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書房。
張幽從長袖中掏出一封信,“這靈州傳來的,請殿下過目。”
崔珣在信上回禀了賀蘭霆有關靈州的局勢,那裏不是什麽富庶之地,民貴之間早就有過争端不和,靈州有寒門學堂,也有世家書院,只是世家書院是為了向上輸送人才,寒門學堂的學子出來也是為世家做牛做馬。
而今有了崔珣在背後攪混水,鼓動支持寒門子弟與世家子弟針鋒相對,已經接連引發了好幾起聲勢浩大的争端,時刻挑撥着庶民以及世家的情緒。
日前終于有一件事逼得世家跳腳了。
起因是一個小戶人家的婦人,吊死在靈州一個大戶人家的郎君房裏,那婦人家裏來鬧,對方本想用錢財擺平,不想有寒門學子大做文章。
說而今世道不公,世家欺壓黎民百姓,不認錯也罷,還要反口誣賴是小戶人家的婦人行為不端。
這于當前本是件可以糊弄過去的事,但崔珣怎麽可能放任這麽好的機會。
他隐藏在其中廣出錢財又坐鎮謀劃,現下靈州地界上的庶民子弟群情激奮已經有了意圖起義的跡象。
不怕事端不夠多,就怕雷聲大雨點小,要讓世家擺平不了,才有皇室出來維持公道的餘地。
等談到口幹舌燥,快到尾聲時,張幽喝完茶水将杯子推開,“還有一事,是崔郎君拜托臣的,他想臣代他一問,立春前,能否請殿下準許他回京一趟……”
“人生大事,得此一回,所以他不想錯過他妹妹成親的日子,希望親自送她一程。”
氣氛靜默。
賀蘭霆手肘杵着案幾,下巴搭在交錯的十指上面,像沒聽見般無動于衷。
“殿下,屬下有事要禀。”
門口光影一暗,魏科快步走到賀蘭霆身旁耳語了幾句,對方眉梢動了動,氣息在瞬息間以給人不好的預感,似晚來疾風,烏雲罩頂先襲上心頭。
顧行之下了值都要走了,适才聽見外面有人稱太子尊駕來了,是來巡視的。
“将近半年內的刑事卷宗搬出來,給戶部的大人審閱。”
比他位高一品的少卿傳令下去,“殿下這邊請,這位是……”
顧行之未語先笑,他不是很意外的,甚至略帶輕佻挑釁地對上賀蘭霆如一潭黑水的眼睛,“少卿大人不必客套了,都是老熟人,殿下豈會不認識我。未曾遠迎,表兄不會怪罪我吧?”
少卿帶人離開後,房門關上,顧行之不再維持虛假的笑臉,不用賀蘭霆開口,他就已經猜出他來找他的目的。
“昨日表兄你與我們分開後,崔櫻就去了我的住處。”
顧行之扯開衣襟給他看,“是她自己主動提出的,你看,這塊紅痕就是她弄出來的。”
他在盯着賀蘭霆确定他看清脖子上的痕跡後,理了理衣襟,略有幾分回味無窮的道:“真的,我也算閱女無數,不想她滋味那麽好,幸得殿下調教有功,唯一遺憾的是,要是知道她能這麽受用,我應該早些對她出手的。”
“如今也為時不晚,等她進了顧家的門,以後就能與我日夜不歇……”
顧行之話語一頓,他倒在地上抱着狠狠吃痛的腹部,對蹬了他一腳的賀蘭霆投去憤恨的眼神。
“表兄這是做什麽。”
他好笑道:“我所說的,都是與我未過門妻子的事,表兄怎麽惱了,這麽生氣。”
賀蘭霆:“你是不是以為,有皇後護着你孤就不能動你分毫。”
顧行之睜大眼,像是恍然大悟般道:“難道不是?殿下這麽氣急敗壞,是因為嫉妒臣碰了崔櫻嗎。”
“你可還記得你的官位是拿她來換的。”
賀蘭霆從他的衣角踩上去,“阿行,孤不想三翻四次跟你提這件醜事,但你言而無信,孤”
顧行之猛然抓住賀蘭霆的鞋履,他像是做了個決定,“那我不要了。”
賀蘭霆看他的眼神從驚疑到沉思。
他的臉色随着顧行之的話語越來越冷漠,“我後悔了,表兄,我不想拿她去換了,你放過她,也放過我吧。”
“官位我不要了,你把她還給我,別再纏着她了行嗎。”
賀蘭霆很多時候對顧行之的脾性了如指掌,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他什麽性格都一清二楚。
這根本不像是他能說出來的話,他會為了一個女子輕易放棄到手的權利?
