怔怔地轉頭。
橡樹下,站着一道俊朗身影,時光仿佛忘懷了他,讓他還如以往那般光彩照人,溫暖如慕尼黑的燦燦陽光,清澈仿若巴伐利亞原野上的清風。
“哦,上帝!”我瞪大了眼睛。
上帝!我從未想到還能見到他!
這麽多年,一分一毫都沒變的他!
我的朋友,我親切的長官,維克多少校!
我難以置信地笑了出來,因為極度的驚喜眼眸開始濕潤。
“萊茵,是你嗎?”
他帶有詢問的微笑,微微湊上前來。
我遏制住哽咽,太久了,真的太久了,自1944年分別,九年已經過去了。
九年,他依舊未變,而我卻物是人非。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情緒瞬間上湧,扼住了我的喉嚨,于是我徑直走上去,将他擁在了懷裏。
“是我,維克多少校。”
他微微一愣,然後舒緩下來,回贈我擁抱。
“萊茵,你長大了。”
我将頭擱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懷抱就像以往那樣溫暖,在羅馬尼亞的戰地醫院,在那最高處充滿陽光的病房。
很多年前,我問過他,我們還會見面嗎?他跟我說,會的,因為沒有什麽能阻擋朋友之間的見面。
我想他說得對的,無論是漫長的時間,是混亂的時局,是我們分裂的祖國,都不能阻擋我們見面。
我們在這樣一個夕陽西下的校園裏重逢。
良久,我才從難以自持的喜悅中緩過來,才發現他身邊推着一個輪椅,輪椅上坐着一位年邁的女性,我驚訝地發現那是個猶太人。
“這是伊蘭伽。”維克多少校說:“她生病了,我帶她來醫學院找我的醫生朋友做檢查。這裏有西德最頂級的設備,不是嗎?”
我笑着點頭,向伊蘭伽問好。白發蒼蒼的伊蘭伽向我伸出手,凝視我的眼睛。
“哦,灰藍色的眼睛……”
她表情動容,目光無法離開。我想她也許是和當年的維克多少校一樣在懷念某人。
于是當晚,維克多少校和伊蘭伽熱情地邀請我去他們位于西柏林的公寓裏吃晚餐,餐後,我和維克多少校站在種滿矢車菊的露臺上吹風。
紅酒濃郁的香氣讓人有些迷醉,藍紫色的花朵在夜色下搖晃,站在夜色下的少校看起來有些悵然與寂寥。
他突然轉過頭來微笑:“你在自由大學讀書嗎?”
我搖了搖頭。
“那你是從東柏林過來的?”
我低下頭,既不能撒謊,又不能實話實說,只能沉默。
他走過來将手落在我的肩上:“你長得和我一樣高了,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我突然鼻子一酸,但還是大咧咧地笑:“好得很!一些都很好!”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攤開手心:“槍支訓練很辛苦吧。”
我一愣,趕忙抽回了手,他居然一眼就看出來我經過軍事訓練。讪讪地低下頭,我不敢看他。
“你就在這裏住下,不管你要幹什麽,我都不會幹涉你。”他喝了一口紅酒,淺笑望向遠方:“我想,以後機會很少了。”
“可是……”我低下頭:“您一點都不在意嗎?或許,我會帶來危險……”
他明媚地笑了笑:“萊茵,到了我這個年紀,珍視的人和事已經不多了。”
“更何況,伊蘭伽也很喜歡你,不是嗎?”
我回頭看向屋內暖黃色燈光下坐着的伊蘭伽,她正溫柔微笑注視着我,我朝她點點頭,然後對維克多少校說:“不管如何,所有的事情都不會帶進這間公寓來。”
他向我舉杯,鮮紅的酒液晃蕩,在夜色下璀璨無比,嫣紅如五月玫瑰。
我心中竟又隐隐作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