賀蘭霆:“這麽珍惜她,當初做什麽去了。”
顧行之聽他提起當初,就跟翻舊賬般想起自己做出來的爛事,他臉上閃過難堪,或許還有那麽一點愧疚。
但這都不是賀蘭霆想聽到的理由,他覺得顧行之說的都是無稽之談。
“我知道我以前是待她不好,但人難道不能有悔過之心嗎,我如今對她也上了心,崔櫻她願意嫁給我,就證明她對我也有幾分心意,你何必再拆散我們。”
最後那半句話顧行之幾乎是用吼的說出來的。
不知道是哪個字激怒了賀蘭霆,他話音越發雲淡風輕,氣勢就越清冷淩厲,“心意?你也值得她對你有心意?從孤跟她在顧家別院親耳聽見你跟其他女子尋歡起,她對你的就只有惡心。”
當顧行之從賀蘭霆口中,聽聞他跟崔櫻一起發生的事,他覺得自己仿佛被他們排斥在外,因為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曾與崔櫻經歷過。
“你知道她其實是有多忠貞的一個人嗎。”
“你知道她有多期望孤回予她同樣的心意嗎。”
“你知道她在崔家的省思室被她阿翁逼問的時候,她還在執着于對孤的情意嗎。”
“她看你一眼你就覺得那是對你的心意,那孤算什麽,”賀蘭霆冷淡而嫌惡地掃過處于震驚狀态的顧行之身上,“你太自不量力了阿行,她只多當你是條狗,賞你一根骨頭你便覺得歡欣鼓舞。”
可笑顧行之還認為自己跟崔櫻多情比金堅一樣,好似他才是那個棒打鴛鴦的惡人。
“你知道什麽……”
“你是不是自以為很了解她,她那個人,眼裏容不得沙子,看似軟弱,實則最獨最絕。誰對不起她一點,得拿千百倍去還,你想想自己做過多少事,你還得起嗎。”
賀蘭霆突然的一腔話将顧行之說愣在原地,他尴尬困窘想反駁翻遍腦海卻好似無從下口。
半晌,他惱羞成怒,“那你呢,你跟表姐的事不也叫她傷了心,你憑什麽指責我。”
“那是孤與她的事,跟你無關。”
賀蘭霆眉梢挑動,似是忍耐地閉了閉眼,“說說吧,昨日你是怎麽玷污她的。”
他不信崔櫻真的讓顧行之碰了,但他還是想從顧行之嘴裏聽到能暫時安撫他躁郁心煩的真話。
片刻,顧行之眼睜睜地看着賀蘭霆把鞋履從他衣角挪開,他正欲外走。
“表兄!”
他心生一種不妙的危機感,好像今日不攔住他,就會後悔一輩子。
賀蘭霆立在門後,修長沉默的身影像一筆濃墨,長此往後讓顧行之想起都如鲠在喉。
他倏忽請求,“別為難她,我知道你對顧家不滿已久,天下大勢所趨,哪有外戚騎在帝王儲君頭上作威作福。”
“你也不傻。”
顧行之神色晦暗,他想譏笑一句,發現自己毫無力氣。“早有跡象了,只是都未曾當過真。”
他從地上起來,“表兄,我是真心求你,真的,這回我知道錯了,我以前不該那麽對她。你跟她算了吧,本就身份不合不是嗎?你讓我們今後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從今往後,你我是君是君,臣是臣。我也會勸阿翁父親收斂些,別再勾結文臣做些上面不喜歡的事。”
顧行之自認為态度誠懇,然而賀蘭霆頭也不回地道:“人微言輕,你有什麽資格讓孤罷手,既然你沒動她,孤暫且留你一命。”
顧行之:“……”
賀蘭霆身影消失後,顧行之停頓半晌,腳步跨過門檻飛快追出去。
“顧大人這是去哪。”
背後有人捧着一沓卷宗盯着他,以前同為伴讀的王石巍道:“有些不明白的地方,還需要向顧大人請教。”
顧行之煩躁地咆哮,“王石巍,什麽時辰了懂不懂,你明日再來,今日就不要煩我。”
王石巍轉身,冷嗖嗖地道:“那就且看你能不能出這道門吧。”
很快,顧行之被湧入的侍衛們一步步逼退回來,他們義正言辭地請他回去,必須忙完了公事才行,否則他不能離開這裏。
因為這是太子下的命令。
皇權,又是皇權,顧行之被逼得恨意徹骨,幾乎嚼穿龈血。
崔櫻沒想到會收到賀蘭妙容的小花箋。
她交好的人裏面,陳瑤光算一個,其次就是賀蘭妙容了。
但陳瑤光跟她一樣,她跟高瑾沣成了,都在忙于昏事,不太得閑。
而賀蘭妙容,她去了靈州,崔櫻知道她對崔珣有意,一開始只不過當做是玩笑話而已,卻不想她竟悄無聲息地跟了過去。
雖然話裏沒有提及崔珣,但崔櫻多半猜到,她是為了兄長才以游歷之由出走的。
姻緣難定,崔櫻自身感情都沒勘破,就更難以管束其他人的事了。
是以,當賀蘭妙容說說自己從靈州回來了,要替崔珣捎來了一些東西給崔櫻,請她到公主府一聚時,崔櫻沒有絲毫懷疑。
她不懂一個人有所圖謀的時候,手段會無奇不用,最卑鄙的就是這種,明知對方不像見自己,還是會用他人的名義将想見的人約出來。
崔櫻天真地以為,真是賀蘭妙容要見她。
而且,崔珣的名字對崔櫻有着獨一無二的吸引力,她沒有多想就讓人準備了馬車。
那是她兄長,就是要她赴死都能見的人。
只是不巧,她在路過庭院時,還碰到了餘氏,“這個時辰了,怎麽還出門去。”
崔櫻讓落缤将花箋呈給她,“是公主相請,大母,我去去就回。”她有些迫不及待,如果說這世上最重要的人有幾個,她阿翁、大母首當其中,崔珣必然赫赫在列。
餘氏看過,這花箋十分正常,就是普通女兒家的來信,所以她沒有懷疑太多,就默許了這件事。
只是崔櫻走了兩步,她又忽然将她叫住。
“站住。”
崔櫻平靜地回頭,餘氏對崔櫻懷裏揣着的手爐多看了兩眼,又幫她理了理披風的毛領,“這天色我看路上怕是會遇到風雪,你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崔櫻點頭答應。
要是她知道這背後有賀蘭霆的手筆,就是打死她,今日也不會來的。
等到了賀蘭妙容的公主府,侍女将她引到暖閣裏坐下後,然後就再沒有出現過。
崔櫻等了又等,不祥的預感讓她忍不住起身,門外有人朝暖閣走了過來,腳步沉穩,厚實有力,仿佛踩的不是地,而是惶惶不安的人心。
“是你。”賀蘭霆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底,崔櫻眸中的訝異慢慢消散,她帶着一絲被戲耍了的不滿,愠恚地道:“殿下好歹也是一國儲君,何必對一屆臣婦糾纏不清。”
她那鄙薄的神情,防備的身姿,像極了一個貞潔烈婦。
賀蘭霆看得最多的,也是她貞烈的一面。
他在崔櫻閃躲朝他克制不住揮巴掌那一瞬間,猛然扣住她的手,就像當初居高臨下命令她讨好自己的那一刻般,沉聲道:“你算什麽臣婦,你有過幾個男子,這麽大口氣,也不怕得罪孤。”
他說得很嚴重,然而臉色根本沒有半點薄怒的跡象。
賀蘭霆:“學會打人了。你當孤是顧行之那種貨色,崔櫻,普天之下你看看能動孤的有幾個。”
崔櫻被糗得一陣面紅耳赤,她對上顧行之自覺有五分勝算,但若是換成油鹽不進的賀蘭霆,那是撒潑怎麽鬧都不可能的薄情人。
“你用賀蘭妙容的名義把我騙過來,你安的什麽心。”
崔櫻惱怒,“你我難道就不能好聚好散,緣盡至此。”她感覺到賀蘭霆的手摸上了她的腰,于是盡可能地掙紮閃躲,“別碰我!”
她胡亂動着,掌風竟不小心扇到了賀蘭霆的半邊嘴皮。
打臉是極其傷自尊的,顧行之是個軟骨頭,但賀蘭霆不是。
他能被定為繼任者,就代表他天性無人比拟,所以他對崔櫻,也跟顧行之對她的方式不同,他是征服,是撻伐,崔櫻于他來說像是一塊無法舍棄的疆土。
旁人占據,他不甘心,疆土不服,他必然要征服徹底。
所以當崔櫻打了他那一下後,賀蘭霆直接将她調轉了個方向,以欺淩的姿勢,将壓着她在屋內的燕幾上,在侍女聽聞動靜想要進來時,呵斥讓她們滾遠些。
“不讓孤碰,怎麽,這麽烈?”
他在崔櫻耳垂上咬磨出一口牙印,“孤聽聞昨晚你去顧行之私宅了,如何,是他骁勇,還是孤骁勇。”
崔櫻撐着雙手抵抗他,“自然是他,你忘了,他可是一夜能禦數女,你……”
賀蘭霆扳過她的臉,讓崔櫻凝視他的眉眼,“那怎麽辦,孤從始至終只有你。”